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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謝謝,抱……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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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謝謝,抱……抱歉。”

十一月的平川比大多城市要先步入初冬,街邊楓樹枝葉搖搖晃晃,道路兩側枯黃落葉堆積成小山,一陣凜冽寒風吹過,灰蒙蒙的世界被紛紛揚揚染上金黃色彩。

架好的攝像機、監視器,拿著對講機的導演面前站著一排排穿著深黃色馬甲,背上寫著序號的女人,隊列整齊。

“等會保持一百到兩百米不等間距,看過馬拉松比賽,都會跑步不用我教吧?妝發師給三號九號補補妝,”身著黑色外套的執行導演正拿著喇叭朝人群裏煩躁地喊著,等到妝發師聞言走進人群時,他皺眉,舉著喇叭大吼,“十三號你在幹嘛?聽到我說話沒。”

“又來了。”人群裏,傳來無名的嘟囔聲。

初冬時節,天氣預報顯示今日溫度已突破個位數,但這場戲拍的是夏季,所以即便寒冷,大家穿的也都是單衣,一陣風掠過,紛紛忍不住顫抖。

被執行導演點名的十三號倒不是因為顫抖,相反,從始至終她身形筆直,宛若木樁,未動過分毫。

身旁人似乎習慣了,並未將目光投向她,都自顧自檢查著妝容,而被點名的人神色波瀾不驚,唇角上揚,笑著回應:“聽到了,導演。”

說話的人紮著高馬尾,紅色發帶纏繞著她的發絲,風吹動著她臉側細碎的劉海,天鵝頸線條優美,小臉白裏透紅,汗珠在她額間將落未落,宛若出水芙蓉。

她彎著眼睛,小巧瓊鼻,上揚的唇角兩側是淺淺的梨渦,投射著友善明媚的光。這讓原本想找她不痛快的執行導演喉嚨卡住,半天才低頭佯裝看名單,說:“江……江聽語是吧,不要以為你是這場戲的主角就了不起了,導演說話要認真聽,放尊重點。”

或許被她態度影響,知道自己理虧,執行導演這話聽上去沒什麽氣勢。

江聽語並沒有追問她哪裏不尊重了,在唏噓聲中,她笑著點頭:“知道了,導演。”

這樣的場景並不是第一次發生,她所有的戲份加起來總共十場,如今拍了有三場,場場被點名。起初時她還會詫異,但後來次數多了也就習慣了,不再糾結為何這人盯著她不放。

總歸只會在嘴皮子上動動功夫,對她沒什麽實際影響,頂多在劇組閑聊聽見她名字時,別人恍然大悟地和她說一句:“原來你就是江聽語。”

某種程度上來說,也算是幫她擴大知名度了。

見她態度好,執行導演沒再找她麻煩,用喇叭喊著安靜。

等到他目光看向別處時,站在江聽語旁邊的女人小聲道:“你沒看出來?廖興故意針對你呢。”

廖興也就是方才點江聽語名的導演。

說話的人叫成緲,是她在圈內為數不多算得上朋友的人,兩人志趣相投,常年不約而同在劇組相遇,一起跑龍套,扮演各式各樣的NPC。

久而久之,兩人的關系好了起來。

江聽語擡眸,眼眸裏閃著柔和的光,仿佛孩童般澄澈單純,她撩了撩耳發,笑:“應該不會吧?”

成緲手捂著嘴,側過臉用氣音和她說:“說白了他也只是個實習導演,你場場認真準備,他幹嘛老是挖苦你?昨天說你衣服穿得太艷麗,想喧賓奪主,前天故意讓你NG,今天倒好,理由都不編一個,這不是故意針對你是什麽?”

正義感史無前例的爆棚,成緲手攥緊成拳頭,恨不得替她重拳出擊。

江聽語遲疑兩秒,思考著成緲這段話的真實性。

“江聽語——”

