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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你等著自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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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你等著自愈吧。”

葉紹瑤拎著盒飯回到休息室時, 希爾維婭也剛剛突破記者的圍困,和隊友說著剛才的遭遇。

她是本站女單的冠軍獲得者, 從M國的體媒到芬蘭本地媒體,再有ISU的官方攝影,個個都有話想說,圍得她掙脫不得。

“我當時真得好餓,為了早點吃飯,直接趕走一波人,拜托其他選手分散火力,”看葉紹瑤進來, 希爾維婭拉著她向朋友模仿,說, “‘其實這個冠軍拿得十分不易,亞軍和季軍都是十分可敬的對手。’”

周圍的同伴笑得開心,葉紹瑤卻有話要說。

難怪在采訪結束時,從外場又來了一批外國媒體, 讓她不得不用貧瘠的詞匯量繡花。

她攬住希爾維婭的肩,終於抓到罪魁禍首。

“不過老實說,你的難度提高得太快了,”希爾維婭分她半截黃瓜,“我記得在訓練營裏, 你還沒掌握幾個連跳呢。”

論謠言是怎麽傳開的, 選手們盤坐在地上, 個個都積極應和。

葉紹瑤硬著頭皮辟謠:“其實, 我現在也沒完全掌握。”

她掰開竹筷, 將兩頭的碎屑刮掉,吹走。

自己的連跳, 向來是只管跳不管落。

“可得了吧,你的小分表比我還幹凈。”

希爾維婭抱怨,她被抓了兩個跳躍缺周,尤其是勾手三周跳,裁判組毫不留情給了兩個“<”號,表示缺周超過一百八十度。

葉紹瑤驚訝:“那你豈不是損失了太多分值?”

她對這個跳躍有印象,全場唯一的3Lz+3T,最高難度。

“是啊,對比我上一站的自由滑,直接少了六分。”

不過拿到金牌,還是足以彌補希爾維婭心裏的缺憾。畢竟即使在兩套節目均完美呈現的上一站,她也只收獲了一枚銅牌。

休息室的鐘表整點報時,內場講的入場音樂從門縫飄進來。

“兩點了,我還得趕傍晚的航班。”希爾維婭拎著鞋包,和其他同伴飛吻告別。

“下次見。”

“葉紹瑤,你不離開嗎?”

運動員散得七七八八,各自也收拾各自的行李,唯獨葉紹瑤穩如泰山,靠在墻邊吃得正香。

“我要去當觀眾。”她說。

希爾維婭笑著揮手:“也對,期待你的3Lz+3T。再見。”

氣氛王走掉,剩下的選手缺少交流中樞,在忙忙碌碌中沈默下來。

廳裏的季林越已經完成檢錄,正返回練功房拿裝備,在走廊處和葉紹瑤撞個滿懷。

還沒比賽的運動員可金貴呢,葉紹瑤彈開:“沒傷到你吧?”

季林越被問得莫名其妙,低頭看看四肢:“你藏了暗器?”

那倒是他多想了。

還能開玩笑,小夥子心情不錯,葉紹瑤拍了拍他的肩:“林月季,加油。”

……

華夏此次滿額出征芬蘭,冰舞和雙人滑比賽在昨天落幕,今天的單人滑就是她和季林越的主場。

不過還有另一號人物,陳束晰憑測試賽冠軍,拿到了世青賽和一站大獎賽,他今年17歲,已經滿足參加成年組的年齡,但他選擇雙線作戰,同樣報名了JGP。

短節目後,陳束晰的排名和季林越緊挨著,自由滑中,兩人也前後腳出場。

倒數第二組運動員出場,觀眾席為他加油的不在少數,有外國冰迷甚至喊出了他的名字,Shuxi Chen。

葉紹瑤玩著手裏的小魚吊墜,還有些奇怪:“你知道他?”

“當然,他很帥,”旁邊的外國女孩還犯著花癡,嘴角咧到了耳朵根,“我是去年才認識他的。”

去年賽季初,陳束晰只身一人闖進JGP系列總決賽,雖然只收獲第五名的成績,但已足夠讓這名長相與實力俱佳的小夥名聲大噪。

所謂名聲大噪,得用“世界範圍內”這個定語概括。

“你認識季林越嗎?他也是華夏的運動員,就在下一位出場。”葉紹瑤突然問道,好像坐在小賣部的收銀臺,向顧客推銷店裏的商品。

“是他嗎?”

“對。”

“天吶,你們國家的人怎麽都長一樣,”女孩嘴唇動了動,最後琢磨出一句,“連五官都帥得如此相似。”

葉紹瑤瞇著眼睛,季林越的鼻子眼睛長什麽樣,她起筆都能畫出來,陳束晰的模樣她也熟悉。

但是,他們不是兩模兩樣嗎。

女孩還在震驚於自己的發現,和鄰座的朋友講:“你看,他們長得真像雙胞胎。”

葉紹瑤看著她們的側臉,豁然開朗。

是這樣,作為一名土生土長的亞洲人,自己也分不清外國人的樣貌,深邃的眼眶,高挺的鼻梁,都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場上的陳束晰獲得了不錯的分數,自由滑的絕地反擊讓他領先第二名十一分。

“Our next skater represents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Linyue Ji. ”

外國女孩沒忘記季林越,擡手碰了碰:“你的朋友。”

在冰迷的歡迎中,場上的男生很快就位。

優雅的樂曲在場館裏響起,他在冰面上起舞。圓舞曲,對舞蹈功底要求很高。

“他的舞感特別好,是學舞蹈出身嗎?”

