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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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雅在病床上已昏睡了三天。這三天來,希堯可謂是度日如年。這一生,他從來沒有如此這般的痛苦與無助。從那晚夜半時分,他酒醒後,發覺恩雅失蹤了,他就覺得他的世界天塌地陷,他發了瘋似的狂打她的電話,一直無人接聽。再到他去公安局報案,一無所獲時那種焦灼與絕望。而後是驚聞噩耗時,他如遭晴天霹靂,再而後他看到躺在擔架上的恩雅,她的臉色幾乎跟覆蓋著她身子的白色床單一樣慘白,發絲淩亂,雙目緊閉,她從救護車上被擡下,放在了急救推車上,由醫護人員推向急救室,他一路的跟著,他的心一直的下沈、下沈,沈向無底的深淵。那個該死的混蛋傷害完她之後,把她拋棄在了荒郊,她是被附近村民發現後報警,才被救下的。

她在急救室搶救的過程中,他在室外的感受,更是痛不堪言,強烈的自責與悔恨撕咬著他的心,幾乎令他窒息,幾乎將他摧毀。那天中午佳琪非要拉他一起吃飯,他被佳琪一杯接一杯的給灌多了,之後酩酊大醉,人事不省。他如果當時拒絕佳琪就好了,他如果不貪杯誤事就好了。

他綿軟的斜倚在墻壁上,手掌握拳,狠命的捶向墻壁,借此發洩他滿腔的悔意與恨意。他咚咚的捶著,聲聲令人心驚肉跳,震顫不已。他的手背血肉模糊,令人不忍直視。後來,有幾個大膽而好心的人,強行的將他拉至走廊的椅子上坐下。他才停止了這種瘋狂的舉動。他頹廢的、沮喪的、無力的彎下身子坐著,雙手抱頭,一副痛斷肝腸的心碎模樣。過往的人,皆投之以憐憫的、同情的眼光。

恩雅脫離險境,轉入病房後。他整天整夜的癡對著她,盼著她醒來,又怕她醒來。她所遭受的噩運,他想來就覺得不寒而栗、痛徹心扉。可是,可憐的恩雅,她當時是怎麽經受的呢?而她醒來後又當如何面對與承受呢?罹此大難,她身心俱創,只怕留下的陰影是長遠而深重的。

“恩雅、恩雅、”他執著她的手,眼中含淚,低低的、深情的、痛心的喊著她的名字,“ 這個世上有太多的美好,也有太多的不美好。受此磨難,如果你對這個塵世的信心還在,那麽,風風雨雨,我陪你走過。如果你已看破紅塵,厭倦生命,那麽,黃泉路上,我們一起作伴。”

恩雅潛意識裏想要逃避,逃到另外的一個世界。然而,現代化的先進醫療水平,還有她雖生重病,卻尚年輕的、有活力的身體,都不容許她這麽一走了之。終於,她在昏迷了三天多之後,醒轉了過來。

她一醒,所有的記憶紛至沓來。在睜開眼睛的第一剎那,她的眼淚不受控制的流淚出來,從眼角滑落,淌過臉頰,滴在枕邊。希堯伸出手去,溫柔的、憐惜的、愛撫的拭著她臉上的淚痕。希堯的手剛一碰到她,她似受到驚嚇,敏感的、迅疾的向一旁躲避,並眼睛中現出戒備的、恐慌的神情。希堯的心猛的一緊,接著是一痛,他感同身受的明白她此時的心情。他縮回了手,唯恐再刺激她,他思索了一會兒,才措辭小心的開口說:“恩雅,盡情的哭吧,把所有的怨恨與委屈都哭出來吧。”

