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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我可以裝作視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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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我可以裝作視而不見。”

張二小姐長了張極為溫順的臉, 頭上只簪了根銀釵。

她垂頭的時候,釵上的流蘇輕晃, 在窗外射進來的陽光裏閃著細碎的光。

張二小姐聲音原本是婉轉細膩的,激動起來的時候便有些過於婉轉了,拐出了九曲十八彎的架勢。

她道:“我是真沒想到還能找到同道中人!便是我娘也勸我,找個差不多的得了,沒人吃得消養十個孩子。將軍果然非同一般,不是俗人!”

沈知書聽得很麻。

張二小姐磕巴也不打地說了一長串中心思想為“如何愛孩子”的話,終於像是說累了, 端起茶盞抿了口茶。

沈知書這才有空插嘴:“我方才扯了謊。”

“嗯?”

“我其實不愛孩子。”

張二小姐定定盯著她瞧, 沈吟片刻, 擺擺手道:“無妨, 我姐妹裏也有不愛孩子的,我可介紹給將軍。”

她說著, 偏頭喚來自己的侍子:“去吳家走一趟,將三小姐請來, 說是我請她與沈將軍吃飯。”

沈知書:……

沈知書忙止住聽命而去的侍子, 思來想去找不著更合適的借口, 索性攤牌了:“不必麻煩, 其實——”

“我知曉將軍之意。”張二小姐打斷了她,“將軍定是說,其實不必有旁人摻和, 將軍仍是想同我再接觸接觸是不是?”

沈知書:……?

張二小姐繼續道:“若是將軍不想要孩子, 其實這也好辦。莫若將軍嫁與我, 我再娶幾房小妾, 同她們生孩子便是,將軍一概不用操心。至於娶將軍的聘禮, 將軍不必擔心,我張家財大氣粗,將軍想要多少我家都拿得出。若是將軍因著我有小妾但將軍沒有而感到不公,其實妾室本也不分你我,我的便是將軍的,將軍……”

“停。”沈知書聽不下去了,深吸一口氣,道,“我原想說的是,我今兒來不是為了相親。”

“那是為了什麽?”

“我娘先斬後奏便替我約了閣下,我事先完全不知情,然事到臨頭不好拒絕,只得硬著頭皮來了。閣下若是樂意,到底也是緣分一場,我們或可成為朋友;閣下若是不樂意,吃完這頓飯便分道揚鑣,我再送閣下一個見面禮,緣分便到此為止。”

張二小姐點點頭:“原是如此。”

下一瞬,她卻嘆了口氣:“唉,其實我也是。”

沈知書沒轉過彎:“嗯?是什麽?”

張二小姐輕聲道:“我娘一直催我找人家,不停與我說媒,我也覺沒趣。我孤身一人無拘無束慣了的,若是枕邊冷不丁又躺一人,想著那場景便覺渾身不適。”

沈知書恍然大悟:“原是如此。”

張二小姐那股子九曲十八彎的勁兒已沒影兒了,說話細聲細氣。她頓了一下,繼續道:“將軍不覺方才的我過於狂熱激動了麽?我向來是如此嚇退對面的。我其實也不愛孩子,然我想著,只要比將軍還要狂熱,將軍定然受不住。”

沈知書笑道:“竟有此事?閣下演技確實精湛,我都沒看出是裝的。”

“修煉了一年才修煉成這樣呢。”張二小姐搖搖頭,“一開始的時候我壓根兒豁不出去,我原也是沈默小心的性子,一盞茶的功夫只能吐幾個字。”

沈知書聽罷拱拱手:“閣下大約在這方面經驗也豐富。我正為躲說媒煩憂呢,還請閣下不吝賜教。”

“這不難,將軍只需記住這句話:膽子要大。”

“嗯?”

“膽大地拒絕娘親們的催婚、媒人的說媒,若是實在拒絕不了的,在約會時便膽大地扮醜以讓對面對自己不滿意,總之怎麽膽大怎麽來。”張二小姐溫聲說,“不過我這提醒對將軍來說大約也無用,將軍征戰沙場那麽些年,膽子自然是最大的。”

沈知書點點頭,問道:“那閣下覺著我方才那‘想要十個孩子’之語膽不膽大?”