成緲還想再提醒她兩句,就聽見廖興的聲音穿過喇叭,嘶啞刺耳,又在點名江聽語,不得已收斂了話,朝她抱歉地笑了笑。

江聽語似乎沒感受到對方的惡意,臉上掛著明朗的笑容,按照劇情這場戲屬於回憶部分,要展現的就是人物的單純明媚。

鏡頭掃過人群,最終定在她白皙泛紅的臉頰上,額間細汗,眼睛裏閃著亮晶晶的光芒,自信地張開雙臂奔向終點。

“卡——勉強過。”廖興的話傳來。

“嘖——”成緲聞言撇嘴嘖了一聲,轉身就往江聽語的方向走去。

聽到卡,江聽語身邊的助理小嵐就拿著大衣和毛巾走了過來,將大衣披在她身上,原本就身材纖弱的她披上大衣後更顯嬌小,坐在凳子上,眼睫下垂,縮著腦袋汲取溫暖,長馬尾順著肩膀鋪散開來,有幾縷俏皮地停留在她嘴邊,讓她不得已輕吹。

成緲走近,即便兩人已經熟悉,但常常還是會被她不經意的舉動驚艷到,沒有刻意擺弄,渾然天成的美麗。

小嵐在一旁替江聽語擦拭額間汗珠,見狀給後跟上來的成緲讓了個位置,然而還不等人坐下,椅子被拖走了,要不是成緲反應快,這會兒該坐地上了。

成緲皺眉看向始作俑者,只見搶走椅子的人翹著腿,披著皮大衣靠著椅背,勾著唇角:“喲,又挨罵了。”

要說成緲和江聽語是志趣相投的朋友,那麽穆清雅就是雙方八字不合的敵人。

同一部戲出道,這麽多年三人都在差不多的咖位纏纏綿綿,常年在片場相遇,甚至江聽語遇上成緲的次數都沒遇上穆清雅的多。

“穆清雅,你跑C組來幹嘛?”成緲性子向來火爆,懟不了導演她還能罵不了故意找事兒的穆清雅麽。

劇組按照劇情發展分為ABC三組,穆清雅屬於B組,兩組之間沒有任何交叉戲。

“我就坐這兒了,怎麽了?”穆清雅撐著下巴,懶洋洋地擡著下巴,像只高傲的孔雀。

江聽語從小嵐手中接過飲用水遞給成緲,示意她別生氣,起身。

猜到她是想離開,穆清雅伸腿攔住她的步子,挑釁她:“你是啞巴?”

“話要對人說,對其他物種說了沒用。”江聽語淡然陳述。

“你才是其他物種。”穆清雅就知道江聽語不會白白吃虧,她瞪著眼睛反駁。

“那可以請你離開嗎?”

“憑什麽?”

話音一落,成緲先噗嗤笑了出來,江聽語淺淺彎唇。

穆清雅不是第一回找她們麻煩了。

準確來說,她針對的是江聽語。

許是出道第一部戲,穆清雅試鏡沒贏過江聽語,演了她的小丫鬟,又或許是後來營銷號盤點十八線待爆花時,將江聽語的名字寫在了穆清雅的前面。

總之,這位大小姐很生氣。

“說真的,”成緲湊近她,嘻嘻笑著,“你這樣子很難讓人不懷疑,你是不是暗戀我們家語語。”

江聽語楞了下,沒想到成緲會突然說這樣的話,而這在穆清雅看來,對方像是信了這話,急得臉紅怒斥:“你胡說八道什麽,我怎麽可能暗戀她!”

“不然你幹嘛老是針對語語,還有導演也是你的人吧,你還賊喊捉賊。”

“什麽叫我的人,他要幹嘛和我有什麽關系,你少胡說八道。”

雖說這話同時重傷兩人,令江聽語心中也升起不適感,但見到總是為難她的人露出窘迫尷尬之色,不適很快消失。

能傷到敵人的招數就是好辦法。

“你看你看,你還怕江聽語誤會,故意解釋這麽多,我們都懂。”成緲耍起無賴,沒人能比得過,“語語,不表示一下嗎?”

江聽語彎唇,順著話茬道:“抱歉,我有未婚妻。”

“這個不夠直接,她聽不懂。”成緲嘀咕。

“哦,我不會喜歡你的。”江聽語了然,又換了話術。

兩人一唱一和,十分認真地拒絕。穆清雅指著兩人,臉紅紅的,和她們鬥了這麽久,沒想到她倆有這麽無賴的時候,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反應,半晌才說:“你有未婚妻了不起,我還有女神呢。”

“你未婚妻從來不探你班,不給你打電話,成緲你和她這麽多年朋友,見過她未婚妻嗎?”