恩雅不想說話,她只是默默的哭泣。她的淚水就如同窗外的秋雨飄飄灑灑、綿綿密密,點點滴滴、絲絲縷縷,織成愁怨、織成悵恨。

直到她出院時,仍是秋陰漠漠,秋雨纏綿,天地間滿目的愁慘與淒涼,人心頭也是滿滿的淒惻。心怡一手撐著傘,一手攙著恩雅到了車門前,希堯已坐在了駕駛座上。這幾天,也多虧心怡忙前忙後。她這個平日愛笑愛鬧的姑娘,此時也深沈了好多。她幫著拉開車門,讓恩雅坐了進去。而後她關上車門,無言的、凝重和他們揮手道別。恩雅眼神迷離而恍惚,好像沈睡在夢中,對一切都恍若不知。她安靜而沈默的坐著,對心怡無任何表示。希堯放下車窗,沈聲的、由衷的道了句:“多謝了,心怡!”

車子開到了陸家門口,在紛紛揚揚的細雨中,希堯扶著恩雅下車了,她仍然是一副安靜柔順、混混沌沌的模樣。他們兩個進了客廳門,雲嵐、希雯、佳琪她們三人都在客廳內。一看到他們兩個出現,希雯一唬的跳起來,直沖到他們面前,氣急敗壞的喊著:“林恩雅,你還有臉回來?好好的良家女子不做,偏要去做風塵女,你不就是想招蜂引蝶,引得男人團團的圍著你轉嗎?這下你稱心如意了吧。但是,你認為這事情光彩,值得炫耀,咱們可是覺得臉都被你丟盡了,無處擱放。”

希堯氣的渾身發抖,說不出話來,他感到恩雅的身子也掠過一陣輕顫,並註意到她的臉上掛著淚珠,但她的神色仍是迷迷茫茫的。希雯的一頓痛罵,她似乎受到震動,有所清醒。希堯見狀,剛忙的伸出手臂,摟住了她。

佳琪也隨即的附和著希雯,沖上前來,痛心疾首的喊著:“你之前迷戀她,追逐她,也就算了。但是,而今情形大大的改變了。她出了這種不堪的事,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現在已是鬧的沸沸揚揚,人盡皆知。你對她情深一片,可以不介意她的汙點,可以不理會眾人的指點,那麽,陸家老老少少這一家子人的感覺你都不考慮,不顧及了嗎?他們以後在人前怎麽擡得起頭來?”

希雯的怒火更甚了,她破口罵道:“希堯,如果你執意要和她糾纏在一處,你們就滾開吧,遠遠的滾出去!”她轉頭看著雲嵐,對她的不置一詞很是憤怒,“媽,你就沒什麽要說的嗎?我一再的提醒你,恩雅不可留。這下你也瞧見了吧,留來留去終是禍!”

雲嵐重重的嘆氣,臉上盡顯滄桑與無奈。

“我只能說,作為一個長輩,一個家長,我很失敗。我從來沒有過分的要求,我只願咱們這個家人口興旺、兒孫繞膝、合家安寧。可是,眼下咱們家是雞飛狗跳,家門不幸啊!在恩雅的這件事情上,我不管你是怎樣看的、怎樣想的。站在陸家家長這個位置上,我有責任維護咱們這個家的聲譽。我的意思是,在咱們陸家,恩雅是容不得了。你若執意反對的話,你盡可以和她一起走。但是,我請你不要魯莽,要三思而後行。”

雲嵐的聲音不高,但字字句句都如利刃般,刺痛了希堯的心。他心痛的明白選擇了恩雅將意味著什麽,那就是他必須割舍養育了他近三十年的家,割舍與家人濃濃的親情。他痛苦的、兩難的掃視了一下整個房屋、他的親人,又低頭看了看恩雅,她還處在一種迷糊的狀態,小鳥依人般的靠在他的懷裏。最後,他咬咬牙,毅然決然的、頭也不回的攜著恩雅轉身走了,走進迷迷蒙蒙的雨霧中,走向渺渺茫茫的未來。

在他們的身後,佳琪歇斯底裏質問著:“你們是瘋了嗎?怎麽能放希堯走呢?林恩雅已經毀滅,難道也讓希堯跟著她一起毀滅嗎?”

