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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只是你不記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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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只是你不記得我了。”

沈知書懷疑若是自己答應, 這澡能洗上一個時辰。

於是她最終還是拒絕了,並指了兩個侍子過去伺候。

可想而知, 那倆侍子並沒能成功進入盥室。

待得到姜虞“我不用人侍奉”的命令後,她倆坐上了門檻兒,你一言我一聲地說著小話。

紅梨嘆了口氣:“這會兒無聊,給你講個笑話:將軍前幾日將我叫成了黃鸝。”

另一侍子搖搖頭:“你這還算好的呢,將軍壓根兒不認得我,昨兒見著我,問了聲:‘你不是謝瑾身邊的麽?何時來了我府內?’”

“所以——”紅梨好奇起來, “你說將軍會不會一個侍子也不認得?”

“不清楚。”那侍子道, “但我跟著將軍出門了兩回, 就連長公主殿下都認得我了呢, 前一陣子不過問了一回我的名姓,今兒便叫出我的名字了。反觀我們家將軍, 問了三回‘你叫什麽’,然次次都是隨口一提, 壓根兒沒往心裏去, 便連我長什麽樣都沒印象。”

紅梨笑道:“沒印象便沒印象罷, 這兒的日子倒比宮內快活。”

“正是了, 從前在宮裏朝打暮罵,在這兒倒是沒人拘束。便是將軍,回回見我們之時都給好臉色, 賞的東西也不少, 除了她不認人一事令人有些郁悶, 其餘再也挑不出毛病了。依我說, 將軍府的日子逍遙自在,便是在這府上幹一輩子也沒有妨礙的——誒呀, 殿下可是洗完了?”

木門被從裏邊打開,姜虞已然穿戴整齊地立於門旁,垂眼看著她們倆,神色淡淡,看不出情緒。

不知將她們的對話聽去了多少。

紅梨趕忙起身,笑道:“將軍在內室呢。殿下的寢屋已然收拾好了,就挨著將軍的房間,殿下請隨奴婢來。”

姜虞輕輕頷首,出聲問:“我記得,你叫紅梨?”

紅梨瞪大眼,點頭點得像鞠躬,險些熱淚盈眶:“殿下此前確實問過奴婢名姓,奴婢原以為不過是信口一問,不成想殿下竟然記在了心裏!殿下如明月清風,奴婢心生敬仰,常恨不得侍奉殿下左右,今兒倒是圓夢了!能被殿下記住是奴婢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姜虞只道了一句“謬讚”,擡手示意侍子帶路。

紅梨知曉這位淮安殿下喜靜,並不敢多言,安安靜靜在前頭打著燈。

不成想走了約有一盞茶功夫,姜虞忽然主動挑起話茬:

“聽你們方才在門口聊的……你們主子竟不記得你們?”

……長公主殿下果然聽見了!

紅梨咬了一下舌頭,陪笑道:“將軍國事繁忙,自然不拘於這些小節。將軍待我們極好,想來只是不欲將功夫浪費於小事上。”

“這非好習性。”姜虞搖搖頭,“我回頭說說她。”

“不了不了,若如此一行,將軍怕是要嗔著我們多嘴。”紅梨笑道,“不過到底還是殿下待我們更親,僅有幾面之緣,竟也記住了我們幾個下人的名字。殿下實乃寬厚周全之人。”

姜虞沒接這句話,靜了會兒,接著問:“她平日裏有什麽喜好?”

紅梨即刻反應過來這個“她”是誰:“將軍喜歡墨色、赤紅與純白;喜歡睡懶覺;喜歡浮羅春茶;喜歡同熟人玩笑,卻不喜同生人打交道;喜歡堆雪人。”

“堆雪人?”

“正是。”紅梨道,“近來天冷,下的雪化不掉,將軍五日前堆的雪人還在後院裏杵著呢。”

姜虞“哦”了一聲,像是心血來潮:“引我去瞧瞧。”

“晚上風大呢,殿下小心著涼。”紅梨忙道,“明兒再看不遲,白日裏倒能看得更清楚些。”

姜虞沒堅持。

姜虞沒了話音,紅梨也識趣地不再說話。

不知不覺間,她倆已行至廂房門口。

院子裏種了一排枇杷樹,冬日裏也不會掉葉子。北面並排三間廂房,中間和東邊那兩間亮了燈。

燭光透過窗紙,盈盈散出來,窗欞間暗色的人影錯落模糊。

姜虞駐足看了會兒,在紅梨“東邊那屋乃為殿下準備”的提醒聲裏施施然往那頭走。

她原以為窗紙上晃動的人影是收拾房間的侍子,推開門後,見到的卻是沈知書在屋子中央來回打著轉。

她有些錯愕,然按聲不發。

姜虞沒問為什麽,沈知書倒自顧自解釋起來:“我看看這屋子收拾得如何。猶記得上回歇在殿下府內,你府上侍子替我收拾屋子時用了十成十的心。”

“將軍現在看了,感覺如何?”

