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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雪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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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雪下大了。”

“柯利亞教練, 明天就是女單自由滑。”

“好的,我已經在機場等候擺渡車。”

傍晚時分, 柯利亞落地赫爾辛基,打了的士前往埃斯波,與傳說中的學員見面。

葉紹瑤聯系他的時候,正是莫斯科時區的清晨,電話一接通,對面著急忙慌地自報家門:“柯利亞先生您好,我是青訓營的學員。”

八月底的聖彼得堡有些微涼,或許是太陽還未升起的緣故。

他披了件衣服, 對著鏡子打好領帶,才重新撥去電話:“抱歉, 剛才有些失儀。”

接電話的又是另一個女人,或者說,對方的手機在兩人之間來回傳,各自說著各自的話題。

年輕的女孩再次拿過電話:“懇請您當我的……trainer Or coach?”她的英語實在有些差勁, 每說兩三個單詞就會卡住。

“教你滑冰?”

“是的。”被猜明心意,女孩松了一口氣。

柯利亞哭笑不得:“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的名字。”

“葉紹瑤,來自華夏。”

……

“教練好。”

私人冰場裏,葉紹瑤終於等到了網聊對象。

這聽起來有些奇怪,但是囿於時差和距離, 他們在過去的兩月只能用這麽不太靠譜的方式進行教學。

柯利亞對她的樣貌印象不深, 楞了好片刻, 才緩緩問出:“葉紹瑤?”

他自我檢討, 只有在看到亂七八糟的跳躍風格時, 才能一眼確認他的學生。

“你已經有四天沒有投送練習視頻了。”他放下手中的行李,敞開身上的厚羽絨服。

葉紹瑤拘謹地站在對面:“因為這幾天一直在埃斯波, 我沒有可以聯系您的工具。”

“還好聖彼得堡離這裏並不遠,我趕上了最近的航班。”

不太會社交的兩人問候完便無話可說,柯利亞索性從包裏翻出行頭,直接上冰指導訓練。

“熱身了嗎?”

“是的。”

“好,我來驗收你的六種跳躍。”

柯利亞奉行由易到難的準則,首先從Toeloop一周抓起。

實地教學的效率要比一個跳躍視頻傳兩天才能得到反饋的隔空授課高很多,師徒一說一做,抓住一切可以利用的時間。

“你的Flip兩周用刃已經有些平了,三周跳的刃更壓不下去。”

“你的Lutz用刃好像也有些問題。”

一個小時過去,葉紹瑤滑得汗流浹背,教練明明是來解決問題的,怎麽讓自己的問題越來越多。

“放輕松,你的用刃主要錯在Flip,”柯利亞拍了下女孩的頭,“只要裁判不往死裏扣細節,勾手跳沒有太大問題。”

葉紹瑤乖乖聽著,借機插話:“其實,對於明天的自由滑,我想問問您的意見。”

柯利亞挑眉:“你想臨時改動節目?妮卡會傷心的。”

妮卡是索洛維約娃的昵稱,他們俄圈的老熟人都喜歡這麽叫。

“我今年就這麽一場國際賽,當然想在極限上更拔高一籌。”

柯利亞沈默了一會,靠在圍擋上,手托著腮,像一個冒牌的思想者:“你原本的連跳計劃有哪些?”

“2Axel+1Axel+SEQ、3Toeloop+3Toeloop、3Salchow+2Toeloop,”葉紹瑤補充,“賽季初嘗試過薩霍夫三周接外點三周,但還沒有在正賽幹凈落冰過,所以這次的計劃難度降了很多。”

計劃難度是運動員報名時需備註的內容,不過因為國際滑聯沒有硬性規定,要求難度落實必須參照報名的計劃,故而臨時變動調整的運動員不在少數。

柯利亞為難地撓了撓頭:“你的極限有點低。”

空氣靜止了兩秒。

葉紹瑤憋著一口氣沒咽下:“我知道,但……有在努力了。”

“沒關系,還有一個小時,”柯利亞摩拳擦掌,“我的比賽經驗告訴我,賽前突擊是很有用的。”

在青訓營的時候,希爾維婭曾給葉紹瑤科普,柯利亞又號稱“賽場上的賭|徒”,曾憑借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4T拿到全場第七名。

“這兒的冰質不錯。”

他們所在的非商業冰場位於赫爾辛基於埃斯波之交,所有者是一名八十來歲的老頭,年輕時也是一名運動員,滑野冰出身,但上過世錦賽,畢生願望就是擁有一座不會打烊、不會融化的冰上城堡。

他的臉已經皺到看不清五官,但聲音依然敞亮:“Voita titteli, tytt.(祝你奪冠,女孩。)”

“他說什麽?”