希堯和恩雅暫時在旅館住下。恩雅的精神狀態一直不穩定,她時而呆楞,時而落淚,但是她總是很沈默,很安靜,希堯可以放心的讓她一人呆在賓館,去籌措忙碌事情。一個星期以後,希堯辦妥了一切,他和恩雅二人遠離了這座城市,到了百裏之外的一個小鄉鎮。在那裏,他的一位名叫李遠的同學已幫他謀得了一個中學教師的職位,他原有的工作,他已辭去了。李遠也在那個學校供職,他還熱心的替他們找好了房子,是租來的,每月貳佰元的租金。

這個小鎮,由幾條街道組成,街兩旁林立的有商鋪、學校、銀行,政府的辦事機構,看起來好不熱鬧。然而每條街道並不長,短短的幾分鐘就可走完,整個小鎮轉下來,也就只需花一二十分鐘的時間。出了小鎮,有大片大片的農田,有小溪河流,遠遠的有隱約的村莊。希堯與恩雅租住的房子在小鎮的北端,是一個獨立的小院,有兩層小樓,屋後是人家的田地。

希堯在相托李遠幫忙之前,就已把他和恩雅的故事原原本本的告訴了他。李遠對他們很同情,很理解,他本也是個很熱忱、很慷慨的人。他幫他們布置、打掃房屋,張羅著準備一些生活日用品。希堯、恩雅來入住時,發現房屋整潔、家具齊備、必備的物品應有盡有。

希堯伸出手來,拍著他的肩膀,眼睛中有著真摯的感激之情。

“謝謝了!所謂好兄弟當如是也!”

李遠謙虛的一笑,推了推鼻梁上的近視眼鏡。

“希堯,咱們兄弟何必客氣。你們初來咋到,人生地不熟的,我也該盡些地主之誼。我一個大男人,做事也難免的不細致,有什麽不周到之處,還望多多包涵。總之是,你們缺什麽、少什麽、需要什麽,盡管說出來,都包在我身上。”他說著,看了一下恩雅,她雖然神智清醒了好多,但人很虛弱,也很少說話。她接觸到李遠的目光,唇邊展現一個飄忽的微笑,李遠也報之一笑,而後,他又轉向希堯,“你們兩個,最好以夫妻相稱,否則會招致人的議論。咱們這個小鎮地遠人偏,思想守舊落後,不比你們城裏。”

希堯點點頭,他的眼光搜尋著恩雅的,想要看看她的意見。她忽然眼神渙散、臉色很差,像是受到了刺激。他心驚肉跳的趕上前攙扶住她,急忙的說:“累了吧,恩雅,你去臥房歇息吧。"

"你們大老遠的趕過來,都累了,歇歇吧。我還有節課要去上,等我回來,咱們一起吃完飯。希堯,咱們兩個多年未聚,咱們一定來個一醉方休!"說完,他匆忙的告辭走了。

他們兩個就這樣的開始了一段嶄新的生活。最初的幾天,希堯沒去上班,他在家陪著她,一起適應新的環境、新的生活。考慮到恩雅的情緒極易波動,心靈極為脆弱,他盡量的避免讓她與外人接觸。他們或一起靜坐窗前,品一杯香茗,默默無言,感受歲月靜好;或一起漫步小院,看秋風起處,落葉飛墜,享受詩情畫意;或相攜田間小路,看夕陽西下,倦鳥歸林,盡賞田園風光;或徜徉溪畔河邊,看野鴨嬉戲,蘆葦飄蕩,共度良辰美景。

恩雅的臉漸漸的有了血色,她的心情也漸漸的開朗了,不再一味的神傷、一味的冷漠,她肯開口講話了。

“大哥,這兒的鄉間,和我們童年曾生活的鄉間好像啊!可惜,現在天涼了,捉泥鰍的季節已經過去了。”

“是還沒有來到,我們來日方長。”希堯更正道,“恩雅,我很抱歉,今年未能履行諾言。咱們再做個來年的約定,好嗎?不,是做個年年的約定。願我們此生在這美麗的鄉間,遠離紛擾,長相廝守,直到我們白發蒼蒼,垂垂老矣,仍然重拾童趣,保持一顆最純真的心。”

恩雅的眼睛充淚了。好美的諾言,好美的未來,可是都將與她無緣。她淒然的搖頭,呢喃道:“來年的天暖,我不知是否能等到?”

