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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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躺好。
江聽語的戲份很緊湊，剩下七場戲五天就能完成。昨日她越想越覺得社死，確定沒戲份之後便直接離開了，直到第二天晚上，才重新回片場。
片場安靜，各自做著手頭的事。
“聽語姐，雯姐讓我問你關於《聽雪錄》的劇本思考得怎麽樣了。”
助理小嵐的聲音拉回了江聽語的思緒。
但這個問題，她並沒有想到好的回答。
《聽雪錄》名字聽上去高檔，但實際上是一部小成本網劇，故事情節老套，重要的是，她的戲份依舊不重，並且人物性格一般，勉強算個反派，但卻是腦幹缺失的那種反。
這是江聽語簽約欣然娛樂的第五年，準確來說，再過半年，合約就會到期，到時候她就能夠簽約新的經紀公司。
“聽語姐？”見她沒回應，小嵐小聲呼喚她。
“我再想想。”江聽語低聲喃喃，擡頭看了眼不遠處。
已經結束休息的工作人員開始檢查道具和儀器，各組的分導演齊聚角落，有說有笑著。
江聽語環視一周，最後不自在地收回目光。
小嵐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方才還神色郁郁的人眼神突然飄忽，身子往左側偏斜，仿佛右側有什麽洪水猛獸。
這讓她好奇地轉頭，然後目光頓住，一群穿著戲服，也不知道是不是本劇組的人正圍著寧照溪，像是在找她拍照和要簽名。
寧照溪是全娛樂圈公認的大美女，她的五官像是精心雕琢的玉石，桃花眼深邃瞳孔，肌膚如玉，不過最動人心扉是她的氣質。
在她看來，既有顏值又有演技的大美人成為頂流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不過，成為頂流除了實力之外常常也需要一些運氣。
小嵐抿唇瞟了眼旁邊坐得周正，不知在想什麽的江聽語。
娛樂圈不缺美人，但有的美人缺運氣，拿不到好的資源，有的美人缺實力，很難兩全。
寧照溪在沒有背景，資源不算好的情況下靠著自己的實力完成逆風翻盤。
但許多新人沒有腳踏實地的耐心，常常只想著靠著通稿營銷提高自身熱度，所以娛樂圈裏總有碰瓷寧照溪的通稿——
“xxx，下一個寧照溪。”
“xxx，寧照溪的繼承人。”
……
但這樣的新人最終都銷聲匿跡，並沒有完成逆襲。
小嵐作為藝人助理，在娛樂圈待了近五年，也練就了幾分看人的水準。
選秀節目，她壓的寶從來沒跌出過前三，從來沒有粉到過塌房明星。
因此，她十分相信自己的眼光。
如果說娛樂圈裏有誰能像寧照溪一樣身價高漲一躍頂流，那一定是江聽語。
只是……
小嵐握緊手中的手機，上面還顯示著經紀人雯姐發來的消息，讓她詢問江聽語有關《聽雪錄》的事情。
說是詢問，不如說是催促。
催促江聽語趕緊簽約，然後無縫進組。
在她看來，江聽語就是那個沒有資源的可憐美人了。
欣然娛樂算得上是全國前五的經紀公司，也有算得上一線的明星，手裏的資源並不少，不管怎麽說，像江聽語這樣的藝人都能夠分到一杯羹。
但實際上，公司打包劇本不帶她，時尚資源不帶她，和公司藝人之間的聯系更是少得可憐。
江聽語就像是獨立於這個公司之外的存在，空閑了給她塞點無關緊要的邊角料，就連互聯網上對她的描述都少得可憐。
小嵐每次想到這些時，總會不經意地泛起心疼，總覺得整個公司都在孤立江聽語。
偏偏江聽語樂觀向上，身邊是敵是友都分不清，對誰都好。
江聽語在思考應該如何面對晚戲，該不該和寧照溪好好道個歉，還是應該當做什麽都沒發生，若無其事地當好自己的屍體，走完戲份。
還沒想清楚應該如何面對，她的脊背卻是越來越熱，仿佛被什麽註視著。
