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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終至元正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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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終至元正旦日

夜色稀薄, 雪地落下墨影,遠山之上的天穹泛著縷縷霞光。

拂雪山莊門柴火高壘,點燃的黃紙飄落在覆蓋的桐油上, 火星蔓延頃刻高漲, 眾人圍在篝火發出陣陣喝彩。

在丹州,火焰可以燎去一切不吉利的東西。

嚴寒也冷耐不住灼熱, 人們相信跳過大火,過去的不快與晦氣都會消散。

青山前山莊的老少相聚在一塊, 在外的人一大早便趕著時辰回來了, 大夥每年都在會元正前燎幹, 火光映著不同的面龐, 人人都在心底盼望著嶄新的來年。

荒原而來的風勢凜冽, 寒冷逐漸染上熟悉的松木香, 山林的景色逐漸朦朧。

幾十人默契地圍著篝火開始祭祀,像是某種古老淳樸的儀式。溫暖的火焰給每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光,猶如黃昏的雲霞。

人群縫隙之外, 烈焰躍進楚寒 刀幽深的眼瞳,明明已經看了無數遍,可他每次都會有相同的感受。

一種奇異的滋味從心口蔓延, 直到半邊身子發麻。

雲朔提著兩個大籃子從門裏出來, 他像是突然發現了角落裏的人,熱情地從籃子裏掏出一個熱乎的羊肉餡餅遞給了他, “莊主,剛出爐的。”

新鮮出爐的羊肉餡餅最是酥脆可口, 是廚房專門送來犒勞大家的。楚寒刀低頭咬了一口熱乎的餡餅, 冷冷道了一聲好吃。

雲朔還以為莊主不喜歡,剛走出幾步路又頓下來思考自己耳朵, 看不出莊主喜歡吃羊肉餡餅,素日也沒聽劉廚子有講。

人們上前湊在一起將籃子裏的餡餅都瓜分了,雲朔輕松拎回了兩個空籃子,這些餡餅是給大家墊肚子的,他們要等到篝火才會離開,後廚現在忙著在準備晚宴。

拂雪山莊每年都會大擺宴席,以供大家通宵達旦,在外的人好不容易歸家守歲,沒有好酒好肉怎麽能行。

從人群中走出來的雲朔頂著一臉草木灰,這算大家對他的祝福,雲朔樂呵地走到了楚寒刀身邊打招呼,“莊主。”

楚寒刀早就吃完餡餅,他負手看著眾人載歌載舞,“沈難現在在哪?”

“沈難啊....”雲朔下意識怔住了,他使勁想了想,“他剛才在廚房搶了一口鍋,好像說要蒸八寶飯。”

少年的臉上洋溢著純真,多年待在拂雪山莊,雲朔身上像從未變化。不過片刻,楚寒刀袖中拿出了一個荷包送給了雲朔,這是他早就準備好的東西。

暗紅的布料低調,雲朔的眼睛刷的一下亮了,“這是給我的?”

楚寒刀微微頷首,威嚴的莊主臉上出現了柔和的神情,雲朔不敢置信地接過荷包,飛快摸了摸形狀,他好像摸到了一枚銅錢。

在拂雪山莊楚寒刀是長輩,長輩過年自然要給小輩討個吉利,他在荷包裏裝一枚印著星鬥的厭勝錢,正面寫著去殃除兇,大人喜歡用紅繩系好壓在小孩枕邊辟邪。

雲朔興沖沖地將兩個籃子挎在手臂上,迫不及待地打開了荷包,他將楚寒刀給的通寶歲錢掛在了脖子上,低頭細細看了看,“這個花紋是什麽意思?”

“星鬥。”楚寒刀擡頭望著蒼茫的夜色,釋然道:“這是雪原荒漠上最亮的一顆星。”

這片土地唯一的光亮就在他眼前,拂雪山莊的老少圍著篝火一圈又一圈地跳,寒冬也不能阻止他們,除非火焰熄滅。

從前師父也會給他厭勝錢,現在也輪到他給別人厭勝錢。

楚寒刀把聿寧帶回來了,才知道原來過去真的回不來了……那年丹州的雪夜只困住了自己,沾染在少年手上的鮮血成了冰冷的囚地。

四周,只有雪花飄落的聲音。

丹州今年的雪格外白凈,沒有被血汙過的純白之物,似乎也不染纖塵。

楚寒刀隱在角落,沒有人將焦點聚向他,他漸漸動了離開的心思。不知為何雲朔從楚寒刀眼中看到了落寞,如同天都山峰的孤寂。

雲朔恍惚跟了上去,“莊...莊...莊主。”

楚寒刀停住腳步回頭,“還有事嗎?”

山莊裏都在傳沈聿寧回來了,山外谷的沈少俠就是從前的少莊主,可有人說沈難是回來搶山莊的,莊主不久後便要離開了。

這些雲朔一點都不信,那些人聽風就是雨,事情分明不是這樣的。他結巴地喊住了楚寒刀,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有一天,你會離開拂雪山莊嗎?”