“不及你府上侍子用心,但也罷了。”沈知書笑道,“這被褥是嶄新的,今兒她們大約剛搬去太陽底下曬過,蓬松軟和,還留有日頭的味道。”

姜虞的視線往床帳上掃去,一觸即收。

她轉而對上了沈知書的眼:“哪個侍子曬的?”

“問這作甚,殿下想論功行賞麽?”沈知書聳聳肩,“我不知,可能是……黃鸝?”

“黃鸝?”姜虞道,“將軍想說的大約是‘紅梨’。”

“約莫是罷,府內人實在太多,四處鬧哄哄,我無論如何都記不清。”沈知書嘆了口氣,“然她們都是你皇姐賞的,我不得不收。話說回來,殿下記性倒好,記得她們姓甚名誰。”

姜虞淡聲道:“我看將軍記性也不差。”

“嗯?”

“記得蘭苕蓉菊——”姜虞轉身向椅子上端坐下來,話音一轉,“卻不記得你府上的侍子。伺候你的姑娘們若是知曉,怕是要傷心。”

沈知書笑道:“蘭苕蓉菊都是殿下的貼身侍子,我自然要記清。畢竟她們日日與殿下相處,同殿下更親厚,若是在殿下面前參我一本,我怕是死無葬身之所。”

姜虞昂頭瞅她一眼:“你真這麽想?”

“開個玩笑。”沈知書道,“我知殿下心如明鏡,不會聽信讒言。”

“所以為何記得她倆?”

“不開玩笑了,說正經的——我同她倆說的話倒比同伺候我的那些侍子要多。”沈知書道,“我回京半月,同殿下相識也半月,府上人都沒人認全之時,已與殿下日日相見了,與殿下的貼身侍子也日日說得上話。是故對她倆更熟一些似乎並非什麽奇事。”

姜虞緩緩頷首,若有所思。

沈知書俯下身,在姜虞面前打了個響指:“殿下想什麽呢?”

“我在想,”姜虞的眸光同沈知書的手一塊兒松松垂落下去,“我與將軍認識不到半月……”

她說到這兒便頓住了,下半句話半天沒從口中流出來。

沈知書歪了一下腦袋,問:“然後呢?”

“並無然後。”姜虞淡聲道,“我說完了。”

“我還以為後頭會跟著些感慨呢。”沈知書笑道,“敢情殿下想半日便僅是在想這十個字。”

姜虞眨了一下眼:“應是有感慨的,然我並沒總結出來,腦子空空,倒像是什麽都未思忖。”

“那便換我說——”沈知書背著手說,“我與殿下相識不過半月,卻已成了好友,這一感覺極其玄妙。往日裏的朋友都是在戰場之上相識,背著人命,跨過生死,故而熟得快一些。然殿下不同。”

“嗯?”

“並非過命的交情,卻在半月裏已熟絡至推心置腹。殿下,我想這大約便是緣分。”

姜虞搖搖頭:“緣分虛無縹緲。”

沈知書挑起了眉:“所以殿下不信緣分?”

“嗯。”姜虞擡眼同她對視,“不信。”

“其實我也不信。”沈知書站著伸了個懶腰,“據我看來,這都是世人偷懶討巧、或是借此達成某種目的的說法。譬如想與某人交好,便埋伏在某人必經之路上,碰上她之後卻推說有緣。說者刻意,聽者若是信以為真,說者的目的便達成了。抑或是相好的不願花心思想‘情從何處來’,故而用一句‘有緣’搪塞過去。”

“那將軍方才說‘有緣’,對應的是哪一種情況?”

“自然是不願花心思思忖為何我倆如此契合。”沈知書笑道,“然現如今我自己拆穿了自己,少不得想破腦子,道出些一二三來。一則我倆其實有些類似,骨子裏都是喜靜之人;二則……”

“嗯?”

沈知書嘆了口氣:“想不出了,殿下幫我想想。”

姜虞眨眨眼:“二則將軍手藝很好,我很喜歡,故而常主動找將軍,一來二去便已相熟。”

沈知書:……

沈知書失笑:“殿下說話未免太直白些。其實我於此事上一直有一個疑問,不知當講不當講。”

“將軍請講。”

“當日我圍著口巾,天色又暗,僅憑畫像殿下應當認不出我才對。且殿下怎麽保證我不會講此事抖摟出去?若我品行不端,說不準還會拿此事當成談資大肆宣揚,到時怕是殿下的腸子都要悔青。”

話音落下,姜虞在燭光裏兀自靜了好半晌,視線一瞬不瞬地聚攏於面前之人的鞋面上,似乎在組織語言。

沈知書垂頭看著她的發頂,沒出聲催。

直到一柱香後,沈知書站得都快累了,剛準備另起一個話題,姜虞終於輕聲開了腔:

“其實我曾見過將軍。只是你不記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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