她小心翼翼地偏過頭，接著迎接上了小嵐灼熱的目光，以及她中氣十足的聲音——
“聽語姐！我相信你能夠成為下一個寧照溪！到時候肯定也有很多人找你要簽名！”
下一個……什麽？
江聽語木訥地微微偏頭，腦袋上仿佛閃過大大的問號。
像是在說你哪位？
然後她眼見著小嵐身後的身影頓了下。
江聽語不清楚小嵐為什麽突然說這種話，但時而抽風胡亂鼓勵她這種事情並不少見。
在看電影節頒獎典禮直播時說：“聽語姐，別難過，明年你一定會是下一個影後。”
戲都沒得拍，影什麽後。
在看紅毯直播時說的話：“聽語姐，你直接秒了。”
她都不夠資格去，秒什麽秒？
此刻更是說出了匪夷所思的——“下一個寧照溪”。
誰能給她作證，她從未想過當什麽下一個寧照溪。
她的目標很簡單，能夠擁有一個令她永遠深刻，銘記於心的角色就好，她要的從來不是獎項名譽。
兩人以藝人和助理的身份相處了近四年，她對小嵐很了解，時而抽風，時而安靜，但從未將小嵐往黑粉的方向想過。
此時此刻，她不得不產生這樣的懷疑。
“你說你想要簽名？好，我等會努努力，”江聽語岔開話題，不準備在寧照溪能聽見對話的範圍內聊這個話題，她道，“我們先聊劇本的事情。”
小嵐原想解釋自己的話並非那個意思，但誰讓她是有責任心的打工人，思緒很快就被帶偏了。
自從寧照溪的到來，劇組裏的靜謐早已不覆存在，多數人都圍繞著寧照溪，或近或遠，有想要簽名的也有想要合照的。
但寧照溪似乎沒有回應的打算，身邊自動多了層屏障，除了有關工作上的交流，並沒有和其他人多交談。
她早有聽說，寧照溪私底下不會合照更不會簽名。
能夠理解，像她這樣的頂流，很容易一不小心就掉進別人的陷阱，僅僅是一張合照，就能夠將兩人關聯，被蹭熱度被買通稿。按照寧照溪的性格，從源頭上解決事情好像最直接，所以拒絕合照和簽名。
按照寧照溪的性格……
江聽語不知想起了什麽，有些許楞神。
“廖導演好！”脆生生的聲音由遠及近，江聽語胳膊上突然起了雞皮疙瘩。
“清雅來了。”廖興瞇著眼睛，笑嘻嘻地同穆清雅打招呼。和之前對待她的態度截然不同，江聽語這才後知後覺地將這段時間的遭遇對應上。
除了在江聽語和成緲面前暴露本性之外，穆清雅在旁人面前擅長偽裝，說話做事總是滴水不漏，就如此刻，即便不喜廖興卻能夠不動聲色地和他閑聊。
“廖導演，我來看看C組學習一下，介意嗎？”
“什麽介意不介意的，你能來是我們的榮幸，現在愛學習的演員可不多了。”
……
江聽語側過臉，捋了捋耳發，不打算聽兩人的寒暄。劇組裏她沒什麽熟人，成緲今天沒戲份沒來，她也只有晚戲，一場演屍體的劇情，也沒劇本。所以她除了熟悉場地和發呆之外也沒什麽事情做。
雖說只是扮演屍體，但江聽語對這場戲的成片很感興趣。
《真相》是以擁有讀取記憶能力的主角岑音還原世間疑案真相為主線的故事，其中主要穿插了三個小故事。
江聽語演繹的是世人眼中的叛逆少女管瑤，年芳十八，死於毒殺，嫌疑人是那位只比她大七歲的後媽。
傳聞裏她和後媽的關系惡劣是真，但僅限於前期，她也並非叛逆少女，只是明白自己的父親是怎樣的壞人，不希望有人像她媽媽那樣受傷害，所以她用叛逆來拯救每一個可能深陷魔網的女人。
她的招數並非都有成效，最終還是遇上了倔驢，不管她如何勸說，即便告訴對方對方真相，也依舊沒用。
對方缺錢，也只想要錢，至於人是不是惡魔，她並不在意。
管瑤嘴上雖然說著“好言難勸該死鬼”，卻還是在小後媽可能有危險時擋在她身前，後期不顧一切地幫助她逃離魔爪。
在管瑤眼中，她庸俗愛財，倔強又脆弱，只能一邊罵她死遠點，一邊又偷偷摸摸地跟在她身邊，保護她。
兩人的感情逐漸升溫，約好了一起過管瑤的十九歲生日。
可惜，沒等到生日，管瑤就離奇死亡，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世人眼中關系惡劣的小後媽。小後媽本就內疚痛苦，放棄辯解。
如果不是岑音的介入，這樁嫁禍堪稱完美，任誰看都只覺得兇手是小後媽。