成緲被這話問得措手不及,她雖說和江聽語認識多年,但確實從未見過她口中的這位未婚妻,不僅沒見過人,就連聲音都沒聽過。

有兩年江聽語是在劇組過的生日,這位神秘的未婚妻從頭到尾沒露過面。

不對。

成緲倏地想起,她或許聽過這位未婚妻的聲音。

前年某次劇組聚餐,江聽語喝了點酒,還輸了游戲,懲罰便是讓她給通訊錄第一個人撥電話表白。

第一次撥通,對面是清亮的女聲,夾雜著濃濃的不耐煩,她說——

“煩不煩。”

江聽語還沒開口,電話便被掛斷了。

大家鬧哄哄地緩解尷尬,讓她喝了兩杯酒算完事兒,但江聽語酒量不好,醉了。

成緲憑著記憶裏江聽語給過的信息,在她手機裏找到未婚妻的電話撥了過去,將話說完後就聽見方才的女聲。

她說——

“不認識。”

之後是機械冰冷的嘟嘟聲。

第二天成緲將事情告訴江聽語,問她是不是撥錯電話了。江聽語沈默良久,沒回答。

那時的態度已經給了她回答。

江聽語和她未婚妻的關系並不好。

至少在她看來,就算是普通朋友,也不會這樣冷漠不管對方,至少,應該告訴她江聽語家的住址。

至少,應該詢問她是否安全。

如今穆清雅的話明顯戳到了江聽語的痛處。

成緲嘖嘖兩聲,故意道:“還說不是暗戀呢,這就開始打聽語語的未婚妻了。”

“你!”

穆清雅怒目圓睜。

“還有,你女神?你什麽女神?”成緲岔開話題,“你不會說寧照溪吧?”

穆清雅被這三個字吸引了,但方才的氣還沒消,抱手仰頭:“對,就是照溪姐姐,我現在和她演對手戲,懂嗎?”

成緲齜牙咧嘴。

能和寧照溪演對手戲,圈裏人誰不羨慕。

但是——

“演被她抓的殺人犯算什麽對手戲。”

“你!”

“還姐姐都叫上了。”

如今她們在拍的戲是一部叫《真相》的懸疑劇,主角岑音擁有通過接觸便能讀取記憶的特異功能。江聽語所飾演的是其中一樁兇殺案的受害者,為保護後媽而死的十八歲少女。

寧照溪飾演岑音,穆清雅演的其中一樁案件的兇手,開局領便當,戲份還沒江聽語多,好就好在,和寧照溪的角色能說上話,而江聽語和她只有一場交叉戲。

在她死後,被岑音觸摸屍體時,還原了事情真相。

兩人爭吵間,劇組裏突然響起一陣驚呼,江聽語從思考中回過神來,說曹操曹操到,遠遠的瞧見那位主角正從遠處走來。

棕色風衣將她整個人拉得很長,雙腿筆直,黑色長卷發隨意地披散著,鵝蛋臉白皙如玉,長睫下的丹鳳眼冷淡疏離,即便是被人群擁著,也看不出半分情緒。

八年前,寧照溪因為長相出眾,參加藝考時就被媒體關註,兩年沈浮,名氣逐漸攀升,後來憑借自身演技演活了人設並不好的配角,不僅救活了不被看好的電影票房,還拿到了金鹿最佳配角。

第二年由她飾演主角的電影上映打破票房記錄,榮獲金鹿和百鵲雙料影後。那年寧照溪漲粉無數,各大榜單屠榜,一越頂流,風光無限。

五年過去,在瞬息萬變的娛樂圈,寧照溪的名字始終佇立頂峰,每年只要是她的作品都是口碑票房雙豐收,寧不拍戲也不拍爛戲,出品必是精品。而且其人十分低調神秘,沒有緋聞,從不參加綜藝,除了工作就是在家休息。

曾有狗仔爆料,寧照溪是頂級宅女,非工作時間只會宅在家,每天進出她家的只有負責扔垃圾的助理,經紀人來了都只能吃閉門羹。最後狗仔氣急敗壞地說,蹲寧照溪不如撿垃圾。

江聽語為什麽會知道得這麽清楚,因為她有一群朋友是寧照溪粉絲。每天不僅在群裏分享寧照溪的消息,還總是時不時地問她什麽時候和寧照溪搭戲。

搭戲?

她不是每年都在搭嗎?

