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卷土重來

關燈
第72章  卷土重來

青陽宗天光微亮, 雲霧在峭壁緩慢流動,四野淺草低低覆了一層薄霜。

日光穿過霧霭落在淩雲峰上,臥房內的蠟燭幾乎燃燒殆盡, 蠟油沿著燭臺滾落凝固, 濃烈的鐵銹味已經融進空氣。

身體感知還未退化,應逐星面色冰冷, 他可以清晰感受到血液的流動。外頭傳來匆匆的季衍腳步腳步聲,少年攥著包紮的麻布與細繩急切推開門, 嘴裏還不斷碎碎念著什麽要死了, 要死了。

甫一聽見季衍的動靜, 應逐星微微合上了困倦的眼皮, 他伏在桌上熬了一整夜像是睡著了。誠然比起急得滿頭大汗的季衍, 應逐星也沒好過到哪裏去。

季衍闖進門定睛一看, 不禁大喊了起來,“師兄!”

細小血珠從手腕割破的傷口滴落,左手搭在銅盆的邊緣, 那裏面已經積了不少的鮮血了,垂著的手指無力蜷縮,指尖隱約碰到盆中的血了。應逐星被大嗓門夏得一激靈, 勉強擡了擡頭, “小聲點....”

“應師伯究竟要多少血呀,你都快流幹。”季衍捂著嘴巴哭腔都憋出來了, 他之前哪裏見過這樣場面,少年忙不疊拿起桌上的刀, “誰的血不是血, 不如放我的吧。”

應逐星頭大地拍開季衍的手,匕首一下掉到地上, “你的血哪有我的藥效,就最後一點了,你還是別折騰了。“

季衍聽了又是哽咽,“老天爺呀,這是什麽鬼法子,人血誘蠱,影月也太狠毒了吧。”

應逐星聽著師弟的哭嚎,默默擡起了正在放血的手腕,再流下去他鐵打的身子骨也撐不住了,“別哭了。”

季衍見狀立刻止住了哭聲,他抹了兩把眼淚就開始幫應逐星包紮傷口,止血散均勻地在手腕上鋪了一層,應逐星嘶的一聲動了動眉心。

他給自己的這一刀本極有分寸,傷口恰好不深也不淺,能流許多血,但上藥時還是有點刺激。應逐心心裏還惦記著江驚塵,“師叔如何了?”

季衍眼尾泛紅,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都一整夜了,師父還沒醒。”

少年心焦起來打結也沒個輕重,應逐星頓時兩眼發黑,不覺又緩緩地栽回了桌子。這又把季衍嚇到了,他下意識晃了晃應逐星,"師兄,你可還撐得住?”

應逐星強打起精神,虛弱道:“天都亮了,你快送去吧。”

“行。”季衍護著這稀罕的寶貝,那頭應淮還等著用血誘蠱,“師兄,我很快就回來。”

趴在桌上的人憂心忡忡地動了動手指,再也沒力氣起來了,恍惚進入了寒冷的夢鄉。

痛,似乎也沒有那麽痛.....身軀只剩寒冷,溫熱的血液從傷口流失,他生出了一種自己在緩慢死亡的錯覺。

*

元正啟令節,嘉慶肇自茲。

今年已是承武三年,上京的局勢逐漸穩定,廟堂的風波牽扯不到江湖。青陽宗作為江湖第一大宗,居於潼川府一隅,與各派勢力一直相安無事。

蒼山在肅穆冬日中愈發安靜,若不是三年有一番大會要去潼川府,大家素日也很少想起青陽宗。前幾年曇花一現的應逐星在外歷練,久而久之也被江湖淡忘了。

去歲夏日應逐星送人去明月山時,也遣人遞信回了淩雲峰。他在信中寫了自己逍遙劍法大成,行俠仗義途中遇見了山外谷的葉姑娘,沈難,三人還結伴去應天府找到失蹤一年的霍昭。

聽聞江驚塵收到信後很是高興,他還專門將信送去了後山給應淮看,等到應逐星回潼川府,季衍還奉師命專門下淩雲峰去接。下山前季衍才到他肩膀高,現在兩人站在一塊,看起來竟是差不多的模樣,可見應逐星在外吃得還不如青陽宗裏的夥食。

那日江驚塵在淩雲峰上等了許久,終於搶在季衍之前見到了應逐星。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何況是三年,青年長開了眉眼,江湖的人與事將他精雕細琢成了一塊瑩潤的青玉。青陽宗這輩的子弟多,應逐星排行也靠前,從前少年便占了同輩魁首的位子,眼下更是有了可以獨挑大梁的樣子。