從劇情人設到反轉，都是江聽語喜歡的。
雖然依舊只是小配角，但和以往不同的是，這是她自己爭取的角色。
因為擅自面試接外戲，經紀人和她發了好大的脾氣，又替她推了戲。
江聽語知道時已經是三天後，她雖生氣但她確實違反了合約，所以即便公司不作為，她也只能任由安排不可以擅自接戲。
即便如此她也沒有放棄，而是努力和公司溝通，為這事兒甚至求上了江未吟。但江未吟和公司的態度一致，並不同意她接這個角色，兩人不歡而散，上一次聯系還是在一周前。
江未吟出差後就沒再理過她。
想著這事兒，江聽語緩緩拿出了手機，指尖無意識地在上面滑動著，屏幕上顯示的消息停留在今早。
【早安#^_^#】
【臨宣今天會降溫，要記得保暖哦。】
【你什麽時候回來呀？】
……
一連幾天的消息都沒有收到江未吟的回覆。
但江聽語知道，江未吟不是這樣的人。
她只是不善言辭，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說著不讓她接這部戲，但還是幫助她說通了公司，讓她接了戲。
她還記得在得知被公司推了戲之後，她給《真相》的導演打電話去時被罵得狗血淋頭，讓她沒解決好自己的事情就別給劇組添麻煩，還說打多少電話都沒用，劇組不可能要她。
這樣的事情其實也不是第一次發生，她早已經習慣，只是很可惜，她真的很喜歡管瑤這個角色。
就在她氣餒灰心時，她接到了《真相》制片人劉玨的邀約電話。
——“我看 了你面試的視頻，很喜歡你對管瑤這個角色的呈現，請問你願意成為管瑤的飾演者嗎？”
天下哪有這麽巧的事情。
能夠和制片人搭上話，且她找過的人中也就只有江未吟了。
所以，就是江未吟幫了她。
在她側面詢問劉玨時，對方那聲輕笑更加坐實了她的猜想。
江聽語低頭，又看了遍手機屏幕，指尖上滑，最近的聊天記錄不多，一拉到頭，她看見江未吟最後一次的回覆。
那是她接到制片人電話後，給江未吟發去的消息——
【謝謝你，你真是個好人。】
對方的回覆則是——
【？】
一個大大的問號。
冒問號也是應該的。
誰讓她在誇江未吟的幾小時前，因為被拒絕才剛罵完對方是大壞蛋呢。
江聽語手指停頓下來，停在那條一周前她發去的消息上——
【你這個冷血無情的大壞蛋！】
好像是有點人格分裂，上一秒還罵她是壞蛋，下一秒又誇她是好人，很難不扣問號吧。
江聽語輕咳一聲，不動聲色地長按那條罵對方是壞蛋的消息，點擊刪除。
刪除了就當沒罵過。
江未吟可不能怪她了。
不管她如何追問對方是怎麽和制片人說的，江未吟都沒有再回過消息。
為了避免惹怒她丟失好不容易得來的角色，江聽語點到為止，問了兩天沒結果後也就放棄追問了。
反正她進組了。
這個角色就是她的了。
“江聽語！到你戲份了。”
聽到導演的呼喊，江聽語起身將身上披著的大衣遞給小嵐，走了過去。
而另一邊，寧照溪正聽著經紀人路橙的埋怨，覺得嘮叨，垂眼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
“當然我不是不相信你的眼光，只是你接了這部戲，從而得罪了蔣導演，這真的劃算嗎？”
“雖說這劇情確實不錯，但要論導演名氣，主演咖位，那肯定是蔣導的戲更好，到時候五一檔對上……你在幹嘛？”
手機在寧照溪指尖打了個轉，讓路橙能夠清楚看見界面，正是《真相》導演的電話號碼，只要輕輕一按，電話就會撥通。
寧照溪悠悠開口：“推戲。”
“別別別，祖宗幹嘛呢？”路橙慌了，趕忙搶她手機，“但劉玨咱們照樣不能得罪啊！”
“噗嗤——”旁邊助理明明的笑聲招來路橙的一記瞪眼，趕忙收住了笑容。
“我作為你經紀人，只是在和你分析利弊，”路橙越說聲音越小，“沒讓你真推。”
路橙說是寧照溪的經紀人，實際上也管不了她的事兒，從寧照溪進公司起，就換了不下五個經紀人。
註意，是寧照溪換掉了經紀人。