第一次演寧照溪劇裏的死屍,第二次背景板大學同學,第三次擦肩而過的路人甲,第四次城墻下被射殺的難民,第五次也就是現在——

有點戲份的女n號。

不過算起來好像也是一具屍體。

“照溪姐姐!”

耳畔傳來刻意夾著的清甜聲音,江聽語驚詫地看了眼旁邊笑容甜美,滿臉春心蕩漾的穆清雅,很難將這人和方才囂張跋扈的大小姐聯系在一起。再看沒說話的成緲同樣也是抿著唇,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迎面而來的寧照溪。

寧照溪似乎有一種魔力,能夠讓人變得奇怪,她曾經問過那些喜歡寧照溪的朋友,朋友笑她不懂,說追寧照溪是顏狗和事業粉的天堂。

穆清雅察覺到了她的目光,眼睛瞇了瞇,像是在問:幹嘛?

江聽語正在想事情,並沒有收到她的目光,等她察覺時只覺得自己右手肘被人撞了下,酥麻感席卷整條臂膀,致命的是因為她的出神,並沒有及時防備,因為沒有著力點,整個人忍不住往前踉蹌。

她咬牙閉眼,期盼不要摔到臉。

但迎接她的並非堅硬的地面,而是左胳膊上隔著衣料的力度,入目的是棕色衣角,檀香淡淡。

還沒來得及站直,因為重心不穩往前跌了跌。

江聽語擡眸,不止她喉嚨卡住,旁邊圍觀的人亦然,因為她徑直撞進了寧照溪懷裏。

準確說來,不是懷裏。包裹她的是一片柔軟,她前傾的姿勢導致彎下身時,整個人比對方矮上不少。

江聽語大腦有片刻空白,她記得,明明不是這樣的。

寧照溪剛剛扶著她胳膊,稍微用點力她都不會往前跌,更不會撞到那片柔軟占到她便宜。

“江聽語!!”

尖銳的暴躁吼聲從身後傳來,聽著聲音穆清雅應該氣得不輕。

不過這會兒江聽語完全沒有和她爭論的心思,在旁人看來是她只是抱了下寧照溪,只有她和穆清雅的角度才能看見她對寧照溪真正做了什麽。

哦知情人外加一個寧照溪本人。

但她好像還處於狀況外,仿若冰川有了裂痕,褪去冰霜讓人看見她原本的模樣,怔楞沈默。

可能,還帶著點憤怒。

在朋友的影響下,江聽語多少知道點寧照溪的性子,很排斥陌生人的觸碰,性格乖張按心情辦事。

曾經當場讓某個總臺記者下不來臺。

不過那時江聽語聽說這事兒時更多的是竊喜,因為那個記者喜歡胡編亂造,擅長挖坑,令人防不勝防,十八線的她因為采訪被罵得很慘。

因為寧照溪的舉動,有人扒了記者的過往,後來下場比她慘多了。

大腦回血的幾秒鐘裏,江聽語絞盡腦汁也沒想出來解釋的話,她總不能在這麽多人面前和穆清雅扯頭花。而且就兩邊關系來說,穆清雅剛和寧照溪拍完戲,比較下肯定更容易被對方信任。

雖說她確實在劇組見過很多次寧照溪,但兩人並沒有什麽接觸,頂多就是劇組聚餐時打個照面。

寧照溪沒理由浪費時間聽她講廢話。

江聽語往後退了退,正經地鞠躬:“剛剛沒站穩,謝謝。”

而後聲如蚊吶地說:“抱……抱歉。”

只字不提另外的尷尬。

江聽語邊說話邊後退,離開前還不忘將可能惹事的穆清雅拉走。

等江聽語離開後,片場才重新響起唏噓的議論聲。

後跟上來的經紀人路橙不知發生了什麽,只覺得C組片場氣氛微妙,她走上前叫了聲寧照溪,告訴她總導演的位置,卻沒聽見回答,見狀偏頭看去,問:“怎麽了?”

寧照溪佇立在原地,不知在想什麽,日光為她側身打上了一層光暈,淺淡柔和。只見她唇瓣輕抿手指微微蜷縮,喉嚨微動,輕不可聞地嗯了聲,然後左轉離開。

嗯什麽?在回答誰?

路橙皺眉,倏然反應過來——

“不是來找總導演嗎?往右。”

但寧照溪仿若未聞,徑直出了C組片場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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