希堯沒有聽清她的話語,他沒有追問,他知道她的情緒還是不容樂觀。她也許還一時走不出往事的陰影。他緊握了一下她的手,以示安慰與鼓勵。

“恩雅,我們要有信心。時間會是最好的良藥,時間會給我們最好的答案。”

是的,時間會給我們答案,但是,這個答案是遭透了。希堯才剛剛去學校上課兩天,中午回家的時候,推門進入小院,聞到廚房飄來飯菜香。他的心中參雜著優喜的感覺,他一方面擔心恩雅做家務會身體吃不消,又一方面他很享受這種家的感覺、幸福的滋味。他三步並作兩步的奔進廚房,想讓恩雅歇息一下。然而,在進門的一剎那,他驚恐的看到,竈火上,鍋中的湯水正沸騰著向外溢出,恩雅蹲在竈臺前的地上,似乎很痛苦的樣子,她左手死死的攀著竈臺沿,右手困難的、顫抖的關掉了火。希堯把手中的書本扔到一邊,撲上前去,他雙手放在她的腋下,意欲扶她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但她的身子向下沈重的墜著,很虛弱,很無力。他還看到她的額上布滿汗珠,她的牙齒咬破了嘴唇,滲出血來,她的目光飄忽游離。她的手按捂在腹部,□□般的低語:“大哥,我好痛!”

希堯驚呼著:“恩雅,你是腹痛嗎?你到底怎麽回事?我們去醫院。”他喊著,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托著她的腿彎,將她橫抱了起來,飛奔著出了門,向著鎮上的衛生院跑去。

十分鐘後,他們到衛生院的時候,恩雅已昏迷了過去,她的頭在他的臂彎中無知覺的向後仰著。他痛楚的、焦灼的一疊連聲的喊:“大夫!大夫!快來救救我們!”

恩雅進入急救室後,希堯被一種強烈的、不祥的預感所控制,他心驚肉跳、戰戰兢兢。最終,他等來了最不願面對的結果。雖經衛生院的醫護人員極力搶救,到第二天的晚上,恩雅仍一直昏迷不醒。大夫無奈的告知他,經拍片檢查,恩雅的胃部以及肝部均有有陰影,懷疑是癌癥,鑒於他們衛生院條件所限,建議恩雅轉入大的醫院進行治療。

於是,恩雅連夜轉到了省城醫院。這期間,她始終沈睡。希堯雖被這慘痛的事實幾乎擊垮,但是他不得不強忍悲痛,獨自支撐。好在,他遇到了恩雅的父親,林庚生。林庚生是醫院的腫瘤科主任,恩雅被送來的那晚,恰巧他在值班。他當時並不知道那是他的女兒,他一如往常的盡心盡責的搶救病人。後來在填寫住院檔案時,他看到了她的名字,林恩雅。這幾個字令他渾身一震,他覺得全身的血液凝固、發冷。他參與了救治,他深切的明白她的病情。他再對照了一下年齡,他確信無疑她是他的女兒。他在人世唯一的女兒,他多災多難的女兒,他十多年不曾謀面的女兒。她不止是將不久於人世,她能否再睜開眼睛看一看這個世界,還在兩可之間。

他懷著一顆忐忑而沈痛的心去了她的病房,那個年輕男人不離不棄坐在她的床前,伴著她。他在心痛之餘,也有些許的安慰。他仔細的端詳著她安睡的面容,那長長的睫毛、那鼻子、那嘴巴、那臉型,像極了她的母親。雖然她的母親已離世多年,但她那如花的容顏仍深深的鐫刻在他的心中。