作為公司的搖錢樹，公司供著還來不及，哪裏敢得罪她，所以對於她的要求都是有求必應，換經紀人這種小事兒，更是不在話下。
路橙也覺得寧照溪性子乖張，很少主動為難人，但如果別人想管她的事兒，那必然要吃苦頭。
好在這人頭腦好有眼光，自己挑的劇本向來都好，除了每隔一段時間要閉關休息，有點自己的小愛好之外，只要不想著操控她，兩方也就相安無事。
路橙也就是這麽當了寧照溪兩年經紀人。
明明聽著對話，在旁邊憋得臉都紅了，找了個拿暖手袋的理由離開，過了會兒又回來將充好電的暖手袋遞了過去，說：“寧姐，暖暖手。”
寧照溪看了眼遠處，見到江聽語進了拍攝地，緩緩起身將手機遞給旁邊的明明，回道：“不用了。”
-
年輕的生命消逝往往會令人多生幾分同情憐憫，停屍間裏身著制服的人圍繞著病床，臉上盡是唏噓憐憫。
鏡頭一晃而過，江聽語靜靜地躺著，經過化妝呈現出來毫無血色的臉龐，就像是純潔無瑕的茉莉花，幹凈青澀。
寧照溪的目光掃過她的眉間，而後停在她毫無血色的唇瓣，垂下眼瞼，微微擡手，指尖輕觸她的腕間。
“卡——”
有多年扮屍經驗的江聽語在這一刻砸了自己飯碗。
“怎麽回事？演具屍體你動什麽？這點戲都拍不好？”廖興的聲音比總導演更先傳入她耳中。
江聽語知道是自己的問題，並不反駁，睜開眼睛起身準備道歉。
卻聽見寧照溪的聲音從耳邊傳來——
“我的問題，抱歉。”
江聽語擡眼，只看見那狹長的桃花眼微擡，眼角的淚痣不知是不是在燈光的照耀下，顯得尤為好看。
讓她再次感嘆，有的人能火是有道理的。
也就這幾秒的岔神，讓江聽語錯失了中間發生的事情，直接跳躍到了寧照溪的話上——
“不過這場戲還沒輪到你評價。”
事實上總導演只喊了卡，廖興就打斷了對方。
江聽語看見廖興面紅赤耳地解釋：“我不是說您。”
“你只是實習導演。”寧照溪淡淡道。
這意思是，不管是誰，現在都還沒輪到他著急點評。
從職工到群演，上上下下近百人，寧照溪就這麽直直地將話說了出來。
廖興靠著關系進了劇組，又拿到了C組的拍攝管理權，所以即便他在劇組呼風喚雨霸道行事也沒有人敢當面提他實習生的身份。
“再準備準備，重新拍一遍，”麥克風裏傳來總導演的不滿聲，“廖興你過來。”
江聽語腦袋還有些懵。
習慣了廖興的針對，她並沒有將這事兒放在心上，心想著道完歉就過了，但沒想到寧照溪會說話。
雖然不知道寧照溪為什麽會突然懟廖興，但對她來說是件大快人心的事兒。
江聽語揉了揉手腕。
她當然知道自己是具屍體不能動，但突如其來的冰涼，讓她沒忍住顫了下。
那溫度讓她一時分不清到底誰是屍體。
江聽語擡頭看了眼寧照溪，只見對方正盯著她手腕微微皺眉，而後轉身離開。
兩分鐘後，寧照溪回來了，還朝她微微擡手，纖長手指泛著粉色，她聽見了令人摸不著頭腦的話：“摸摸。”
“啊？”江聽語楞，雖然沒理解但下意識照做，指尖相觸的那一刻，一陣暖意傳了過來，不再是之前的冰冷。
江聽語心裏嘀咕：什麽摸摸，聽起來怎麽怪怪的。
而後又反應過來，寧照溪說的那句“我的問題”，是明白了她會卡戲的原因，所以寧照溪真覺得是自己的問題。
這麽就好解釋為什麽懟廖興了。
現在的寧照溪，肯定也是個好人。
江聽語圓圓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她，忘卻了之前所有的不愉快，只覺得這位大影後臉上絨毛都泛著善良。
“躺好。”
寧照溪的聲音很好聽，宛如清風拂耳，尤其此刻低著聲音時，更為悅耳。
江聽語還真聽話地躺好，繼續當自己的屍體。
在導演喊下“action”，江聽語閉眼的瞬間，瞧見寧照溪泛紅的耳垂。
今天真冷啊。
冷到人手冰冷，耳朵泛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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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聽語的戲份很緊湊，剩下七場戲五天就能完成。昨日她越想越覺得社死，確定沒戲份之後便直接離開了，直到第二天晚上，才重新回片場。