“他說,冠軍是你的。”柯利亞翻譯。

葉紹瑤從沒覺得,英語於她有如此親切。

冰場沒有懸掛機械時鐘,沒人知道現在幾點幾刻,只是外面又下雪了,頂棚撐起的白帆墜下來些許。

是雪的重量。

“你明天還有比賽,今天就練到這裏。”柯利亞見好就收。

“只是這樣?”

“不,我還有話要囑咐你,”他說,“明天的跳躍,你要把阿克塞爾的連續跳接上Loop兩周,不能浪費三連跳的規則。”

另外,他鼓勵葉紹瑤將3S+3T重新提回正賽,畢竟只要不跌倒,落冰再難看也無傷大雅。

最後,他問:“你能保證自己不摔倒嗎?”

就像放學卻突然收獲了老師二次布置的作業,葉紹瑤絲毫沒有體會到下課的快樂,反倒把眉頭鎖緊,她拿什麽保證自己不摔到呢。

但她喜歡挑戰。

跳砸一套節目只是把自己的名次推得更遠,和降難度的結果也沒什麽兩樣。

只是猶豫了幾秒,葉紹瑤說:“我想我可以保證。”

冰場不止有他們兩個人,柯利亞註意到,在不近不遠的地方,有一個男生始終埋頭苦練著。

“他是你的朋友?”

“是的,他叫季林越。”

“Linyue Ji?請代我向他問好,並祝他也成功。”

那可有些難了,季林越的短節目被抓了跳躍周數,險些連倒數第二組也沒撈到。

老頭在觀賽席的第一排小憩,鼾聲斷斷續續,交握的雙手安放在腹部。他似乎給場上的青年們祝禱,祈求他們比賽順意。

“我們也走吧,林月季,”葉紹瑤學著柯利亞教練的俄國腔,“雪下大了。”

……

“Wee to the fourth day of Espoo for the 2010 JGP. The women free skatingpetition is about to begin. (歡迎您來到2010年花樣滑冰青年組大獎賽芬蘭站第四比賽日的現場,女子單人滑項目即將開始。)”

扮演了一路母慈子孝的三人組在場館門口分別,邵女士揮手:“你們倆趕緊去候場吧。”

雪天初霽的路可不好走,顛簸了一路,她只想找個地方坐坐。

但還有些事需要囑托:“林越,記得看著點紹瑤,別又被什麽刀呀片兒的劃傷。”

“好。”

埃斯波的雪下了一晚上,剛才吸了一粒雪沫子進鼻腔,冷得葉紹瑤打了個寒顫:“好什麽好,你們男單下午一點才檢錄。”

“那怎麽辦,”季林越攤手,“我總不能在邵姨面前瞎晃悠,說自己玩忽職守。”

比賽期間,其他項目的運動員不能進入檢錄區,但幾間練功室還是共享的,葉紹瑤把他丟在那兒:“等我的捷報吧。”

……

“Let`s get the last group in for a six-minute practice. (請最後一組選手入場,開始六分鐘練習。)”

馮蒹葭在場外指導:“葉紹瑤,註意避讓其他運動員,跳躍保持距離。”

有葉紹瑤本人的事故在前,周圍人也不說什麽比賽加油的客套話,還是提醒一句註意安全比較實在。

“知道。”

回答得漂亮,葉紹瑤摘下刀套,轉身那刻就冷不防和別人抱在一起。

意外,這是意外,她趕忙撤開:“Sorry……Silvia! ”

雖然在前幾天就見上了面,但她們相隔甚遠,還沒有說話的機會。

現在似乎也不是聊天的好時機。

“加油,babe. ”希爾維婭在匆忙中貼面致意,隨即像寬闊的遠方滑去。

葉紹瑤是本組第一位出場的選手,六練時間一結束,就是她的個人舞臺,沒有多餘的時間供她恢覆體力。

她只能在這時候跳兩周找找感覺,偶爾心血來潮來個三周連跳的嘗試,不出意外摔了屁股墩。

她從地上爬起,被自己的節目逗樂,阿克塞爾三連跳搭配兩個三三連跳?

這是她在過往比賽從沒有嘗試過的組合,柯利亞教練的想法比她更激進更大膽,要自己在幾分鐘後表演一個毫無預備的“新”節目。

尤其是開頭的三連跳,多出一個跳躍,她還得隨機砍掉某個銜接動作。

賭|徒紮堆了。

不過她也不算完全抓瞎,昨晚入睡前,她已經有了一套預案,不過是憑空想象的,就看實踐效果如何。

穆教練曾經和同事吹說,要是以後葉紹瑤有了百度百科,她的標簽一定會這麽寫:華夏花滑女單運動員、大冒險家、大發明家。

這話有些過時了,現在得加一條——大改造家。

“Our next skater represents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Shaoyao Ye.”

