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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姜虞直挺挺躺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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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姜虞直挺挺躺下來

今夜的雪很大, 悄然而至,迅速而無聲。

銀輝映著茫茫一片雪, 轉而反射到窗紙上,晃出了冷白的光。

沈知書著實楞了許久,擡手將窗戶關嚴,才略有些心虛地說:“何時的事?我竟半點不知。”

姜虞擡起頭,視線輕輕轉過來。

她分明仍舊面無表情,可沈知書莫名從裏頭看出了一些沈重而難以形容的味道。

硬要描述的話,大概是, 風雪翻山越嶺漫過來, 你能聞見裏頭夾雜著的雪松與塵土氣。你不知那山在那兒站了多少年, 也不知道這風雪從何而來又要去往何處, 你只能感受到它輕輕擁抱了一下你,待伸出手去抓尋, 卻只覺指尖空空。

但這陣風雪消失得很快,來無影去無蹤, 於是令沈知書不禁有些恍然——那絲沈重似乎是自己臆想的, 姜虞並沒有展露出任何負面的情緒。

姜虞眨眨眼, 斂去了眸光:“也是一個這樣的寒冬……”

“然後呢?”

“然後——”姜虞話音一轉, “過去的事多說無益。待將軍想起來後,我再說不遲。”

“賣關子是吧。”沈知書笑道,“我記性不好, 還望殿下給點提示。”

“無妨, 將軍想不起來也無妨, 橫豎不是什麽要緊的往事。”姜虞道, “活在當下更要緊些。我前幾日聽得一句詩,大以為妙。”

“哪句?”

“不如憐取眼前人。”

“眼前人麽?”沈知書挑了一下眉, “可倘或此時有一群人圍著我,我一轉身,眼前人便會換一個。”

“嗯?”

“我的意思是,倘或殿下某時某刻並不在我眼前,這句詩便派不上用場了。所以莫若直接說——不如憐取姜無涯。”

姜虞面無表情地問:“只取我?怎麽不見謝將軍。”

“她?她用不著‘憐取’。”沈知書笑著說,“她與殿下不同。”

“怎麽,她較為特殊?”

“不是她較為特殊,是無涯較為特殊。”沈知書往前站了一小步,“我往日裏結識的朋友都是胡打海摔慣了的,閉上眼,腦子裏浮現的便是一同出生入死、血濺了滿頭滿臉的畫面。是故‘憐取’無論如何都說不上,看見對方還活著便挺開心了。但殿下不同——在我的期冀裏,殿下不僅僅是要活著,還須得全須全尾、恣意歡愉地活著。”

“期冀有些高。”

“不高。我問殿下,殿下現如今開心麽?”

姜虞眨了一下眼,同沈知書對視幾息,微微頷首:“當下很開心。”

“那便是了。”沈知書笑道,“只要維持現狀,殿下便能日日歡愉了。縱是碰上什麽棘手的事,也總能有法子解決。”

“將軍樂觀,我心生佩服。”

“除卻生死,再沒大事了。”沈知書道,“我這大約不是樂觀,只是看多了缺胳膊斷腿兒,對生理上的苦痛司空見慣,便以為只要不死,一切都好說。然我剛剛想起來,有一種痛苦叫生不如死——還是我太淺薄,只以為死亡是人生終點,再沒有比這更令人難受的了,故此對‘生不如死’無法共情。殿下有何見解?”

“人死不能覆生——”

姜虞說到這兒,忽然頓了一下。

沈知書追問:“嗯。然後呢?”

姜虞垂下眼,斂去眸光:“罷了,不曾……死過,談論生死也沒有意義。”

她說著,攥著扶手站起來,緩步走至屋子中央。

屋子裏的炭火燒得很暖,八仙桌上的花茶竟還沒涼,徐徐往外冒著白氣。

姜虞親自斟了一盞,垂頭抿了一小口,轉過身道:“這是什麽茶?”

另起了一個話題,是不願再談論此前之語的意思。

沈知書心知肚明,將醞釀了一半的問句咽回肚子裏,轉而笑道:“殿下品不出來麽?”

姜虞搖搖頭。

“是洛神花夾著一點點甜葉菊。”沈知書說話時頗帶著些邀功的意味,“洛神花是我去歲親采的,曬足了九九八十一天太陽,很有美容養顏的功效。”

“將軍在意美容養顏?”