片場安靜，各自做著手頭的事。
“聽語姐，雯姐讓我問你關於《聽雪錄》的劇本思考得怎麽樣了。”
助理小嵐的聲音拉回了江聽語的思緒。
但這個問題，她並沒有想到好的回答。
《聽雪錄》名字聽上去高檔，但實際上是一部小成本網劇，故事情節老套，重要的是，她的戲份依舊不重，並且人物性格一般，勉強算個反派，但卻是腦幹缺失的那種反。
這是江聽語簽約欣然娛樂的第五年，準確來說，再過半年，合約就會到期，到時候她就能夠簽約新的經紀公司。
“聽語姐？”見她沒回應，小嵐小聲呼喚她。
“我再想想。”江聽語低聲喃喃，擡頭看了眼不遠處。
已經結束休息的工作人員開始檢查道具和儀器，各組的分導演齊聚角落，有說有笑著。
江聽語環視一周，最後不自在地收回目光。
小嵐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方才還神色郁郁的人眼神突然飄忽，身子往左側偏斜，仿佛右側有什麽洪水猛獸。
這讓她好奇地轉頭，然後目光頓住，一群穿著戲服，也不知道是不是本劇組的人正圍著寧照溪，像是在找她拍照和要簽名。
寧照溪是全娛樂圈公認的大美女，她的五官像是精心雕琢的玉石，桃花眼深邃瞳孔，肌膚如玉，不過最動人心扉是她的氣質。
在她看來，既有顏值又有演技的大美人成為頂流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不過，成為頂流除了實力之外常常也需要一些運氣。
小嵐抿唇瞟了眼旁邊坐得周正，不知在想什麽的江聽語。
娛樂圈不缺美人，但有的美人缺運氣，拿不到好的資源，有的美人缺實力，很難兩全。
寧照溪在沒有背景，資源不算好的情況下靠著自己的實力完成逆風翻盤。
但許多新人沒有腳踏實地的耐心，常常只想著靠著通稿營銷提高自身熱度，所以娛樂圈裏總有碰瓷寧照溪的通稿——
“xxx，下一個寧照溪。”
“xxx，寧照溪的繼承人。”
……
但這樣的新人最終都銷聲匿跡，並沒有完成逆襲。
小嵐作為藝人助理，在娛樂圈待了近五年，也練就了幾分看人的水準。
選秀節目，她壓的寶從來沒跌出過前三，從來沒有粉到過塌房明星。
因此，她十分相信自己的眼光。
如果說娛樂圈裏有誰能像寧照溪一樣身價高漲一躍頂流，那一定是江聽語。
只是……
小嵐握緊手中的手機，上面還顯示著經紀人雯姐發來的消息，讓她詢問江聽語有關《聽雪錄》的事情。
說是詢問，不如說是催促。
催促江聽語趕緊簽約，然後無縫進組。
在她看來，江聽語就是那個沒有資源的可憐美人了。
欣然娛樂算得上是全國前五的經紀公司，也有算得上一線的明星，手裏的資源並不少，不管怎麽說，像江聽語這樣的藝人都能夠分到一杯羹。
但實際上，公司打包劇本不帶她，時尚資源不帶她，和公司藝人之間的聯系更是少得可憐。
江聽語就像是獨立於這個公司之外的存在，空閑了給她塞點無關緊要的邊角料，就連互聯網上對她的描述都少得可憐。
小嵐每次想到這些時，總會不經意地泛起心疼，總覺得整個公司都在孤立江聽語。
偏偏江聽語樂觀向上，身邊是敵是友都分不清，對誰都好。
江聽語在思考應該如何面對晚戲，該不該和寧照溪好好道個歉，還是應該當做什麽都沒發生，若無其事地當好自己的屍體，走完戲份。
還沒想清楚應該如何面對，她的脊背卻是越來越熱，仿佛被什麽註視著。
她小心翼翼地偏過頭，接著迎接上了小嵐灼熱的目光，以及她中氣十足的聲音——
“聽語姐！我相信你能夠成為下一個寧照溪！到時候肯定也有很多人找你要簽名！”
下一個……什麽？
江聽語木訥地微微偏頭，腦袋上仿佛閃過大大的問號。
像是在說你哪位？
然後她眼見著小嵐身後的身影頓了下。