少年盯著楚寒刀的眼睛出奇的明亮,猶如雪夜裏最亮的北鬥星,迷途的人靠著它辨別方向。

“不會。“

“永遠不會。”

楚寒刀簡短地頓了頓,又重覆了一遍。迷途的人早晚要走出雪夜,他生在這裏,也會死在這裏,拂雪山莊是一輩子的宿命。

至於沈難…他有他的路要走,他的性命是自己的,誰也不能替他做主。

雲朔錯愕地松了一口氣,像是用完了全身力氣,誰也想不到楚寒刀會如此堅決。

似乎也沒有人敢去問楚寒刀的真實想法,人們將妄自揣測施加在他身上,捏出了一個膚淺的刀客。

喧鬧的歌聲蓋過了楚寒刀的聲音,未消失殆盡的白霧散在空氣中,還在佐證方才楚寒刀說的永遠不會。

少年傻傻地站在原地看著楚寒刀的背影,他是莊主尋人途中買回來的,從大漠到拂雪山莊,雲朔一直跟著的人只有楚寒刀。

楚寒刀不會離開拂雪山莊,他也不會離開拂雪山莊,雲朔很慶幸天下之大還有山莊容身。

*

廚房裏煙氣騰騰,幫廚不往網竈膛裏加柴禾,這裏可比外面暖和多了。沈難在角落裏拾了一口破落鍋,那邊劉大廚正熱火朝天地給晚宴做菜,他可不敢打擾人家。

沈難等著鍋裏糯米熟透了,用白糖與豬油拌均勻了,才混著鋪在碗底各色果料又蒸了一遍。這道菜從前只有她母親會在年飯時做,也不知道楚寒刀現在喜不喜歡吃甜的,反正他小時候是很喜歡吃甜食的。

張婆婆推著輪椅停在了連廊上,葉嬋遠遠地看了一眼,沈難忙得臉上都是面粉,看上去實在包餃子。她下午待著實在無趣,索性讓婆婆帶她出來逛逛,光聽聲響就知道今天莊子人多熱鬧。

從前冬至時沈難也會包餃子,葉嬋會在裏面塞一些冬驅寒的藥材。因為山間陰寒,沈難要是病了,一連一個月都好不了。這次應該是沒放藥材,看著像是白菜餡的,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丹州說差也不差,說好也不好。

這個地方冬天太冷了,東西也沒有江南來得多,與山外谷想比也好不到哪裏去。

葉嬋大抵是被慣壞了,李清河奉她為座上賓,謝尋安又對她無由不應,要不是遇上楚寒刀這個,她估計也嘗不到別人冷臉相對的滋味。

她暗自腹誹著,一扭頭就看見了楚寒刀那張萬年不變的冷臉。這些日子葉嬋對他怨氣頗深,兩人狹路相逢,各自低了低頭裝作一時沒發現的模樣。

沈難在廚房裏忙碌,張婆婆笑著喚了一聲莊主。楚寒刀的視線逐步往下,落到了葉嬋的腿上,“過了這麽久葉姑娘的腿傷還沒好,這年後還能不能去南潯....”

葉嬋聞言偏了偏頭,他這話是什麽意思,想留人不成。反正她腿傷好得差不多了,不妨打一架,說不準還是她贏。

“聽說千金堂的謝尋安萬裏遞信相約。”楚寒刀斂了眼神,幽幽道:“在下很好奇,如此情深義重的郎君,葉姑娘為何不選?”

葉嬋嘴角勾起一抹惡劣的笑,她忽然來逗人的興致,“你說謝尋安呀——”

楚寒刀翻起了秋天的舊賬,“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惹姑娘厭惡,大婚之日竟倉皇出逃。”

這件事不僅楚寒刀好奇,當日在場的諸位都好奇,謝郎君與葉姑娘看著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對。

誰想半路殺出個徒弟出來一通胡說八道,居然把新娘哄走了,也難為千金堂沒有作罷當日的筵席,大家還是用了席面才拜別的。

廚房裏頭嘈雜,沈難聽不見楚寒刀的聲音。

葉嬋若有所思地撐了撐胳膊,她就這般在楚寒刀的註視下緩緩起了身,面不改色道:“這就不勞楚莊主費心了,前陣子上天都山傷到記憶,很多事情記不太清楚了。”

“你若是想問,不妨問問沈難,他可能更清楚一些。”葉嬋換了神情,戲謔地自貶道:“我為何不選謝尋安,大致是我配不上千金堂的玉質金相的少堂主吧。”