希堯正陷在極度的悲痛中,林庚生的到來,他毫無知覺。直到他感覺肩頭被人輕拍了幾下,他才遽然的扭頭去看。見是大夫,且臉色沈重,他不由的緊張、害怕起來。

“你能和我談談恩雅嗎?”林庚生問道,聲音裏有著深深的懇求的意味。

希堯錯以為是談病情,大夫一定是要勸他節哀順變,他的臉一下子失了血色,好蒼白。他站起了身子,覺得頭一暈,他扶著椅背,勉強的站著,直直的盯著大夫,等著他宣布判決。

林庚生大約看透了他的想法,他的手輕輕的、安撫的放在了希堯的手背上,用盡可能溫和的語氣道:“我是恩雅的父親,一個不盡職、很慚愧的父親。我的這個女兒,我對她虧欠太多,而對她的了解少之又少。能告訴我這麽多年,她的經歷、她的故事嗎?”他說著說著,不禁聲音哽咽,淚水縱橫。

希堯一下子有些轉不過彎來,但他思索了片刻,有些醒悟過來。這大約是老天的刻意安排吧,在恩雅彌留之際,讓他們父女重逢。他這樣想著,更覺痛斷肝腸。

他們這兩個素不相識的男人,因了恩雅,因了這共同的痛苦,而在人生中有了交集,有了親密的關系。他們在情緒有所冷靜下來之後,如多相知多年的老朋友般暢談了起來。林庚生談了恩雅很多兒時的事情,那時恩雅的母親還在人世,他們一家三口共享天倫、其樂融融。在言談中,他幾度落淚,數次中斷。到最後,他不可避免的說起了他此生最不願回首、觸碰的那段往事---恩雅母親的逝世。她是自殺的,死的很慘烈,從十幾層高樓的樓頂縱身跳下,原因是她疑心他有了婚外情。他當時確實是與醫院的一個護士產互生好感,但他恪守著自己為人夫人父的職責,堅守著倫理道德,從未越軌一步。然而,悲劇還是發生了。他幾乎要瘋掉、垮掉。他自顧已是不暇,只得把女兒送到她的舅舅家。自那以後好多年,他才逐漸的步入正常的生活軌道,但心底深處那抹深深的痛,是此生再也無法消除的。他後來又結了婚,就是那個護士。他們在當年的事件中,都背負著千夫所指的罵名。他們彼此安慰、彼此照顧、彼此相攜,一路走到了今天,著實有太多的辛酸與苦楚。在他充滿曲折與苦痛的人生中,他很慶幸他遇到了兩個最賢的妻。雖然恩雅的母親性子太剛烈了些,但她給予他的那些美好的愛情與回憶,是永不會在他心頭泯滅的。他也很慶幸老天賜給了他一對好兒女。他與後妻育有一子,現年十歲。只是對恩雅這個女兒,他覺得有無比的愧疚與自責,他始終不知該如何面對她,只曉得拿金錢補償她,才造成這麽多年,他們父女形同陌路。

他的講述,令希堯不勝唏噓。希堯接下來說了很多很多有關恩雅的一切。聽著他的述說,林庚生的愧悔更加深重了。但是他隱去了恩雅遭傷害的那一段,他不堪回首,不願訴說,也不忍過重的刺激她的父親。

不管他們說什麽,不管他們多麽的悲傷,不管他們怎樣的渴盼著她能睜開眼,但她始終的一動不動,仿佛已經離去。整個病房的氣氛也始終的低沈而壓抑。她的後母,在此後也常常的來細心的照料她,那個看來美麗而善良、樂觀而堅強的女子,在這兒,也是愁眉不展、戚容滿面。還有她那個可愛的小弟弟,林恩濤,懂事而又禮貌,本是在天真爛漫的年紀,卻也懂得姐弟情深,真誠的為她祈禱,含淚的呼喚她。