江聽語不清楚小嵐為什麽突然說這種話，但時而抽風胡亂鼓勵她這種事情並不少見。
在看電影節頒獎典禮直播時說：“聽語姐，別難過，明年你一定會是下一個影後。”
戲都沒得拍，影什麽後。
在看紅毯直播時說的話：“聽語姐，你直接秒了。”
她都不夠資格去，秒什麽秒？
此刻更是說出了匪夷所思的——“下一個寧照溪”。
誰能給她作證，她從未想過當什麽下一個寧照溪。
她的目標很簡單，能夠擁有一個令她永遠深刻，銘記於心的角色就好，她要的從來不是獎項名譽。
兩人以藝人和助理的身份相處了近四年，她對小嵐很了解，時而抽風，時而安靜，但從未將小嵐往黑粉的方向想過。
此時此刻，她不得不產生這樣的懷疑。
“你說你想要簽名？好，我等會努努力，”江聽語岔開話題，不準備在寧照溪能聽見對話的範圍內聊這個話題，她道，“我們先聊劇本的事情。”
小嵐原想解釋自己的話並非那個意思，但誰讓她是有責任心的打工人，思緒很快就被帶偏了。
自從寧照溪的到來，劇組裏的靜謐早已不覆存在，多數人都圍繞著寧照溪，或近或遠，有想要簽名的也有想要合照的。
但寧照溪似乎沒有回應的打算，身邊自動多了層屏障，除了有關工作上的交流，並沒有和其他人多交談。
她早有聽說，寧照溪私底下不會合照更不會簽名。
能夠理解，像她這樣的頂流，很容易一不小心就掉進別人的陷阱，僅僅是一張合照，就能夠將兩人關聯，被蹭熱度被買通稿。按照寧照溪的性格，從源頭上解決事情好像最直接，所以拒絕合照和簽名。
按照寧照溪的性格……
江聽語不知想起了什麽，有些許楞神。
“廖導演好！”脆生生的聲音由遠及近，江聽語胳膊上突然起了雞皮疙瘩。
“清雅來了。”廖興瞇著眼睛，笑嘻嘻地同穆清雅打招呼。和之前對待她的態度截然不同，江聽語這才後知後覺地將這段時間的遭遇對應上。
除了在江聽語和成緲面前暴露本性之外，穆清雅在旁人面前擅長偽裝，說話做事總是滴水不漏，就如此刻，即便不喜廖興卻能夠不動聲色地和他閑聊。
“廖導演，我來看看C組學習一下，介意嗎？”
“什麽介意不介意的，你能來是我們的榮幸，現在愛學習的演員可不多了。”
……
江聽語側過臉，捋了捋耳發，不打算聽兩人的寒暄。劇組裏她沒什麽熟人，成緲今天沒戲份沒來，她也只有晚戲，一場演屍體的劇情，也沒劇本。所以她除了熟悉場地和發呆之外也沒什麽事情做。
雖說只是扮演屍體，但江聽語對這場戲的成片很感興趣。
《真相》是以擁有讀取記憶能力的主角岑音還原世間疑案真相為主線的故事，其中主要穿插了三個小故事。
江聽語演繹的是世人眼中的叛逆少女管瑤，年芳十八，死於毒殺，嫌疑人是那位只比她大七歲的後媽。
傳聞裏她和後媽的關系惡劣是真，但僅限於前期，她也並非叛逆少女，只是明白自己的父親是怎樣的壞人，不希望有人像她媽媽那樣受傷害，所以她用叛逆來拯救每一個可能深陷魔網的女人。
她的招數並非都有成效，最終還是遇上了倔驢，不管她如何勸說，即便告訴對方對方真相，也依舊沒用。
對方缺錢，也只想要錢，至於人是不是惡魔，她並不在意。
管瑤嘴上雖然說著“好言難勸該死鬼”，卻還是在小後媽可能有危險時擋在她身前，後期不顧一切地幫助她逃離魔爪。
在管瑤眼中，她庸俗愛財，倔強又脆弱，只能一邊罵她死遠點，一邊又偷偷摸摸地跟在她身邊，保護她。
兩人的感情逐漸升溫，約好了一起過管瑤的十九歲生日。
可惜，沒等到生日，管瑤就離奇死亡，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世人眼中關系惡劣的小後媽。小後媽本就內疚痛苦，放棄辯解。
如果不是岑音的介入，這樁嫁禍堪稱完美，任誰看都只覺得兇手是小後媽。
從劇情人設到反轉，都是江聽語喜歡的。
雖然依舊只是小配角，但和以往不同的是，這是她自己爭取的角色。
因為擅自面試接外戲，經紀人和她發了好大的脾氣，又替她推了戲。
江聽語知道時已經是三天後，她雖生氣但她確實違反了合約，所以即便公司不作為，她也只能任由安排不可以擅自接戲。
