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像是抱著一顆活的雪松

關燈
第47章  像是抱著一顆活的雪松

大帝姬正在小廚房揉面團。

她袖子擼到了手肘, 露出了小臂上因用力而僵著的青筋。

二帝姬溫聲笑道:“我竟不知皇姐還有這等手藝。”

“與民同樂嘛。”大帝姬說,“家中閑暇時, 常溜進廚房,給廚子們打下手,對吧?”

她這麽說著,回頭看向一旁杵著的侍子們。

那被直視的侍子打了一個哆嗦,忙道:“是,是!”

……什麽打下手,打著打著把廚房炸了, 然後生悶氣扣她們所有人月銀的那種下手嗎?

侍子這麽腹誹著, 到底不敢說出口, 只是心道揉個面團應當不至於再炸一回廚房罷。

但她還是高估了她家主子的廚藝, 也低估了她家主子的創造力——

一盞茶後,面團已然跑到了爐膛裏。侍子大驚失色, 上前便要說“面團刷了油,怕是不好直接用火烤”, 大帝姬卻擡手止住了她的話音:“本王自有分寸。”

於是兩盞茶後, 爐膛……炸了。

好在沒傷著人, 僅是爐子裏頭的灰炸了出來, 給在場眾人都描了一個大花臉。

大帝姬首當其中,滿頭滿臉都是灰,近乎看不 出原本樣貌。

大帝姬:……

侍子:……

侍子生怕大帝姬一個不高興再度扣她們月銀, 趕忙掏出帕子, 上前替大帝姬凈身, 正亂成一團, 外頭傳來了一聲清朗的問詢——

“怎麽了?”

是沈小將軍的聲音!

說話間,沈知書已然掀簾子進來了。

她一進來, 就沒憋住——大帝姬臉上的灰被擦了一半,下半張臉幹幹凈凈,上半張臉只露了個眼睛在外邊;二帝姬與七帝姬灰跡斑駁,像是叢林裏的印第安人。

沈知書“噗嗤”完覺得沒禮貌,好容易憋住笑,沖大帝姬拱了拱手:“這是怎麽了?”

大帝姬:“……我手下人沒分寸,把爐子炸了。”

“竟有此事!”沈知書笑道,“該責令那侍子永遠不得近廚房。”

“是如此。”大帝姬抓過帕子,指著替自己擦臉的侍子道,“你,出去。”

侍子沒有被扣月銀,很高興。

大帝姬找到了背鍋人,也很高興。

她有一下沒一下地擦著臉,昂頭問沈知書:“將軍怎麽這會兒過來了?”

“皇上與長公主有事相商,下官不便在那兒滯留。”沈知書戲謔道,“聽得不知哪處跟鞭炮似的‘嘭’了一聲,下官循聲跟了過來,卻不想這兒如此熱鬧。”

大帝姬幹笑兩聲,擺擺手:“罷了罷了,這兒亂糟糟,便不在這兒呆了。咱們出去喝茶。”

“還喝茶?”沈知書挑眉道,“去洗洗罷,頂著這麽一頭灰應當怪難受的。”

-

於是三個帝姬都去了盥室,徒留自己在外邊坐著。

——一炷香前,姜初以“最後同長公主說些體己話”為由將自己請出了花廳。

姜虞與皇上現在在聊些什麽呢?沈知書想。

大約是一些自己無從得知的經年過往。

她信步邁去了涼亭,恰與裏頭坐著的蘭苕打了個照面。

沈知書訝異起來:“怎麽一個人在這兒坐著?”

“唉。”蘭苕嘆了口氣,搖搖頭,“愁。”

“怎麽愁?”沈知書問。

“怕殿下不開心。殿下每每與皇上單獨相處,事後都不甚開心。”

沈知書上前一步,在涼亭裏坐下來,信手攬過茶壺,給自己斟了一盞:“無妨,若是她傷心了,你便喊我過來。”

蘭苕“誒”了一聲,登時眉開眼笑:“正是了,我怎麽就忘了將軍呢?今時不同往日,殿下不聽我們,卻定是肯聽將軍一言的。有將軍作為朋友伴著,我們倒放心許多。”

“先別放心。”沈知書笑道,“我哪日萬一吃錯藥了,與你家殿下翻臉也未可知。”

“將軍這便是說笑。”蘭苕搖搖頭,“將軍品性如此出挑,殿下也是個淡然的性子,您倆才不會有矛盾呢,倒是我與蓉菊翻臉的可能性還大些。”

“便是不因矛盾翻臉,然世事無常,多少曾經的至交都漸行漸遠,最終形同陌路。”沈知書抿了一口茶,道,“你想,倘或將來某天我再度出征了,十年八年未回京,我和你家殿下還能如此熟絡麽?”

“怎麽不能呢?”蘭苕笑道,“雖見不著面,然書信亦可傳遞千字萬言。就算哪日連書信也不通了,只要心裏想著彼此,天涯亦是咫尺。”

沈知書想了一想:“其實不然。譬如我何娘說,自成親後,她與曾經最要好的朋友便不如從前那般行事了——畢竟得避嫌,若是過於親近,我沈娘定然不樂意。我雖打算一輩子不婚,然你家殿下終究是要成親的,到時恐怕又是另一番景況。”

蘭苕輕輕吸了一口氣:“我倒未曾思及這一層。到底是將軍深謀遠慮。”

沈知書:“所以——”所以不必想以後如何,暢想太多怕是要失望。

蘭苕:“所以殿下與將軍成親便是!”