楚寒刀直直地站在葉嬋面前,她即使站起來也沒有他高,兩人的氣勢勉強算是勢均力敵。

楚寒刀心裏還是有些許不滿的,葉嬋欲蓋彌彰的回答,既沒有說到沈難,也沒有要回頭選謝尋安的意思。他知曉沈難的心思,他也很好奇,葉嬋究竟會不會同沈難在一起。

這門親事楚寒刀是反對的,看得出這兩人師徒的感情深篤,可誰又知道這是不是男女之情。

但奈何不了他家小師弟就這般被一個始亂終棄的女子套牢了,且不說傳出去好不好聽,就沒聽說過先當師徒後成夫妻。

如此悖逆□□,不被外人的唾沫星子淹死就不錯了,楚寒刀還算心胸寬闊到晚,他只是自己反對自己而已。

作為沈難的家裏人,楚寒刀想早作打算,若是沈難以後傷了心,他也可早點接他回拂雪山莊接替他的位子或者談一門親事。

沈難意外瞧見了連廊邊上有兩個熟悉的身影湊在一塊,葉嬋和楚寒刀還在說話,他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從廚房裏頭探出頭。

葉嬋一見沈難出來吃,二話沒說轉身便離開了。她一步一步走得穩當,張婆婆見狀推著輪椅跟了上去,只聽葉嬋道:“我的腿傷好了,楚莊主為我不必操心了,還是多看看沈難身上的傷吧。”

楚寒刀回頭瞥了一眼沈難,半日過去,他眼角的淤青正顯眼,這是早上練功比劃時不小心弄到的。

廚房門前沈難笑得天真燦爛,像極了他幼時無憂無慮的模樣,這般楚寒刀如何敢讓沈難跟葉嬋離開。

一顆懸著的心落不了地,楚寒刀怕再見沈難時,青年早已被人拆骨入腹。若是葉嬋知道楚寒刀的憂慮定然嗤之以鼻,留在拂雪山莊,沈難才有性命之憂。

楚寒刀暗自搖了搖頭,左右看了兩眼頗為憂心地走了。沈難也沒和他搭上話,他看著莫名其妙的兩人遙遙喊道:“飯快做好了,等會去照霞苑吃!”

年三十是個大日子,難得這兩人願意在一塊用膳。沈難自然是要絞盡腦汁緩和氣氛,可他們怎麽越來越不對付了,北上時楚寒刀與葉嬋兩人之間還會故作客。

房檐邊上掛了防風的草簾帷帳,博山爐中燃著檀香,外頭又飄著細雪。

楚寒刀風塵仆仆地帶了兩壺屠蘇酒過來,山莊的另一邊大夥已經喝起來了,這是他專門搶過來地。

沈難擺滿了一桌子菜,葉嬋端坐在桌前。凜冽的味道從縫隙裏鉆了進來,楚寒刀不自然地落了座,三人面面相覷。

沈難先開了口,“今晚算家宴。”

一餐飯,沈難忙東忙西。他拿著勺子給楚寒刀挖了一勺八寶飯,又雨露均沾地給葉嬋盛了一碗魚湯。

兩人各自低頭看了一眼自滿滿當當的碗,忍不住彎了彎唇嘴角,桌上沈難左右為難的模樣,也甚是好笑。

葉嬋恍惚看見了還是小孩的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用過家宴了。哄小輩荷包突然遞到了她面前,葉嬋擡眸看見了楚寒刀,他悶聲道:“厭勝錢。”

“什麽……”葉嬋蹙了蹙眉,面露疑色地看向他楚寒刀解釋道:“我比你們都年長些,算是長輩了,從前師娘都會準備,所以我也為你們準備了。”

葉嬋心中對楚寒刀還有防備,她扭頭瞥見了沈難手中也有一個,於是將就地拿起了屬於自己那份荷包,“多…謝了。”

楚寒刀叮囑道:“到南潯後記得寄信給我。”

葉嬋垂眸看著自己的銅錢刻著長命百歲,她還以為楚寒刀是在對自己說話。甫一擡頭,楚寒刀正看著沈難,他再沒有多看一眼葉嬋。

葉嬋收斂了自作多情,沒想到在拂雪山莊還能收到厭勝錢。

楚寒刀放緩了語氣,“你二人的性命很重要,總之小心為上,有事派人來尋我。”

葉嬋詫異他的重要還包含自己,聽著居然像是真心話,莫不是哄沈難開心的吧。眨眼間,她又開始認真地打量楚寒刀模樣,面目硬朗看著是個嘴硬心軟的狠人。

沈難端著酒連連向楚寒刀保證,此行必定不涉險,他想拿溫好的酒去灌楚寒刀,不想卻坑了自己,對面是個千杯不醉......

夜色已深,沈難逐漸一蹶不振倒在葉嬋手邊,雙目清明的楚寒刀掀起了避風的草簾。

漫天雪紛紛,雁翎刀起,臘梅片片飄落。

在場只剩葉嬋當看客,同病相憐的人這一刻也算心有靈犀,他們都是僥幸活下來的人。

一年到尾,終至元正旦日。

逝者已矣,江湖周而覆始,總有人正當年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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