這所有的情意深深的、緊緊的凝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強大的力量,和要帶走恩雅的死神做殊死的較量。終於,在恩雅昏睡的第七天,她蘇醒了。她一睜開眼,就認出了自己的父親,往事雖已如煙,但慈愛的父親卻永存在她的記憶中。溫柔可人的後母、活波聰明的弟弟,她也一下子喜歡上了他們。對於一直對她情深不離的希堯,她更是無言表達她自己的感動。她被濃濃的、深摯的情意包圍著,眼含熱淚,激動不已,也心酸不已。其他的人也是個個流淚,滿懷的酸澀與苦楚。這相聚來的太晚,也太匆匆了,讓人遺恨無窮。

恩雅能下床活動後,堅持著要出院,她一心想回到那個鄉間的家去。這也許是她此生最後的夙願,任何人都不好反對她。林庚生親自駕車,他的妻兒也隨行,一起送他們二人回去。送到後,他們即將返程時,林庚生把希堯拉到一旁,叮嚀再叮嚀,囑咐再囑咐。

“希堯,我的女兒,就拜托給你了。她的時日不多,盡量的滿足她,讓她開心吧。我準備的那些藥,你按時給她服用。我會每天都打電話,詢問她的情況。還有,萬一有什麽緊急意外的事,要立刻通知我。”

“好的,伯父。”希堯不停的點頭,答應著。他的心中猶如萬箭攢心,十分的難過。

如果沒有病痛的困擾,如果沒有死亡的陰影,接下來的這段日子,可以說是希堯與恩雅此生最為快樂的日子。清晨,他們早早的起床,映著朝陽,共同采擷露水。傍晚,他們沐著夕陽,看那彩霞滿天。清風吹拂中,恩雅衣袂翩然,飄飄欲仙。晚霞映照下,恩雅萬千風情,嫵媚動人。她雖然瘦弱了些,但疾病無損她的容顏。她依舊那麽的漂亮。很多時候,希堯如癡如醉在她的美麗倩影中,總認為她仍如往昔一般的健康,他們過著神仙眷侶的愜意生活。但她疼痛難忍時,吞下大把大把的藥時,他就覺得從天上跌落到了人間,不,是地獄。

林庚生從希堯那裏得知恩雅喜歡鋼琴,他買了一架鋼琴送給了恩雅。鋼琴送到的那天,林庚生也趕過來看望她。恩雅是又驚喜、又感動、又覺得很是不安與愧疚。

“爸爸,這禮物對我而言,真是太貴重了。可是,我是一個不爭氣的女兒。對不起,爸爸。”

這句話,令她的父親心如刀絞,也令希堯悲不自勝。林庚生悲傷的說:“傻孩子,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是我這麽多年沒有盡到一個做父親的責任,沒有照顧好你,害你生了病。”

希堯擔心他們父女兩個哀傷個沒完,慌忙的插嘴道:“恩雅,你去試一下鋼琴。給我們彈一首曲子吧。”

恩雅在鋼琴前坐下了,她打開琴蓋,彈了一曲《捉泥鰍》,歡快而悠揚的琴聲,帶給每一個人不同的感動與震撼。

自此後,她經常的端坐琴前,或彈一些鋼琴名曲,或自編一些曲子。希堯靜坐一旁,仔細的聽著,看著。他發現她最近幾天總愛重覆的彈奏一支曲子,一直很陌生的曲子,大約是她自編的。旋律很優美,歡快中透著憂傷。他忍不住好奇的問:“恩雅,你彈的是什麽?”