“這倒是膽大的,估摸著能嚇退不少人。”張二小姐沈吟道,“將軍若是樂意,我回去便在姊妹間散布出‘將軍想要十個孩子’的消息。不過只怕若是真有想要十個孩子的找上門,那可不好辦。”

“無事,能躲一陣是一陣。”沈知書笑道,“那麽此事便拜托閣下了,今兒這頓我請。”

“將軍委實太過客氣。”張二小姐說,“說起來,我也有事拜托將軍呢,一直想結交將軍,只是苦於沒有門路。”

“哦?何事?”

“我今年鄉試又落了榜,思來想去大抵不是從文的料,便想著從武試試。將軍看我可有這方面的天賦?”

沈知書看著她那風吹吹便能倒的身子骨,說不出昧著良心的誇讚,清了清嗓子,道:“還是從文好,武將太辛苦些,一不小心還要掉腦袋,你們大家子養尊處優出來的估摸著受不住。”

“實在是沒法了。”張二小姐輕輕嘆了口氣,“我寒窗苦讀十年,夫子換了一波又一波,卻連個舉人也沒考上。我姐已然入朝為官了,她倒是有借口說先立業再成家,於是能躲掉娘親們的催婚。”

“哦?你姐是……?”

“戶部員外張蕓鐘是也。”

沈知書這幾日猛啃朝中文武百官的名冊,是故這會兒倒能說出什麽來:“張員外曾有耳聞,聖上讚過許多回。不過說到閣下的績業……從文不行從武不行,莫若試試從商?”

“從商?說起這個,我鼓搗的胭脂鋪子一年流水一二百兩銀子,雖不入流,倒也算是一點點小成績。”張二小姐細聲細氣地說,“將軍倒是給了我個好思路,倘或將胭脂鋪子做大,也好以‘忙著做生意無暇相親’來堵我娘親們與我相看人家的心。”

“這便是了,未必非要入仕途。”沈知書笑道,“我們現來統一一下對外口徑——你便說我要十個孩子,你不樂意。”

張二小姐:“你便說我太狂放,聽我說話像是聽一百只鴨子在吵架,實在受不住。”

倆人擊了個掌,達成一致。

沈知書不疾不徐地站起身,將袖中藏著的包裝完好的玉佩往桌臺上推了推:“一點薄禮,不成敬意。”

張二小姐有些不好意思,訥訥道:“為了給對面留下沒禮貌的印象,我連見面禮都未曾帶,眼下倒是失禮了。”

“這也無妨,我倒是想結識張員外,改日定當上門拜會。”沈知書笑道,“今兒的飯先吃到這裏,我家裏尚有事,便先行一步。”

張二小姐頷首道:“將軍請自便。”

沈知書從酒樓出來,打道回府。

兩位娘親和九位姨娘在大廳裏排排坐,活像殿試時大殿最前方杵著的一整排監考員。

監考員沈寒潭最先發問:“感覺如何?據說張二小姐是個活潑的性子。”

“是活潑。”沈知書裝模作樣地嘆了一口氣,“就是有些太活潑了,吵得我耳朵疼,娘你不知道,她說起話來像是有九百九十九只鴨子在耳邊叫。”

“果真?”何夫人與沈寒潭對視兩眼,有些猶疑不定,“上回同她見面的時候,看著挺好一姑娘。”

“嗐,人都是會變的,也會偽裝。”沈知書道,“或許她經受什麽刺激,性格大變樣;又或許上回見何娘時,她的好性子都是裝出來的也未可定。”

沈寒潭與何夫人唏噓一陣,到底沒再說什麽:“也罷了,等著罷,看看是否有其餘合適的人家。”

沈知書一面點頭如搗蒜,一面在心底幹笑一聲。

……哈哈,什麽人家。

能吃得消十個孩子的人家嗎?

-

昨晚近乎落荒而逃,也不知姜虞那邊如何。

她會不會傷心。

沈知書這麽想著,還是打算登門看一眼。

她只帶了個心腹隨從,於下午時分拎著一大盒草莓叩響了長公主府的門。

開門的卻不是眼熟的門童,而是另一個從未見過的侍子。

沈知書不疑有她,想著大約是新進公主府的侍子吧,結果一擡眼,發現院內鬧哄哄。

那侍子在門邊訝異一陣,忽然轉頭沖著院內嚷道:“小沈大人來了!”