“我自然不在意,這都是備起來送人的,想著京都的官家小姐們大約喜好這個。不過回京後我也疏於走動,這花茶倒是一包也沒送出去。殿下明兒走時帶幾包回去,這麽老些我一個人也喝不完,放著也是白放著,可惜了的。”

話音落下,外頭忽然傳來幾聲悶咳,緊接著,侍子們的說話聲一言半語地往屋內飄——

“可是凍著了?你且回去歇著,我在這兒看著便是。”

“不要緊。你可知幾更了?”

“二更多了。”

“二更多,其實也不晚,將軍往日裏要三更才睡呢。你說咱們要不要進去提醒提醒?”

“還是罷了,倘或將軍與殿下相談甚歡,擾了她們興致倒不好。”

侍子說話聲並不響,又隔了一道門,顯得悶悶的,並不能聽得十分清楚。

沈知書耳朵尖,敏銳地捉著了“二更多了”四個字。

“殿下往日裏亥正歇息,這會兒也差不多這個時辰。”沈知書揣了揣袖擺,笑道,“倒是我的不是,還抓著殿下聊天,平白擾了殿下清閑。殿下快歇下罷,我去隔壁了。”

她擡腳要走,衣擺卻被人攥住。

“嗯?”沈知書回過頭。

她的眼角眉梢都淹著笑意,松快又坦然,像是今晚的夜談令她很高興。

姜虞頓了一下,視線從她的臉頰下滑至她的脖頸,言簡意賅:“陪我。”

沈知書也言簡意賅:“陪你我睡不著。”

姜虞這回竟然沒有再度挽留。

她只是“哦”了一聲,轉身走向床榻,不疾不徐地坐上床沿。

姜虞很果斷,沈知書卻有點不習慣。

人真是別扭的生物。她想。對面盛情邀約,自己果斷拒絕;對面不邀約了,自己反而有些……舍不得。

大約是一來二去的拉鋸已成常態,不拉鋸兩回總感覺少了點什麽。

她眨眨眼,試探性地問:“那我走啦?”

姜虞“嗯”了一身,已然開始脫衣服。

沈知書:……

沈知書又道:“我真走了。”

姜虞停下解著裙帶的手,淡聲道:“將軍是要我送你出門麽?我原以為就這麽幾步路不必送,但既然將軍想,那我便起身送送。”

沈知書:……

罷了,反向拉鋸也算拉鋸。

沈知書撂下一句“不必,殿下快歇息”,大步流星出了屋。

風雪撲面,月亮沒了影子。

門口蹲著的倆侍子見沈知書出來,連忙遞上披風,被沈知書擡手止住。

“就這麽兩步路,不必這麽‘興師動眾’。”她邊走邊道,“方才是誰咳嗽?今夜又下大雪,註意著些,別著了風。你們回去歇著罷,不必伺候。”

被關心的侍子受寵若驚,剛想應“是”,還未及出口,沈知書已然一 個閃身鉆進了自己房內。

-

沈知書是被身側窸窸窣窣的動靜驚醒的。

她睡眠其實一向不深,在軍營裏時有個風吹草動便能醒,回京後雖稍稍安穩些,但經年累月的習性難改。

她猛地坐起來,一扭頭,和那張熟悉而清冷的臉猛地打了個照面。

沈知書:???

她著實嚇了一跳,以為姜虞出了什麽事,忙問:“怎麽來了?”

姜虞直楞楞道:“睡不著。”

“為何?”

“擇席。”

沈知書松了一口氣,笑道:“那睡我這兒便不擇席了?”

“此前說過的,與將軍待一起能使我平心靜氣。”

……人半夜“千裏迢迢”地來了,總不能把人趕回去。

沈知書嘆了口氣,撩開被子,往裏讓了一點:“既如此,殿下一開始便該令我陪著殿下睡的。這麽大半夜,外頭風大,又下了雪,殿下伶伶俐俐跑過來,倘或凍去了,倒是我的罪過。”

姜虞面無表情道:“我說了,可將軍不肯。”

“你……”沈知書略有些心虛,咬了一下舌頭,“你再堅持堅持,說不準我就肯了呢?”

姜虞睨她一眼,沒接這話,自顧自鉆進被窩,直挺挺躺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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