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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施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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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施粥

跳動著的火舌舔著燈壁,將包房內照得亮亮堂堂。

侍子們俱在外間屏息候著,一聲兒不吭,周遭不聞其餘響動。

四人又聊了會兒,卻理不出什麽分明的頭緒。長公主遂道:“既是一家人,我自然全力幫將軍查出真相。秋雁如何到皇上跟前的我不得而知,待我回去細問二帝姬。”

……又是“一家人”。

沈知書實在吃不消聽到這三個字了,驀地轉頭,試圖從姐妹身上汲取一些同病相憐的力量,卻對上了謝瑾澄澈如水的眼神。

這人正呲著大牙樂,絲毫沒感覺有啥不對,低聲問:“咋了,長公主同你說話呢,你快回。”

沈知書:……

回個屁。

想殺人。

-

再過幾日便是臘八。何夫人忙得腳不沾地,給沈知書和沈寒潭一人縫了一個香包。

香包上繡著臘梅,聞起來幽香陣陣。沈知書美滋滋拿去給謝瑾炫耀:“我娘送我的,你沒有吧?”

謝瑾:……

謝瑾正在府內練箭,沈知書這句話出口的時候,她挽弓搭箭,正中三十尺之外的靶心。

她活動了兩下胳膊,把弓放下,沖沈知書擡了擡下巴:“把你那香包掛靶子上。”

“怎麽?”沈知書莫名。

“好朋友就該榮辱與共。”謝瑾說,“所以我把它當靶子練練,咱倆就都沒香包,公平公正,多好!”

沈知書:……

沈知書毫不客氣地給了謝瑾一下。

謝瑾將弓箭遞與一旁的侍子,看著她們忙忙碌碌來回搬靶,忽然轉頭問沈知書:“明兒臘八,你什麽安排?”

沈知書聳聳肩:“在家癱著。”

“我就知道。”謝瑾笑道,“明兒長公主與二帝姬在城西支攤子施粥,你可要去瞧瞧?”

沈知書的臉即刻垮下來了:“不去。”

“真不去?”

“不去。你問這是有何居心?難不成你想去?”

謝瑾想了一想,點點頭道:“我還真想去。”

“為何?”

“平日裏聯絡長公主怪刻意的,明兒卻恰好可以裝作不經意間路過,當面問問追查刺客之事的進展。”

沈知書“嘶”了一聲:“此言有理。”

“動搖了?”謝瑾笑道。

“動搖了,我也去瞅瞅。”沈知書把香包重新掛上腰帶,說,“不過說好了,長公主若是問起來,定要說是恰好路過。”

謝瑾拖著嗓子說“知曉了”,順著回廊往池邊的亭子走去。

池上結了很薄的一層冰,薄到麻雀都站不住。謝瑾隨手撿了根木棍往上一丟,那冰層便裂開了一道口子。

沈知書靜靜立於池邊,看著口子逐漸延伸出許多分支,倏然聽見謝瑾道:“一說起長公主,你便渾身不自在。我尋思她究竟也沒那麽可怖,便是沈尚書勸你不要同她深交,平日裏只做正常的人情來往也就罷了,何故聽我提她便如聞洪水猛獸?”

“你這便是誇張。”沈知書笑道,“我哪有這麽著?”

“誇張不了,我一提長公主你便垮臉,再提長公主便搖頭。這不是洪水猛獸是什麽?”

沈知書第一反應便是謝瑾又在扯謊,過了會兒卻發現,她說的似乎不無道理。

大約是因著自己實在過於在意“同長公主撇清關系”這件事,有時候倒顯得過猶不及。

譬如一般的官員在聽見“長公主在施粥,可要去看看”時,定會說“左右無事,去看看是否能幫上什麽忙”;再不濟,若是不願同長公主扯上關系的,也會說“懶怠動彈”,而非斬釘截鐵地說“不去”。

……就好像有著八百年世仇,或是刻意裝出這麽一副“老死不相往來”的模樣似的。

但沈知書渾身上下嘴最硬,兩眼一睜便開始瞎扯:“你又汙蔑我。分明沒有的事卻說得這麽振振有詞,怕不是你自己對她唯恐避之不及,所以看誰都如此。”

謝瑾“嗨喲”一聲:“我做什麽要避著她,她又送我好酒又幫我查案的,我謝她還來不及。”

“你謝她……”沈知書驀地一頓,心內霎時間恍然——

謝瑾這才是正常的、面對長公主的態度。

不必將劃清界限放在嘴邊,平日裏只做官場間正常走動,事事循常,自然不會交往過密。

世上沒有多說幾句話便會成為好友的道理,反倒是故作疏遠更容易讓人看出端倪。

謝瑾聽她吐了三個字後又沒聲兒了,不由得追問:“謝她怎麽?”