即便如此她也沒有放棄，而是努力和公司溝通，為這事兒甚至求上了江未吟。但江未吟和公司的態度一致，並不同意她接這個角色，兩人不歡而散，上一次聯系還是在一周前。
江未吟出差後就沒再理過她。
想著這事兒，江聽語緩緩拿出了手機，指尖無意識地在上面滑動著，屏幕上顯示的消息停留在今早。
【早安#^_^#】
【臨宣今天會降溫，要記得保暖哦。】
【你什麽時候回來呀？】
……
一連幾天的消息都沒有收到江未吟的回覆。
但江聽語知道，江未吟不是這樣的人。
她只是不善言辭，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說著不讓她接這部戲，但還是幫助她說通了公司，讓她接了戲。
她還記得在得知被公司推了戲之後，她給《真相》的導演打電話去時被罵得狗血淋頭，讓她沒解決好自己的事情就別給劇組添麻煩，還說打多少電話都沒用，劇組不可能要她。
這樣的事情其實也不是第一次發生，她早已經習慣，只是很可惜，她真的很喜歡管瑤這個角色。
就在她氣餒灰心時，她接到了《真相》制片人劉玨的邀約電話。
——“我看 了你面試的視頻，很喜歡你對管瑤這個角色的呈現，請問你願意成為管瑤的飾演者嗎？”
天下哪有這麽巧的事情。
能夠和制片人搭上話，且她找過的人中也就只有江未吟了。
所以，就是江未吟幫了她。
在她側面詢問劉玨時，對方那聲輕笑更加坐實了她的猜想。
江聽語低頭，又看了遍手機屏幕，指尖上滑，最近的聊天記錄不多，一拉到頭，她看見江未吟最後一次的回覆。
那是她接到制片人電話後，給江未吟發去的消息——
【謝謝你，你真是個好人。】
對方的回覆則是——
【？】
一個大大的問號。
冒問號也是應該的。
誰讓她在誇江未吟的幾小時前，因為被拒絕才剛罵完對方是大壞蛋呢。
江聽語手指停頓下來，停在那條一周前她發去的消息上——
【你這個冷血無情的大壞蛋！】
好像是有點人格分裂，上一秒還罵她是壞蛋，下一秒又誇她是好人，很難不扣問號吧。
江聽語輕咳一聲，不動聲色地長按那條罵對方是壞蛋的消息，點擊刪除。
刪除了就當沒罵過。
江未吟可不能怪她了。
不管她如何追問對方是怎麽和制片人說的，江未吟都沒有再回過消息。
為了避免惹怒她丟失好不容易得來的角色，江聽語點到為止，問了兩天沒結果後也就放棄追問了。
反正她進組了。
這個角色就是她的了。
“江聽語！到你戲份了。”
聽到導演的呼喊，江聽語起身將身上披著的大衣遞給小嵐，走了過去。
而另一邊，寧照溪正聽著經紀人路橙的埋怨，覺得嘮叨，垂眼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
“當然我不是不相信你的眼光，只是你接了這部戲，從而得罪了蔣導演，這真的劃算嗎？”
“雖說這劇情確實不錯，但要論導演名氣，主演咖位，那肯定是蔣導的戲更好，到時候五一檔對上……你在幹嘛？”
手機在寧照溪指尖打了個轉，讓路橙能夠清楚看見界面，正是《真相》導演的電話號碼，只要輕輕一按，電話就會撥通。
寧照溪悠悠開口：“推戲。”
“別別別，祖宗幹嘛呢？”路橙慌了，趕忙搶她手機，“但劉玨咱們照樣不能得罪啊！”
“噗嗤——”旁邊助理明明的笑聲招來路橙的一記瞪眼，趕忙收住了笑容。
“我作為你經紀人，只是在和你分析利弊，”路橙越說聲音越小，“沒讓你真推。”
路橙說是寧照溪的經紀人，實際上也管不了她的事兒，從寧照溪進公司起，就換了不下五個經紀人。
註意，是寧照溪換掉了經紀人。
作為公司的搖錢樹，公司供著還來不及，哪裏敢得罪她，所以對於她的要求都是有求必應，換經紀人這種小事兒，更是不在話下。
路橙也覺得寧照溪性子乖張，很少主動為難人，但如果別人想管她的事兒，那必然要吃苦頭。
好在這人頭腦好有眼光，自己挑的劇本向來都好，除了每隔一段時間要閉關休息，有點自己的小愛好之外，只要不想著操控她，兩方也就相安無事。