“哪位小沈大人?”

“還有哪位?沈將軍啊!”

院內登時一靜,大大小小的視線齊齊往院落門口匯聚過來。

……令沈知書覺得自己像是上戲臺子唱戲去了。

好消息,院裏的人她都認識。

壞消息,她回京後認識的人有一大半兒全在這裏。

七帝姬率先蹦過來,仰起臉,笑道:“沈將軍上門來所為何事?怎麽沒同謝將軍一塊兒?”

大帝姬挑著眉,神色似笑非笑。

二帝姬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還有……遙遙在花廳裏坐著的姜初。

沈知書不動聲色地深吸一口氣,先回答了七帝姬的問話:“原是想上門與長公主殿下商議武堂細節。既然今兒是各位殿下與皇上的家宴,我不便打擾,便先行告退,改日再登門。”

“無事,將軍太過客氣。”七帝姬蹦蹦跳跳地說,“我們大夥兒都與將軍相熟,將軍混在我們裏頭毫無違和感呢。便也留下來與我們一同包餃子吃,如何?”

二帝姬也慢條斯理地發了話:“七妹言之有理,今兒其實也並非家宴,只是大夥兒不知怎麽的恰巧都湊到了一塊兒。我來尋小姑姑玩,不想半道上恰巧遇見了皇姐,皇姐說她也有事尋小姑姑。我倆到地兒一瞧,七妹與母皇竟也在此,到底是有緣。”

大帝姬的眸光深深在沈知書身上轉了兩三個來回,語調意味深長:“倒是咱們擾了將軍與小姑姑商議公事。將軍難得來一趟,便留下吃頓飯再走,想來也礙不著什麽。”

“不敢當,並未叨擾,左右武堂尚有月餘才能竣工,這事兒何時商議都一樣,並不急於一時。”沈知書拱手道,“殿下與家人團聚,我便不湊熱鬧——”

話還沒說完,她的胳膊已然被七帝姬一把攥住了。七帝姬蹦蹦跳跳地扯著她往花廳的方向行去:“好啦好啦,將軍不必客套,母皇與小姑姑此前便說及將軍,將軍便與她們聊著,我與皇姐們去小廚房瞅一眼。”

沈知書忙道:“啊不是——”

七帝姬已經沒影了。

於是茫然無措的沈小將軍此刻正孤身立於花廳,與姜初和姜虞面對面。

沈知書:……好希望這是自己的錯覺。

姜虞姜初倆人並排坐在上首的兩張椅子上,一個眸光覆雜,一個眸光淡然。

她倆生得著實很像,尤其是下半張臉。只不過姜初已然微微上了年紀,加上日夜操勞,皮膚被風霜侵染,顯出了一些歲月的痕跡。

此時一堆小人在沈知書心裏七嘴八舌地吵架。

小人一:“皇上既然已經‘知曉’自己和姜初的關系,那在她面前幹脆更近一步,與姜虞舉止親密一些,演出‘情意深重’的感覺。”

小人二:“你這什麽餿主意?萬一皇上生氣了咋整呢?要我說就規規矩矩的,表現出正常朋友的關系就行了。”

小人三:“可姜虞此前不是說皇上公私分明,並不會因此結怨麽?”

小人四:“這話你也信?聖意向來變幻莫測,萬一皇上一個不高興直接下令把人砍了怎麽辦?”

小人三:“你就是在危言聳聽!”

小人四:“怎麽就危言聳聽了?謹慎一點有啥不好?”

……

沈知書面無表情地給四個小人“啪唧”按死了。

她上前一步,規規矩矩朝上首兩人行了禮,打算隨機應變。

皇上擡手道:“愛卿平身。愛卿今兒怎麽過來了?可是與淮安有事相商?”

沈知書一板一眼地將方才的借口搬過來:“正是,我想與長公主殿下商議商議武堂一事的細節。”

“嗐,這事早著呢,不急於一時。”皇上擺擺手,笑道,“愛卿可還有別的事?”

“……沒了,就這事。”

“既然如此,愛卿今兒便先回去,朕與淮安有要事。”姜初道。

皇上趕人的意思明確至極。

沈知書不動聲色地瞇了一下眼。

她正欲道出些什麽,便見另一邊坐著的長公主淡聲發了話:“皇姐,這‘要事’不能與將軍聽麽?非得關起門來說?”