“無事。”沈知書回神,拍拍她的肩,“你倒是提醒我了,我也該謝她。”

“我謝她送我酒與線索,你謝她什麽?”

“我謝她送我‘心儀之人’酒與線索。”

謝瑾:……

謝瑾的表情像是生吞了一只蜘蛛。

沈知書在寒風裏笑岔了氣,一邊揉著腰一邊說:“叫你之前非要我陪你演戲,這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腳了麽?”

謝瑾“嘶”了一聲,忽然問:“誒,你說,倘或跟長公主坦白,說我倆並非彼此有情,只是為了逼退桃花,是否可行?”

她剛說完,下一秒就搖起了頭,自己否認自己:“不可。倘或被蕭三小姐知道了,這戲不是白演了?”

“然我覺得長公主是言而有信之人。”沈知書躍躍欲試,“她定能體諒你的難處,會替咱們保守秘密的。”

……快些說開吧。沈知書想。

她實在受不了長公主那一聲長一聲短的、不知是揶揄還是認真的“朋友”了。

“不行不行。”謝瑾蹙著眉,還是堅持道,“長公主說到底還是跟蕭三小姐更親一些,再說騙人終歸不好,長公主憑什麽幫我們瞞著呢?”

沈知書的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好說歹說,謝瑾卻無論如何也不聽。

沈知書心道你既然不肯答應,那提出來做甚,讓我白高興一場麽?

她遂沒了說笑的心情,沖謝瑾擺擺手,撂下一句“明兒見”,便轉身歸府,沒了話音。

-

長公主與二帝姬施粥處在城西靠近城郊之處,那兒相較於城東而言更為荒涼一些,百姓生活條件並不富足。

沈知書今晨賴了會兒床,匆匆忙忙梳洗一番,抵達同謝瑾約定之處時,已然日上三竿。

約定之處並不在施粥處——那也過於刻意——而是在二裏之外的一家粥鋪。

謝瑾正碰著粥碗喝得稀裏嘩啦,見沈知書遙遙過來,連忙替她也點上一碗,笑著說:“我阿娘說這兒的梅花粥新鮮又好喝,你嘗嘗。”

沈知書摘了口巾,身側立即傳來了一聲又驚又喜的“是小沈大人”。

她微笑著同那人點點頭,重新把口巾帶上,沖謝瑾聳聳肩,意思是:看吧,不是我不願喝,實在是怕麻煩。

謝瑾挑了一下眉:“那你就餓著罷。”

“早膳在家用過了。”沈知書著人將謝瑾替自己點的那份打包好,外邊包了一層錫箔紙,笑道,“這點便等到施粥處一同贈人罷,謝謝將軍款待。”

而待到施粥處時,她終於可以將口巾摘下來——有二帝姬與長公主在前頭壓著,她倒顯得不那麽顯眼了。

施粥處紮了一裏的棚子,前頭聚著一堆官員。侍子在現場忙忙碌碌地熬著粥,許多叫得上名兒叫不上名兒的文官武將都在搭把手。

有人在人堆裏大老遠便瞧見了沈知書,“嘿喲”一聲:“沈將軍同謝將軍也來了。”

沈知書禮貌回應,謝瑾則大步流星走過去,擼起袖子就往竈裏填了一把柴火。

旁邊的侍子忙道:“謝將軍歇著罷,這活我們幹便是。”

“什麽你們我們的。”謝瑾活動了兩下肩膀,“身為父母官理應替百姓做事。我在軍營裏經常親自劈柴生火呢,不信你問沈將軍。”

沈知書正要接話,卻陡然感覺自己身上多出了一道存在感極強的視線。

她瞇起眼,壓下聲兒,瞇眼往旁看去——

風雪又起,紛紛揚揚落在棚外。

長公主隔著人群,背靠風雪,正清清淺淺往她們這邊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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