“好聽嗎?”恩雅側過頭來,沖他嫣然一笑。那笑容中有著俏皮的成分,有著深情的成分,也有著難掩的淒涼與無奈,“大哥,我很喜歡這支歌,《愛在深秋裏》,我唱給你聽吧。”

她和著琴聲,婉轉的唱著:“雁兒南飛風蕭瑟,紅葉黃花秋意晚。錯過了春啊,錯過了夏,錯過的往昔讓我們嘆息。不再徘徊,不再迷茫,在這深秋裏,我們緊緊相擁,深深相愛。愛在深秋裏,情深深幾許?愛在深秋裏,我們不分離。如那梁上燕,歲歲長相依。”

希堯被歌詞所震動,他若有所思了好一陣子。他心頭有一個大大的疑問,他很想問恩雅,卻終未問出口。事到如今,雖然恩雅的生命隨時可能終了,但她究竟對他是否有著愛意,仍對他意義非凡,他比任何時候都更怕遭到拒絕。

幾天後,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天藍藍的,風柔柔的,全然沒了深秋的寒冷,倒很像是個暖暖的三月天。恩雅穿了一件淡藍色的毛線裙,頭上戴著他采集的野花所編織的花環,她的臉頰被太陽曬的紅紅的,眼中閃著明亮的光彩,簡直就像是一個墜落在凡間的天使,美貌無暇,清純動人。他們走過樹林,踩著落葉,穿過田埂,擁抱微風。他們走累了,在河邊的小斜坡上席地而坐。希堯揪下身旁幾株狗尾草的草蕙,拿在手裏纏弄著。

“大哥又要編什麽呢?”她笑著問道。

“是戒指。”他答道,很快的編好了。他擡頭凝視著恩雅,眼底是柔情萬斛,“恩雅,我要送給你一個狗尾巴草戒指。”他低頭,捉住她的左手,輕輕的套在無名指上,“它雖然沒有鉆戒名貴,但也沒有鉆戒的俗氣。就像我們的感情那樣的純粹與幹凈。恩雅!”他突然激動的喊,“天為證,地為證,做我的新娘,好嗎?”

“好!”她鄭重的點頭,含淚有含笑的,又低低的、熱烈的接下去說,“小草為證,秋風為證,小河為證,鳥兒為證,地上的萬物,天上的星辰,都是我們的證人。見證我們的今生,也見證我們的來世!”

他無語,只是很緊的攬她入懷,他的臉上淚水奔流,她也淚流滿面。

深秋的暖是嚴寒的回光返照,咋暖是還寒。這晚,陰雲密布,風寒襲人。第二天,下起了雨,窗外到處濕漉漉的,觸目無限淒涼。室內也是冷颼颼的,令人倍感不適。隨著天氣的陡變,恩雅的身體狀況也是一落千丈。她的疼痛發作的次數增多了,經常的嘔吐,她的病容日趨的明顯。但她很堅強、很樂觀,她有說有笑的,倒要反過來安慰他。

雨纏纏綿綿的一連下了好幾天,天氣是愈發的寒冷了。恩雅穿著厚厚的棉衣,懶懶的坐在窗前的椅子中。病來如山倒,活力與朝氣漸漸的從她身體內剝離。她行動無力,唯長久的靜坐,註視著窗外的雨,窗外的風,窗外的枯枝敗葉。希堯端給她一杯熱茶,她雙手捧著,看暖暖的熱氣氤氳,不覺心中一動。她說道:“大哥,今天已經立冬了吧。時間是好快啊,秋天已盡,冬天又來。很快的冬天也要過完,天又要暖了。我還記得咱們的約定,待到來年天暖,河流漲水,泥鰍處處,咱們一起去捉泥鰍。”

“好的,咱們一言為定。”希堯伸出了小拇指,和恩雅的勾在一處。他們四目交接,彼此一笑。她笑的燦爛,他卻很勉強。

晚上,恩雅早早的上了床,她坐在被窩中,倚著靠枕。希堯坐在一旁,握著她的手,他們或絮絮的說著一些話,或只是沈默的對坐,聽窗外的風雨聲。後來,夜漸漸的深了,雨聲小了一些,是一些細微的沙沙聲,風也停歇了。夜很靜,也很冷。今晚,他不舍得離開,她也不願放他走。他們偎在一處,她的頭靠在他的肩上,星眸半掩。

