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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有人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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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有人鬧事

她們之間相隔無數人群,但沈知書只看見了那雙眼。

與眼尾那被脂粉蓋得幾乎看不見的小痣。

沈知書陡然有些倉惶,卻不知自己在倉皇個什麽勁兒。許是風雪與對峙勾勒出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氛圍感,能讓人想起不久前的那個雪夜;又許是才下定決心要對長公主以尋常心看待,卻在對視上時發現自己並不能做到完全坦然……

以致她驀地挪開了視線,而後頓覺這一舉動實在太過刻意——

分明是長公主先看的她。

沈知書於是又把目光懟了回去,繼而虛張聲勢地沖長公主抱了抱拳。

長公主淡然頷首。

往竈裏塞柴火的謝瑾亦註意到了那頭飄來的淡漠視線,摸了一把額頭上莫須有的灰,也沖長公主行了一禮。

長公主頓了一下,也點了點頭。

繼而行禮之舉在周遭官員裏水波紋似的一環接一環地蔓延開來。

長公主:……

沈知書看著長公主僵著臉被迫頷首的樣子,心情登時好了許多。

謝瑾往竈裏塞了最後一根柴,拍拍大腿站起來。她接過侍子遞來的帕子擦了兩下手,而後一把攥住了沈知書的肩:“去前頭看看可好?順便問問長公主刺客那事是否有進展。”

沈知書點頭應允。

前來領粥的人絡繹不絕,捧著搪瓷白碗,大多穿著樸素甚至落魄,看著都是窮苦之家。沈知書順手把此前在粥鋪包起來的梅花粥遞與一個小姑娘,摸摸她的腦袋,說了句“趁熱喝”。

內官與侍衛在一旁兢兢業業維持秩序,同沈知書簡單打了個招呼。沈知書吩咐下屬好好看著現場,轉頭問領班:“今兒來了多少人了?”

“約兩三千人。”領班回稟說,“共五支隊伍,每支隊伍每刻鐘約能送出五六十碗,目前紮了一個時辰的棚子。”

另一內官聽聞搖搖頭:“有些人領了數次,排了足有四五回的隊了,我看按人頭算大約也就一兩千人。”

“一人可以領多次麽?”沈知書問。

“是如此。”領班說,“二位殿下吩咐的,若有領完一碗還想領第二碗的,需得去隊伍末端從頭排。能在這寒風中撐著排上數次隊的,大約也並非貪心,而是確有苦衷,故此倒不必約束。”

沈知書正想順著話音禮節性地誇一誇她們的主子,還未來得及開口,排頭的粥架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她循聲看去,見一灰頭土臉的小姑娘穿著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襖子,手足無措地站在那兒,烏黑的眼睛慌張地滴溜溜轉,頭頂的小辮兒隨著她不甚平穩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晃著。

姑娘身側站著一繃著臉的內官,正抓了她的手,厲聲問:“說好了一次只能打一碗,你為何喝幹了一碗後還想著要第二碗?”

小姑娘大約從沒經歷過這種場面,眼淚鼻涕一塊兒被嚇出來了。她打了幾個哭嗝兒,語無倫次地說:“我,我沒有,我不是,我……”

另一個內官嘆了口氣,上前替小姑娘擦了擦臉,牽起她的手:“沒事,你慢慢說。”

小姑娘被她帶離現場,走到了人煙稀少的角落。

沈知書和謝瑾對視一眼,也不聲不響地跟了上去。

頭頂樹枝錯落,小姑娘在白梅的清氣下一點點平覆下來,訥訥道:“我,我太急了,我外祖母躺在病床上兩天,下不了地,水米一日不曾沾牙了。我想著,宮裏送來的粥必是好的,給我外祖母喝上一點,她的病許是就能好了。”

內官搖搖頭,溫聲道:“非不許你領,只是一人一次只領一碗的規矩不能破。你若是想替你外祖母再打一碗,需得從頭排過,明白了麽?”

小姑娘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諾諾地說“明白了”。

沈知書在旁邊靜靜看著,忽然問:“你外祖母得的是什麽病?”

“風寒。”

“可有抓藥?”

小姑娘搖搖頭:“外祖母說抓藥要銀子,風寒不是大病,清清靜靜餓幾頓也就好了的,不許我亂花錢。”

謝瑾的眉毛深深蹙了起來:“你外祖母就是胡鬧,風寒雖不是大癥狀,然她年歲已高,若不小心應對,怕是要糟糕。”

她說著,喚來了自己的隨從:“你跟著這孩子回家一趟,再去請個大夫,替她外祖母相看相看。這天寒地凍的,光靠餓幾頓怎麽撐得下去呢?”

話音剛落,那隨從答應著正要走時,遠處忽然疾走來了一個侍子,伸著胳膊將那隨從一攔。

謝瑾有些不痛快,蹙眉問:“為何不讓她走?”

那內官沖沈知書和謝瑾行了個禮,笑著解釋說:“二位殿下都在這兒鎮著,此事不勞煩將軍。長公主殿下註意到此處的動靜,特命我來瞧瞧。”

“到底是長公主殿下心細。”謝瑾點點頭,朝那小姑娘努了努嘴,“這孩子家人病倒,無人照料,替她請個大夫可好?”

粥架那處似是又有了動靜,但謝瑾心心念念眼前的孩童,並未怎麽留意。

“這孩子可憐見的。”那侍子點點頭,睜著美目將小姑娘上下打量好幾眼,忽然嗤笑一聲,隨即厲聲喚來一個侍衛,“帶走,好生看著,著人細細審問!”

變故橫生,謝瑾錯愕萬分。她看著侍衛捂住了嚎哭起來的小姑娘的嘴,剛想伸手攔人,沈知書卻扯住了她的袖子,搖搖腦袋。

“這不是欺負人麽?”謝瑾瞪著眼問,“你扯我做什麽?!”

沈知書笑著拍上了她的肩:“我說你白長那麽大,竟被個小姑娘耍得團團轉。”

“怎麽,那孩子有何問題?”

“你先看看這些百姓。”

謝瑾睜著眼往那邊瞧,沈知書清朗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來:“看見她們的衣服了麽?即便是沒有補丁、看著尚且較為體面的那些,襖子也笨重而凹凸不平。笨重是因為用的不是上好的棉花,為了禦寒只得以量抵質,甚至往裏塞上樹葉枯草。凹凸不平是因為棉花洗太多次便結了塊,變得這兒一團那兒一團,且一動便跑棉。”

“可是你看那孩子的襖兒,乍一看灰撲撲打了五六個補丁,可表面平整,松軟輕盈,是一個滿口‘祖母病了卻請不起大夫’能穿得上的麽。”

謝瑾猛地怔住了。

沈知書將她的肩一掰,讓她面朝粥架:“你再往排頭處看看,可有看見什麽異常?”

謝瑾蹙眉看了會兒:“不曾。”

“自然不曾,你註意力都在那孩子身上,倒是錯過了一場好戲。”沈知書笑道。

她頓了頓,指著隊伍排頭,一字一句道:“方才那兒有人拿手指著我們這兒,抻著脖子想喊,被長公主著人壓下來了。我猜,她要喊的是……‘憑什麽我們要辛苦排隊,那小姑娘哭一哭卻可以被區別對待’。”

“所以……有人故意鬧事?”謝瑾猛地轉頭,對上了沈知書的眼。

那雙眼雖彎著,眼底卻毫無清潤的笑意。

沈知書把劍從腰上解下來,慢悠悠接了這話:

“對,有人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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