流年似水,江驚塵像是沒有察覺。

一晃過去了十幾年,他養出一個正直坦蕩,能明辨是非的青年。

當初他和應淮在外收養棄童,為他取名為逐星,便是希望應逐星可以身體健康,長命百歲,也願從前江湖的恩怨紛擾不染少年純真的本性,如今也算願望成真了。

江驚塵看著才歸宗的應逐星,滿心滿眼都是欣慰。

晚夏的青陽宗一如既往的幽靜,應淮常年累月居於後山,應逐星走後他更是孤僻,整個青陽宗只有江驚塵時而會尋他下棋。

一月前應淮收到了應逐星的來信也沒什麽反應,應淮見應逐星回來也只是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想象中鋪天蓋地的責罵沒有出現在眼前,應逐星還有點不習慣。

師父沒有斥責他一聲不吭出了潼川府,也沒有誇獎他逍遙劍法大成,就連青霜劍上的青玉裂了一道細小的縫,應淮也只是說年後去補補就好了。

應逐星暗暗想,大概是年紀到了,師父越來越平和了。

轉眼到了秋日,千金堂的喜訊傳到青陽宗,這可把人嚇了一大跳。應逐星反覆揣摩柬帖上的意思,這個兩姓之姻,締結一堂,上頭寫的是葉嬋和謝尋安的名字,這也沒有別人可以加進來了。

早前江驚塵想用碧落蘭配雪枯草,為應淮治療暗傷,順其自然應逐星與季衍被一同安排去故陵賀喜。

可惜天不遂人願,此行無功而返。還未等到應逐星相求,謝尋安的婚禮已經被那個加進來的人攪黃了。

應逐星本想再去問問葉嬋有沒有什麽好藥,但他還沒未單獨見到葉嬋,她便在眾目睽睽下帶著沈難離開了,據說千金堂派人追了好些日子,都沒有找到師徒二人。

藥莊求問無門,於應逐星而言更要緊的是,他在婚禮上居然沒忍住出手扶了沈難一把,當日在場的人都看得明明白白,恐怕千金堂也將他們看做一丘之貉。

若是此時再去求碧落蘭,只怕會連累青陽宗,他和季衍索性放棄了,等這場風波平靜了再去故陵拜訪千金堂也不遲。

還記得江驚塵下山前算的那一卦,卦象說諸事不宜,故陵一行似乎都一一應上了。

古人雲,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

故陵的婚事鬧得沸沸揚揚,應逐星帶著季衍完整地回了青陽宗,江驚塵已經很滿意了。

白雲過隙,淩雲峰在朝夕間染上了蕭瑟,山坡上覆蓋了一層又一層脆生的枯黃落葉。

應逐星在想都地上已經落了如此多的枯葉,為何樹上枝幹還沒變成光禿禿的模樣,它怎麽掛著一些葉子。

山裏的氣溫比山下降得還要快一些,素問裏說,秋氣主燥,燥邪傷肺。

某日身體強健的江驚塵在晨練時忽然咳了兩聲,而後季衍便時常聽見主廳和書房有咳嗽聲。很快應逐星也發現了這件事,兩人想下山請個醫者上來,可江驚塵不願小題大做,他執意自己背著藥簍去采藥治病。

一個才活了幾十年的人,也不知什麽時候多出了一些老頑固的脾性,晚輩弟子看著都無可奈何。

不知不覺竟悄然入了冬,潼川府今年沒有怎麽下雪,天氣一連到年三十前都是晴空萬裏。

天剛亮不久便有人早早開始燃爆竹,宗門上下都在拜年,淩雲峰的主廳更是絡繹不絕,江驚塵像是廟裏的泥塑,坐在高堂上看大家來來往往,半天都是弟子此起彼伏地作揖磕頭。

應逐星沒有趁早去淩雲峰上湊熱鬧,主廳的人那麽多,現在少他一個也無傷大雅。他早前歸宗時備了兩塊桃木,當下正好窩在後山的茅草屋裏做桃符,還是季衍先從淩雲峰過來尋應淮拜年。

冷陽穿過毫無遮攔的喬木,草屋邊半圍了柵欄,門前是一塊空地。

為了上門,季衍特意剪了兩張五福臨門彩過來拜見師伯。柵欄邊上的應淮掄圓了胳膊,他正在大刀闊斧地劈柴,哐地一聲響,碗口粗的柴禾裂成了兩半。

“應師伯——”季衍一見面就俯身跪地,利落地磕了兩個頭,“過年好呀。”

應淮放下斧子暖了暖手,“起來吧。”

他一向不喜歡準備什麽,每年也只有季衍應著江驚塵的吩咐過來拜年。季衍拿出門彩漿糊朝著應淮笑了笑,他一邊貼一邊問道:“應師兄呢?”

