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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將軍,我現在真的真的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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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將軍,我現在真的真的很開心。”

屋裏疏忽間靜默一瞬, 呼嘯的北風與連綿的爆竹被隔絕在了很遠的地方。

她們的眸光隔了一小段距離,在燈火裏繾綣地交融著, 片刻後又錯開。

搖曳著的燭光似乎明亮了一點,盈盈蜷在方寸之間。

沈知書眼裏浸著笑,忽然問:“殿下怎麽不關窗?”

姜虞沒即刻回答。

她悶聲不吭地看著,視線順著沈知書的胸膛移到了那根雪松枝上。

……某人實在太突如其來了,以至於自己錯愕過後,居然覺得有些理所應當。

抿了抿唇,姜虞想說“你怎麽來了”, 又想說“為何不敲門, 唬我一驚”, 最後出口的卻是:“你來了。”

是個陳述句。語氣輕淺, 又稀疏平常。

姜無涯在答非所問。沈知書想。

但說到底,“為什麽不關窗”這個問題也沒什麽可回答的, 無非是“忘了”“透透氣”等語,總不能是“知你會翻窗而來, 特給你留的”。

屋子不大, 沈知書往前邁了一小步, 幾乎要走到桌邊。

她搖了搖手中的樹枝, 低低地說:“來了。本想再早些來——”

她說至此,頓了一下,並沒接著往下講。

話音就這麽在炮仗裏戛然而止, 留出一段不明所以的空白。

姜虞本以為她想到了什麽, 或是看見了什麽, 遂安安靜靜地等著她吐出下半截話。

她等了一盞茶, 後頭的話音卻始終不來。

姜虞於是開了口:“那為什麽?”

沈知書像是這突如其來的問話激得驚了一下,驀然回過神, 很輕地眨了眨眼,說:“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現在才來?”

“才”這個字用得很好。沈知書想。

就好像她本就屬於長公主府,或是本就該早早地在此候著。

沈知書伸手撥了一下雪松枝,慢條斯理道:“駕馬去了一趟北山。”

“去北山?”

“嗯。”沈知書將被雪濕潤的松枝遞出去,笑著說,“為了采它。聽聞一年的最後一日裏,天地靈氣格外充盈,吸收了靈氣的松枝可保來年順遂。”

“將軍什麽時候去的?”

“亥時。”

“一個人麽?”

“嗯。”

姜虞施施然擡手,將雪松枝接了,點著頭說:“多謝。”

沈知書挑眉問:“僅是多謝?便沒旁的話與我講麽?”

“嗯?”

“殿下似乎……”沈知書低低笑了一下,“對我的到來並不驚訝。難不成殿下神機妙算,早知如此?”

姜虞踱步至門邊,將雪松枝卡進門縫裏。她轉過身,聲調一如既往沒什麽起伏:“不知。”

“那……”

“大約是面無表情慣了吧。”姜虞說話很慢,咬字很輕,“左右我很開心,將軍瞧出來了麽?”

姜虞和往常有些不一樣。

往日裏的姜虞雖然淡漠清冷,但說話總是條理清晰,常能一口氣說一大篇話。

現如今的姜虞……思維似乎有些跳脫,一面說她自己驚訝,一面又問“為什麽才來”;一面只客氣地說“多謝”,一面又道“我很開心”。

……果真很開心麽?

沈知書垂頭看著她的發頂,繼而將眸光往下移,又落到她微微起伏著的胸口上。

姜虞的呼吸似乎較平日裏急了一些。

沈知書這麽想著,忽然起了逗樂的心思,解了外袍掛上衣架,一本正經地說:“暫時沒瞧出來。然殿下笑一下,我便瞧出來了。”

姜虞認真思忖一陣,祭出了她那傳統技能——皮笑肉不笑。

肌肉走向奇怪的面龐在燭火的映照下顯出了幾分詭譎。

沈知書:……

沈知書忙舉起手,笑道:“莫笑了莫笑了,我知曉殿下開心了。”

姜虞很輕地“嗯”了一下。

房間裏雖然點了燈,但較之白日還是昏暗一些,以至於一些不甚明朗的心思便冒了頭。

比如……這兒的雪松氣比雪松林裏更濃,聞著能令人舒心。

再比如……自己來這兒是擔心某位長公主的安危,可在看見長公主之後,她卻發現,自己挺想她的。

不,不能說“挺”,應該說……有點想。

姜虞恰在此時問出了那句本應一開始就出口的話:“將軍為什麽來?”

“我……來看看殿下。”沈知書說。

話音剛落,她恍然意識到這是句廢話,約等於什麽都沒回答。

然而姜虞居然沒有往下追問,而是點點頭,道“好”。

這個字被輕輕慢慢地吐出來,轉瞬便消散在四面八方的響動裏。

沈知書環顧四周,笑道:“蘭苕她們呢?原說伺候殿下守歲,怎麽現如今一個人影兒都不見?”

姜虞道:“喝醉了,睡了。”

“你們喝酒了?”