姜初面色不改,只是攥著茶盞的手緊了緊:“咱們姊妹間說體己話,與她一外人何幹?”

姜虞聲線毫無起伏:“皇姐一定要我講話挑明麽?將軍她並非外人——”

“淮安!”姜初吸了一口氣,終究還是撒開茶盞,沈聲說,“罷了,沈將軍請入座罷。”

……皇上對自己的稱呼從“愛卿”降級為了“沈將軍”。

過會兒還不知能變成什麽樣。

沈知書這麽想著,道了謝,不疾不徐地在側邊椅子上坐下了。

她想著不知皇上想與姜虞說的是什麽“要事”,卻半天沒聽見有用的信息。皇上從新上的戲文聊到了今兒批了五百三十六封奏折,姜虞淡淡聽著,忽然發問:“皇姐要講的便是這些麽?”

姜初楞了一下:“怎麽?阿虞往日裏應當挺樂意聽我說這些。”

“我並無樂意之心,這都是你一廂情願。”姜虞說,“你從不問我愛不愛聽,向來都是一屁股坐下便開始滔滔不絕,書房一霸便是大半日,我想看書都沒處去。”

姜初瞇起眼:“此前不曾聽阿虞抱怨過這些。”

“自然不曾。”姜虞道,“皇姐是天子,天子不用聽旁人的聲音。畢竟天下那麽大,臣民千千萬,聽太多只會心神不定,徒生是非。”

“阿虞是說我不夠關心你?”

“我無需皇姐關心。”姜虞說,“皇姐的心應當留給天下萬民,不應放在我一人身上。”

沈知書覺得自己大約應該趴在房頂上,而不是直楞楞杵在大廳裏。

姜初攥緊了扶手,問:“阿虞的煩憂不說與我聽,那麽會說與誰聽呢?”

沈知書背後生起了一陣涼意,果見幾息之後,皇上淡淡拋出了下半句:“說與沈知書麽?”

沈知書:……很好,稱謂從“沈將軍”再度降級成“沈知書”了。

“我愛說與誰聽說與誰聽。”姜虞道,“將軍她固然是其一。”

“哦?還有旁人?”

“有旁人很奇怪麽?”姜虞淡聲道,“皇姐似乎很不喜我身邊出現旁人。以至於我一直在長道裏孤身走著。”

“我並無不喜,只是……”姜初說,“我原以為你有我便夠了。”

“那恐怕不能如皇姐所意了。我身邊已然出現了沈將軍,此後大約會有更多。”

姜初的眸光在姜虞與沈知書之間掃了兩個來回,片刻後答非所問:“阿虞想表達什麽?”

“皇姐此前並不在意我感受如何,只是一廂情願地‘為我好’。不過不要緊,皇姐此後不必在我身上多費心,我自有旁人看顧。”

姜初輕輕吸了一口氣:“阿虞——”

“皇姐。”姜虞對上身側人的眼,驟然打斷了她的話音,“需要我說得再直白一些麽?”

而後她沒待回應,一字一頓道:

“姜初,我不需要你了。”

姜虞說話淡漠的腔調一如既往,就好像所有情義與緣分就此終結,過去的歡愉再也回不來。

皇上靠上椅背,闔上了眼。

皇上長久長久地沈默著,沈知書沒敢擡頭看,於是直至半柱香後,她才發現……

姜初在哭。

花廳裏的風自北往南吹,將姜初額間的碎發吹到了淚痕裏。

水珠從眼角蜿蜒而下,姜初擡手胡亂擦了兩把,低聲從喉嚨裏擠出含混的詞句。

這一行止在臣子面前是極為失態的。但皇上像是沒能忍住。

沈知書挪開視線,沒再看下去。

姜虞悶聲不吭地看著,終究還是從袖間掏出帕子,遞到了姜初臉畔。

姜初頓了一下,緩緩接過。

拭去臉上已被風吹幹的淚水,姜初低聲道:“淮安,朕好容易休息半日……別說這種話了,好不好?”

“朕可以裝作視而不見,見不著便不傷心……別為難朕,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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