路橙也就是這麽當了寧照溪兩年經紀人。
明明聽著對話，在旁邊憋得臉都紅了，找了個拿暖手袋的理由離開，過了會兒又回來將充好電的暖手袋遞了過去，說：“寧姐，暖暖手。”
寧照溪看了眼遠處，見到江聽語進了拍攝地，緩緩起身將手機遞給旁邊的明明，回道：“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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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生命消逝往往會令人多生幾分同情憐憫，停屍間裏身著制服的人圍繞著病床，臉上盡是唏噓憐憫。
鏡頭一晃而過，江聽語靜靜地躺著，經過化妝呈現出來毫無血色的臉龐，就像是純潔無瑕的茉莉花，幹凈青澀。
寧照溪的目光掃過她的眉間，而後停在她毫無血色的唇瓣，垂下眼瞼，微微擡手，指尖輕觸她的腕間。
“卡——”
有多年扮屍經驗的江聽語在這一刻砸了自己飯碗。
“怎麽回事？演具屍體你動什麽？這點戲都拍不好？”廖興的聲音比總導演更先傳入她耳中。
江聽語知道是自己的問題，並不反駁，睜開眼睛起身準備道歉。
卻聽見寧照溪的聲音從耳邊傳來——
“我的問題，抱歉。”
江聽語擡眼，只看見那狹長的桃花眼微擡，眼角的淚痣不知是不是在燈光的照耀下，顯得尤為好看。
讓她再次感嘆，有的人能火是有道理的。
也就這幾秒的岔神，讓江聽語錯失了中間發生的事情，直接跳躍到了寧照溪的話上——
“不過這場戲還沒輪到你評價。”
事實上總導演只喊了卡，廖興就打斷了對方。
江聽語看見廖興面紅赤耳地解釋：“我不是說您。”
“你只是實習導演。”寧照溪淡淡道。
這意思是，不管是誰，現在都還沒輪到他著急點評。
從職工到群演，上上下下近百人，寧照溪就這麽直直地將話說了出來。
廖興靠著關系進了劇組，又拿到了C組的拍攝管理權，所以即便他在劇組呼風喚雨霸道行事也沒有人敢當面提他實習生的身份。
“再準備準備，重新拍一遍，”麥克風裏傳來總導演的不滿聲，“廖興你過來。”
江聽語腦袋還有些懵。
習慣了廖興的針對，她並沒有將這事兒放在心上，心想著道完歉就過了，但沒想到寧照溪會說話。
雖然不知道寧照溪為什麽會突然懟廖興，但對她來說是件大快人心的事兒。
江聽語揉了揉手腕。
她當然知道自己是具屍體不能動，但突如其來的冰涼，讓她沒忍住顫了下。
那溫度讓她一時分不清到底誰是屍體。
江聽語擡頭看了眼寧照溪，只見對方正盯著她手腕微微皺眉，而後轉身離開。
兩分鐘後，寧照溪回來了，還朝她微微擡手，纖長手指泛著粉色，她聽見了令人摸不著頭腦的話：“摸摸。”
“啊？”江聽語楞，雖然沒理解但下意識照做，指尖相觸的那一刻，一陣暖意傳了過來，不再是之前的冰冷。
江聽語心裏嘀咕：什麽摸摸，聽起來怎麽怪怪的。
而後又反應過來，寧照溪說的那句“我的問題”，是明白了她會卡戲的原因，所以寧照溪真覺得是自己的問題。
這麽就好解釋為什麽懟廖興了。
現在的寧照溪，肯定也是個好人。
江聽語圓圓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她，忘卻了之前所有的不愉快，只覺得這位大影後臉上絨毛都泛著善良。
“躺好。”
寧照溪的聲音很好聽，宛如清風拂耳，尤其此刻低著聲音時，更為悅耳。
江聽語還真聽話地躺好，繼續當自己的屍體。
在導演喊下“action”，江聽語閉眼的瞬間，瞧見寧照溪泛紅的耳垂。
今天真冷啊。
冷到人手冰冷，耳朵泛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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