沈知書:……???

蘭苕說著說著,激動起來:“殿下親緣淡漠,也沒什麽朋友,我壓根兒想象不到殿下成親後的場景,大約也是與對方相敬如賓,淡漠無話。殿下倒是與將軍有許多話說,所以不若與將軍成親,婚後仍以朋友之態相處,豈不是省了許多麻煩?”

“不是,我——”

“橫豎將軍此前也說,不會有心儀之人,是故此行想來也礙不著將軍的姻緣。這可是絕佳的主意不是?我這便去同殿下講,讓她請求皇上賜婚——%#¥@*”

沈知書抓起一把糕點,給蘭苕的嘴堵上了。

她有些好笑地瞅著眼前被塞成倉鼠的小姑娘:“你怎知你家殿下便沒有屬於她自己的姻緣?草草與我成親算什麽?再者,我沈娘也不希望我與你家殿下走太近,這兩日朝夕相處已屬越軌。”

蘭苕灌了一口茶,嚼了半天才將糕點咽下,嘟囔說:“沈尚書這不是不知內情麽?她擔憂的是將軍與殿下走太近,有結黨營私之嫌,惹皇上不虞。可將軍與殿下在皇上面前已然是近得不能再近的關系了。”

“怎麽的,你還期望她知曉內情?”沈知書站起身,“好了,這話題就此終結罷,殿下面前你不許提。”

蘭苕委委屈屈“哦”了一聲。

沈知書揣著袖子走出涼亭,順著回廊往花園的方向走,走至一半,頓住了腳。

遠山的輪廓逐漸被暗色吞沒,變得模糊不清。她看著侍子從遠處裊裊走來,將燈籠點上,和自己問了聲好。

遠處人聲陡然響起,又趨於沈寂。

分明四面都是圍墻闌幹,沈知書卻忽然覺出了幾分難以言述的寥廓。

許是在長公主府呆了那麽多回,她鮮少被動地長時間一個人在夜色裏站著。又許是她已然許久沒有見著某人——

她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耳熟而清冷的“將軍”。

“將軍。”那人又叫了一聲。

沈知書驀然回頭,看見姜虞孤身立於廊下。

燈火闌珊,某人頭上的白玉釵泛著滑潤的光,臉卻隱在陰暗裏。

以至於沈知書看不清她的神情。

她們隔著闌幹,相對無言。

一大團積雪從被壓彎的梅花枝頭滾落下來,發出“撲簌”一聲。

沈知書眨了一下眼,倚上了廊柱,於是離姜虞更近了一點。

她垂著腦袋,問:“你……晚飯吃了麽?”

她原本應該是想問“聊得如何”,一開口卻不知怎的變成了這句。

許是夜太靜了,姜虞又太冷,像是一塊薄冰,隨時會碎在北風裏,是故自己不想問任何惹人惆悵的問題。她想。

可能因為“你吃了麽”廢話到有些弱智的地步,姜虞擡眸看了她一眼,沒吭聲。

沈知書低頭瞧著,將她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

在觸碰到姜虞臉側的時候,沈知書感到了一抹淺淡的濕意。

於是她這才恍然驚覺,姜虞不回答,不是因為問句弱智,而是……她在哭。

她落淚的時候同姜初一模一樣,不會出聲。所以只有當你仔細看過去的時候,才能發現端倪。

而現在的燈火實在太暗了,便連仔細看過去時都察覺不了。

沈知書默然片刻,又傾身往前湊了一點,從袖裏掏出帕子,在姜虞臉上輕輕掖了掖。

帕子很輕易地被打濕了,淚水進而侵染了帕子後頭的那只手。

沈知書忽然有點手足無措。

她不是頭一回看人哭,姜虞也不是在她面前哭得最兇的那個,可她就是沒來由地感到心慌。

大約是姜虞平日裏實在太冷漠,於是稍有些情緒波動時,便會顯得極其特殊。

淚水沾濕了一整條帕子。

沈知書陡然想起來不知誰同她講的,往日裏越是冷靜的人,情緒到來之時越是洶湧澎湃。

“別哭了”三個字在嘴邊滾了一圈,又被她咽回去。

她將帕子攤在長椅上,驀地抓住闌幹,縱身一躍,翻到了廊外。

行止間帶起一陣風,將姜虞未被束起的碎發吹開。

她就這麽站到了姜虞身前,低下頭,看著姜虞順滑的發頂。

她想說“我們回房去,外邊風大,看凍著”,又想說“有什麽事便同我講,別一個人悶在心裏”,卻最終還是沒出口。

欲語還休。

她看不清姜虞垂著的臉,但她能感受到姜虞還在哭。

兒時自己落淚時,阿娘是怎麽哄自己的呢?沈知書想。

她會擁抱自己。

沈知書頓了幾息,擡起手,覆上眼前人的後腦勺,將她輕輕攬入自己懷中。

像是抱住了一顆活著的雪松。

耳畔是屬於另一個人的呼吸聲。覆在姜虞後背的另一只手掌隔著衣料感受到了鮮活的心跳。

姜虞的腦袋緩緩靠上自己的肩,滯了一下,放松地往下陷進去。

“將軍。”她說,“我好難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