“嗯。”

原來如此。沈知書想。

難怪姜虞今天有點不同。

但大約某人已經洗漱過了,於是酒味絲毫不剩,即便靠得近了,也只能聞見那熟悉而清冽的雪松香。

沈知書順口接話:“殿下倒沒喝醉。”

姜虞不置可否:“我酒量好。”

“有多好?”

“不知。但大約比將軍好。”

沈知書挑起了眉,笑道:“比我好算不得好,我不能喝。”

“是麽?”姜虞淡聲說,“那酒還剩一些,將軍要不要來一點?”

罷了。來一點吧。沈知書想。

此來只為看看姜虞,確認她平安便離開,但眼下姜虞身邊無人伺候……

多待一會兒罷。

沈知書遂問:“那酒放在哪兒?”

“放回庫房了。”姜虞道,“將軍恐對庫房不熟,我去拿,你在這兒坐著。”

沈知書搖搖頭:“外頭那樣冷,凍去了可不是玩的。左右我也知庫房在哪兒,殿下將鑰匙與我,我摸索摸索便是。”

姜虞答應了一半。

她確實將庫房鑰匙給了沈知書,但與沈知書一同出了屋子。

外頭炮竹不停,因隔著幾堵墻,一層層傳過來的時候,便顯得沈悶了一些。

新歲似乎格外冷一點。

府裏燈火通明,隔幾步便點了一盞燈,姜虞雪白袍子上的絨毛被染成暖色。

不知誰家孩童鬧得歡,稚嫩的喧嚷淹沒了青石板上的腳步聲。

二人肩並肩走了會兒,離庫房尚有一小段距離,沈知書率先起了話頭:“天這樣冷,不知等會兒會不會下雪。”

姜虞自然而然地接話:“大約會罷,瑞雪兆豐年。”

沈知書笑道:“是了,今年定是個吉祥年。”

姜虞轉頭看她:“為何?”

“於公,邊境已然安定,南安定會蒸蒸日上。”沈知書說,“於私,我認識了殿下,今年定當更為和樂順遂。”

“嗯。”姜虞點點頭,忽然又把先時的話題重新問了一遍,“將軍今兒為什麽來?”

就好像她從頭至尾都在思忖這事,但腦子轉得慢慢的,便一直沒得出結論。

沈知書心道這話題轉得真夠快的,轉念一想,喝了酒的人思維本就跳脫。

她沒像方才一樣一本正經地回答,而是將球踢了回去:“殿下以為呢?”

姜虞認真地搖搖頭:“不知。”

她搖頭的時候,釵子上的流蘇跟著一起輕晃。

沈知書從上頭收回目光,低低地笑道:“下官恐長公主府內無人值守,怕殿下受歹人所傷,遂來確認殿下安危。”

“只是如此麽?”

沈知書沒聽明白:“嗯?”

“只是怕我受傷麽?”

“唔——”

沈知書沒來得及回答,姜虞又很快地往下接道:“那現在我好端端的,將軍是不是該回去了?”

風聲一靜,樹冠紋絲不動。

沈知書挑眉問:“殿下在趕人麽?”

“非也。”

沈知書問:“那為何讓我回去?”

“將軍既是只為確認我的安危,想必並未計劃著在此久留,許是此後有事——”

“無事。”沈知書笑道,“殿下怎麽不讓人將話說完?”

姜虞眨眨眼,沒吭聲。

沈知書措了會兒辭,說:“我不只是為確認殿下安危——若是如此,我打發心腹跑一遭不好麽——更是為……令殿下歡愉。”

姜虞垂眸看著石子路,聲調沒什麽起伏,情緒含混不清:“將軍認為……我見著將軍會開心?”

“自然。”沈知書笑著說,“朋友第一時間送上新春祝福,難道不值得開心?”

“嗯。”姜虞肯定了這個說法,“確實如此,確實很開心。那……將軍可願意讓我更開心?”

北風驟然撲面,令沈知書瞇了一下眼。

片刻後,她垂下腦袋,“嗯”了一聲:“怎麽做能令殿下更開心?”

姜虞:“今夜宿於長公主府。”

沈知書搖搖頭:“殿下恐怕忘了,今夜是除夕,要守歲,睡不得。”

姜虞拖長嗓子道“啊”,眉頭微微蹙起,片刻後又松開:“確實忘了。那便換一個。”

“換什麽?”

“將軍陪我飲酒至天明,可好?”

沈知書驀地攬上姜虞的肩:“我酒量不好,只怕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那將軍少喝些。”

“好。”

沈知書“好”完,瞥見小徑旁橫斜出來的枝幹,自然而然地將它撇開,又將姜虞往旁攬了一點:“殿下小心,別讓樹枝紮了眼。”

懷中人卻忽然停住了步子。

四面八方奔湧而來的燈火裏,姜虞的眸色被睫毛遮了一大半,裏頭盛著的情緒紛繁覆雜,沈知書沒看清。

她正要笑著問“怎麽了”,下一瞬,姜虞徑直開了口。

她反手抱住了自己的腰,仰起臉,說:

“將軍,我現在真的真的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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