應逐星湊巧拿著削好的桃符出來了,乍然季衍的聲音,兩人不察撞到了一塊,應逐星端著硯臺,連忙擡高了手腕。

“小心點。”應逐星打量著季衍一身精神,“大過年的,可別沾到你身上。”

季衍咧著笑臉,“師兄說的是。”

墨筆分別提上了神茶、郁壘的名字,桃木懸在門首可以辟邪,配上季衍五福臨門的剪紙也是相得益彰了。

少年歪過頭來看了看,嘴快道:“你怎麽現在就掛上了?”

“今天明天也沒什麽差別,就早那麽六七個時辰而已。”應逐星手臂環抱,他懷裏揣著另一對桃符,“我還削好了一對,晚些送去淩雲峰。”

“師叔,晚上一同去淩雲峰吃飯行嗎?”季衍回頭去找應淮蹤影,只見遠遠地應淮搖了搖頭。

應淮不喜歡去淩雲峰,他甚至有些討厭那個地方,許是他在淩雲峰上找不到容身之所。

應淮和江驚塵一起長大練劍,他們的師父死在那個主廳裏,等他歸來時物是人非,應淮連自己屋檐上的青瓦都不認識了,多年後那個房間的主人變成了季衍。

季衍抿了抿唇,他還想再說兩句勸勸師叔,畢竟淩雲峰上那麽多人,他一個人年三十吃晚飯該有多寂寞呀。

應淮不動聲色地拉住了小師弟,他知道自己師父喜靜不喜熱鬧。這麽多年應逐星每次都會去淩雲峰,都會趕著時間回來悄悄陪應淮守歲。

不想,今年忽然成了一個例外。

好奇怪....從秋入冬,江驚塵風寒不愈一直在咳嗽。他藏著掩著,自己給自己熬藥,後來大家都忘記還有這回事。

薄暮冥冥,明堂點上了燭火。

應逐星慢慢悠悠地沿著小徑到了淩雲峰,季衍拾了一個破落木枝,一路都揮個不停,路邊半腰高的灌木叢都被他霍霍了。

青陽宗人多,江驚塵被弟子們架著,在椅子上坐了一天,入暮時才有閑工夫拿茶壺給自己煮點枇杷葉。

他說了一天吉祥話嗓子都有些啞了,枇杷葉性微寒,可清肺止咳。江驚塵撐著把手正準備起身,季衍開朗的聲音又從外面傳了進來,“師父,我們回來了。”

少年三步並兩步門跨過了門檻,茶水剛剛沸騰,江驚塵扭頭看了一眼更漏,水壺裏的浮箭快飄到口了,“來得正好,也到用飯的時間了。”兩人的午飯是陪應淮吃的,晚上才輪到陪江驚塵用膳。

應逐星聞言可不敢耽誤師叔用飯,他快快捧著自己做的桃符跪首拜年。廳堂的人散得差不多了,趕著夥房那邊熱鬧,江驚塵板個臉壓不住咳嗽了兩聲,“行....行了,起來吧。”

早就準備好的荷包遞到了應逐星手裏,他還未起身,忽然有血濺到了臉上。青年怔怔地擡眸,來不及反應,江驚塵在一瞬倒在了自己面前,猶如神龕墜地。

季衍大驚失色地撲了過去,“師父!”

“師叔!師叔!”應逐星慌張掀開江驚塵的衣袖,詭異的紫黑血線游走在手臂,“這是.....”

"師兄怎麽辦呀!”季衍抱著江驚塵,應逐星硬著頭皮為江驚塵把脈,脈象沈浮乃是大危之兆,他果斷用內息護住心脈,立刻催促道:“快去後山找我師父。”

這般詭異的癥狀像極了南潯的蠱蟲,青陽宗裏沒有人比應淮更清楚這東西的可怖。山林風聲嗚咽,喜慶的氛圍一掃而空,十幾年前的腥風血雨似乎要卷土重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