突然,她感到一陣深深的倦意湧上來,她極力的驅趕它,但是很有些力不從心,她的眼睛漸漸的合上,一面嘴裏含混的、輕聲的喃喃:“大哥,來年天暖,河流漲水,泥鰍處處,咱們一起……”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卻來卻輕,後來是漸漸的聽不到了。

他覺得他的內心有什麽東西轟然倒塌了,他的心碎成了幾千幾萬片。他痛苦的閉上了眼睛,緊抱著她,淚水成串的滑落,落下臉頰,落在她尚有溫熱,卻漸漸變冷的臉龐上。

☆、尾聲

第二年的十月,我的這本書終於完稿。這將近一年的生活,對我來說,是全新的。我嘗試著寫下了我人生中的第一本書,也結識了一些新的朋友。他們都是我書中的人物。當然了,我是通過希堯才和他們熟識的。

先說說若雁吧,她是恩雅生前最好的姐妹,也是希堯最為親密的妹妹,她常常的來看望希堯。我在成書的過程中,不少和她或面談、或電話交談,而今,我們已是無話不談的密友。她和恩雅感情深厚,至今提及恩雅的離去,仍覺痛苦萬分。她的五歲的兒子,虎頭虎腦,機靈可愛,常跟在她的身邊。他嘴巴很甜,很愛說話,也算是我的一個小朋友呢。還有她的丈夫子辰,得空也跟著一起來,他很熱心、很健談,和誰都相處的來。

牽牽,那個從前很愛粘著恩雅的小女孩,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正在念大學。她不同於現在很多的年輕女孩,以自我為中心,刁蠻任性,她很懂事、很乖巧,也很重視親情。她對於舅舅希堯,有著很深的情分。每逢放假,她必然來看舅舅。陪他聊天,逗他開心,聊慰他的孤獨之苦。我們年齡差不了幾歲,也很容易談得來,打成一片。她的母親希雯,倒是不常來。我難得碰上她的那一次,她在不停的責罵、怨怪希堯。她恨他不爭氣,不該為了一個女人葬送一生,一輩子窩在這個鳥不下蛋的地方。甚至還把幾年前他們母親雲嵐因病去世的事,也歸咎在他的頭上,說什麽都是操心、憂慮他的問題,才愁病交加、含恨而終的。她在場時,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令我大氣都不敢出。我們當然沒有成為朋友的可能。她呢,一貫目中無人,對我這個窮鄉僻壤的鄉下丫頭,自然也不會拿正眼去看。

再說說心怡吧,她雖是恩雅的好友,但在恩雅生前占據著並不太重要的位置。然而,恩雅去後,她卻續寫了重要的一筆。說到她,自然得提起劉慕雲了。他們兩個生前,她替他們牽線。他們兩個死後,在這兒,我得先補充說一下劉慕雲,他也去世了。他是在恩雅離世後的第二天,出車禍身亡的。他們僅隔一天,一前一後的相繼離世,有些太巧合,太離奇了。也正因為著這個緣故,劉慕雲的家人才動起了合葬的心思,當然,這其中自是心怡來往傳遞。希堯大約當時正處於悲痛欲絕的情況下,哀傷著恩雅一個人孤零零、淒慘慘的離去,聞聽恩雅能有個伴,自然滿口答應了。心怡這個紅娘,沒能促成他們生同歡,去促成了他們死同冢。她這個紅年豈不是當的很有諷刺意味。然而,不管怎麽說,她是一心的為著朋友,做到了仁至義盡。可惜,在恩雅、慕雲合葬過之後,她和希堯幾乎沒什麽交往,我們至今仍是緣慳一面。

還有楊佳琪,我也不得不交代她後來的狀況。原本,她是不該被提到的。我也和她不曾謀面。但是她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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