頭頂的光束暗下覆亮起,一場殺伐即將開始。

雖然為防意外,她將膝蓋和小腿的疤痕貼上膠布,但傷口已經好得七七八八,葉紹瑤對自己的旋轉並不太擔心。

旋轉一直是她的強項。

她的難處是跳躍。

是臨時變卦的跳躍。

前奏音樂慚小,旋律很快來到琵琶曲銜接的地方,她的三連跳將在此刻完成。

2A+1A是手拿把掐的,說來也奇怪,葉紹瑤在穩定阿克塞爾兩周的那一天,就學會了轉身接一周半。

但現在有另一個難題,兩聲撥弦後,她必須卡在第三聲琵琶響起時落地後外結環兩周,這處銜接很快,Loop跳不能有半秒猶豫。

一周半落冰後,葉紹瑤忍住滑出的慣性,艱難地接上後外結環跳。

她第一次嘗試三連跳,第三跳的高度不樂觀,她起得太猛,重心有些偏。

不過好歹是落冰了,葉紹瑤緩了一口氣。

這一段經她生硬地修改,流暢度確實不如從前,應該砍掉的銜接還是順手呈現了出來,她滑著別扭,有些卡不上節奏。

好在音樂有一秒的停頓。

她把這一秒的間隙利用到極致。

再次起步的時候,葉紹瑤終於跟上了嘈嘈切切的琵琶聲。這是最有節奏感的一段,腳下的每一步落點都格外重要。

點冰起跳,葉紹瑤收進核心,一個3Lz落冰,是士兵完成了埋伏,開始等候將領的命令。

雨聲小了,風卻越加肆虐,她按照計劃跳進換足聯合旋轉。

前蹲基本姿態、直立難度變姿、換足、前蹲難度變姿、直立難度變姿,每一種姿態都轉足了圈數,最後卡著音樂的迸發點舒張姿態。

是一道悶雷劈下。

健康的身體就是不一樣,葉紹瑤想,前幾場比賽時傷得正重,每次蹲轉都要她半條命,只怕換足後承不住重量,坐在冰上貽笑大方。

不過她現在不需要考慮這些,編排步法之後,有另一跟難啃的骨頭疼。

音樂來到最激烈的地方,四面楚歌響起,滾滾江水拍岸,雨勢也在脅迫著執劍的孤零零的男人,他是西楚的霸王,不過如今,他渾身沾滿泥水,變成進退維谷的可憐人。

他握著劍柄,讓尖利的刀刃架在脖頸上,呼喝說:“是蒼天要亡我。”

他是個頗有氣概的人 ,不過於激昂的音樂,他只是殘酷爭奪的失敗者,漢軍高喝威武,葉紹瑤向後起跳,3T+3T,兩個跳躍的感覺還不錯。

但隨著音樂層層遞進,前半程的體能消耗太多,葉紹瑤逐漸疲累,腳上變得有些沈重。

每一次浮足落下都是短暫的救贖,但總有再起跳的時候。

為什麽要把3S+3T放在後段,心底有顆石頭擦出焦躁的火花。

3T缺四分之一周,腳踝硬擰過來,腿下的痛覺讓葉紹瑤重新集中精力,條件反射降低重心。

最後一個連跳也穩住了,雖然剛才手忙腳亂的樣子一定會在鏡頭下放大,但她不會看見,她的眼睛能看到的,只有前方勝利的曙光。

她做到了對柯利亞教練的保證,葉紹瑤在心裏給自己宣判成功。

躬身轉,她圈著雙臂,手裏仿佛握著旌旗,揮舞起來。

看呀,這是屬於我的勝利。

一曲結束,葉紹瑤立馬收回笑容。

她累得蹲在地上,任何表情都費力氣。

身上是汗水的味道,耳朵裏充斥著經久不息的掌聲。

葉紹瑤奇怪地開始結算自己的表現,估計會被抓三個跳躍,體能果然還是支撐不住自己的野心。

場邊的志願者撐在擋板上,關心地問向她:“Ye, are you OK ”

再擡頭,冰面已經躺了幾只玩偶,勤快的冰童將它們打包收走。

“Here, congratulations. ”一個小孩攙她起身,遞給她一個布娃娃,穿著冰鞋的布娃娃。

從中心到邊似乎有長城那麽長,看見馮蒹葭遞來外套和刀套,她忍不住擁上去,有些哽咽:“教練。”

“這麽熱情?”馮蒹葭被嚇到。

不,葉紹瑤在心裏回應,她只是就近找個可以倚靠的大樹。

她太累了,像半夜爬起來犁二裏地那麽累。

“我想躺下。”腿酸的勁這時候泛上來,走一步打一個結。

馮蒹葭哂笑,也不怕火上澆油:“體能下降了吧?回去得加練。”

說不出話的葉紹瑤看向她,相信耷拉的眼皮可以表達一切。

出分依舊不算快,屏幕許久才跳轉進另一個界面。

“Shaoyao Ye, from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TES 58.23(技術動作分), TPC 50.86(節目內容分), TSS 109.09(總分).”

實時排名來到第一位。

觀眾們都在為她歡呼,但當事人有些失落。

明明難度上了很多,但技術分和俱樂部系列賽不相上下,內容分也不及上場國內賽高。

“國際裁判和國內過家家不一樣,你的分數幹巴巴,別人拿到手裏的也一樣。”

“不一樣,剛才有選手的內容分飆到了六十。”葉紹瑤皺眉。

“飆到六十都沒超過你,可見再高的藝術表現也只是杯水車薪。”

場上的燈光又暗了暗,迎接它的下一位選手入場。

葉紹瑤緩過勁,咧著嘴感慨:“我什麽時候也能有那麽高的內容分。”

可羨慕死她了。

……

葉紹瑤是穩坐在觀眾席時被召回的,小姑娘困得在媽媽膝上打盹,美夢正酣。

馮蒹葭一行一行找人,頗有將冰場地皮掀過來的意思:“葉紹瑤呢?”

還好剛睡醒的邵女士聽見了這聲兒:“怎麽了?”

“頒獎儀式還有十分鐘開始,整個後勤都在找你,就差廣播告知尋人啟事了。”

葉紹瑤被搖醒,裹著外套翻了個身,睡眼蒙眬:“有我事?”

“事大了!”

來自華夏的十五歲選手葉紹瑤,兩場比賽均刷新了賽季個人最好成績,並將女單銀牌鎖定在了163.41分。

直到站在領獎臺上,她還有些飄忽,接受獎牌的時候,給嘉賓鞠了近一百二十度的躬。

慈祥的女士將她的雙肩捧起:“別緊張。”

很明顯嗎?

葉紹瑤看著胸前的獎牌,又似乎透過獎牌看著別的什麽。

冰鞋是臨時換上的,鞋帶系得不夠對稱,外套是上場前剛披的,領口沒有翻下來,左胸口的國旗被遮擋,不夠明顯。

她理了理獎牌的綬帶,讓五星紅旗完全暴露出來。

這就順眼多了。

“Everybody, pleasee here. ”

頒獎儀式結束,是漫長的媒體拍攝時間,一直到下午一點,這裏都是她們的場地。

“葉紹瑤,你的國旗呢?”榮膺冠軍的希爾維婭問她。

國旗?葉紹瑤自省,這是她第一次出國比賽,她和教練團從沒考慮過站上領獎臺的事,哪裏會周到的備好國旗。

不過也巧,熟悉的聲音正好從觀眾席傳來:“芍藥!”

她循聲望,是短節目那天的同胞。

“接著!”

女生跨步起勢,將當初鋪展在觀眾席的國旗拋向了葉紹瑤。

像一團熾熱的火苗,在空中烈烈燃燒。

葉紹瑤在擋板邊伸手,她接住了這簇紅火,將它扣在肩上。

是獵獵招展的披風,是足夠她鵬程萬裏的雙翼。

“現在我有國旗啦。”她對希爾維婭說。

……

葉紹瑤沒想到,在遙遠的國外也會碰見國人紮堆的地方。

沒錯,她在埃斯波體育館被一群華夏媒體圍追堵截。

“紹瑤,首先恭喜你獲得JGP芬蘭站的銀牌。你能描述一下此刻的心情嗎?”

實話說,她的腦子一直亂亂的,像大睡一覺的後遺癥,稀裏糊塗被引向領獎臺,稀裏糊塗和其他獎牌得主合影,再稀裏糊塗被堵在偏僻的樓梯口。

不過此刻的樓梯口挺熱鬧。

“我像做夢一樣。”葉紹瑤無意識用英語回答,惹得前排記者發笑。

“看出來你此刻激動的心情。那你能講講自己的奪銀歷程嗎?”

葉紹瑤發誓,她曾經背過這個問題的答案,但是此情此景,好幾個黑洞洞的鏡頭對準她,還真記不清所以然。

“我也沒想到能拿到銀牌,完成自由滑後,我已經在觀眾席安眠了,可能是因為幸運吧。”她依舊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亂語什麽。

“只是幸運嗎?你的兩套節目難度都很能打。”有記者問。

她勉強動腦筋想了想,點頭承認:“或許我也兼具實力吧。”

有道聲音在耳廓回響。

——What a lucky and powerful gir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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