葉紹瑤想了想:“他以前練過冰舞。”

不過是很早以前。

季林越向後點冰跳出三周,轉身待機的時間有些長,在靠近側面擋板的地方,才接上2A+1A連續跳。

不對,葉紹瑤呼吸一滯,第三跳仍舊是阿克塞爾兩周,他躍起的高度更甚於以往。

太靠近擋板了,葉紹瑤有想呼出的沖動,只是還沒來得及張嘴,季林越已經發生意外。

第三跳缺周嚴重,落冰無法站住,他直接向側面倒去,剛清理過的冰面平平凈凈,像一面沒有裂痕的鏡子。

他的手腕使不上力,慣性帶著他撞到擋板上。

有觀眾擔心地站起。

在旁人的註目下,他迅速爬起,好在音樂也溫柔,催促他加刀進入定級步法。

驚心動魄的一刻,好在沒有掉速,觀眾意識到自己虛驚一場,抱以劫後餘生的鼓勵。

一切在表面上恢覆如常,旁邊的女孩又有了聊天的心思,但葉紹瑤卻看見,季林越用手反扣住脖頸,隨即,手掌無力地垂落下去,像平靜的多瑙河撫摸著每一個駐足的游人。

她比在座都更熟悉,這不是他節目中的編排動作。

剛才的事故並沒有完全揭過篇去。

季林越再次進入起跳前的待機狀態。

3A單跳受到了影響。

他起跳時太遲疑,顯然沒有做好準備,高度遠不如前,像剛擦過網的羽毛球,才堪堪轉了三周,冰刀已經觸碰到冰面。

腳踝沒擰過來,季林越再次摔在了冰面上。

缺半周會降組,摔倒會在總分中額外扣除一分,這讓阿克塞爾三周的優勢蕩然無存。

音樂也在哀訴,和惋惜。

進入換足聯合旋轉,季林越已經昏得,舍棄了原來的難度進入方式。

如果不是沒有超能力,葉紹瑤真想讓時間靜止,沖到他面前提醒:快醒過來,你 還在比賽。

不過心有靈犀也是一種交流方式。

節目來到中段,節奏愈漸快起來,小提琴的悠揚抓著人的感官,清晨的多瑙河迎接往來的游船。

游船靠岸,圓號重新接入,像汽笛鳴響,叫醒了岸邊的小鎮。有人不再耽於現狀。

3F、3S、3Lo、3F+3T、3Lz+1Eu+2S,終於還是跌跌撞撞地,但一路順下來了。

管弦聲交替悅動,像宮廷不眠不休的舞會,季林越在逐漸慢下來的滑速中自省,體力出現問題在所難免,但腳下的步伐不能走樣。

這是一套節目的基礎。

最後的換足蹲轉,雙腳已經像灌了鉛,第一次跳進嘗試失敗,他雙足小轉一圈,重新跳入。

這很難由客觀的規則界定,如果裁判在主觀上認定剛才的小跳已經屬於旋轉動作範圍,那這個難度進入一定會被判無效,接下來的整個技術動作都不會被認定。

但季林越仍然在冰面上掖腿轉著,一圈、兩圈,每個蹲姿都轉足圈數,險些超時。

音樂到此為止。

“如果沒有失誤,這是一個觀賞性很強的節目。”外國女孩嘆息。

觀眾席響著稀稀落落的掌聲。有超常發揮的陳束晰在前,這樣的表演不太叫座。

“你在為他難過嗎?”

室內沒有空調,不知道從哪裏掀起了風,吹得葉紹瑤臉頰冰涼,她用手試圖捂熱,才發現臉上正淌著淚水,水光沾滿她的手心。

此刻的世界是模糊的,眼淚將一切都分割成獨立的單元,它們像碎在眼裏,輪廓對不上輪廓,重影對不上重影。

她想不通,季林越怎麽會出現這樣的失誤。

但事實又證明,他的狀態比天氣還不穩定。

分明剛才的六分鐘練習還一路順暢,所有的三周都落定了,完全沒有摔一連串的跡象。

馮蒹葭也生氣了,葉紹瑤看她站在季林越旁邊,一路走一路說,絮絮叨叨地責罵著,也不顧kc區架起的攝像機。

季林越一直低著頭,右手沒有放下來過。

“你可以讓讓我嗎?”葉紹瑤對女孩說。

女孩點點頭:“上帝會保佑他。”

她也發現了。

“Linyue Ji, from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TES 57.23, TPC 59.02, Deduction -2.00, TSS 114.25.”

自由滑的分數下來,季林越的成績一落到了第四位,如果不出意外,最終也不會突破前十。

運動員通道的防火門關著,像沾了水的吸盤一樣,葉紹瑤握著門把,門卻紋絲不動。

她賭氣地輕踹一腳,這裏時常有運動員進出,哪個缺德貨鎖的門。

門裏的“缺德貨”扒了條門縫:“非運動員禁止入內……你是女單運動員?”

葉紹瑤點頭:“我有東西落在裏面。”

志願者知道她,沒有追問,客氣地將門拉開。

走廊暖黃的燈光灑在她的腳下,葉紹瑤現學現賣:“上帝會保佑你。”

因為身體原因,季林越已經申請離隊,提前回了休息室,對面坐著馮蒹葭,她還在喋喋不休,怒氣沖上頭的時候,滿身刺的刺猬也不過如此。

“季林越,你對自己的能力有沒有清楚的認知?葉紹瑤能臨時改配置,是因為她有外教有儲備,你以前跳過合格的3T+2A+2A嗎?你連嘗試都沒有嘗試過,為什麽要自作主張?”

“教練,我在學校練過……”

“你打小基礎牢,自信沒有教練也可以進步,但結果很明顯,你這是在耍小聰明,根本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

手上的木門脫力打開,發出“吱呀”怪叫,室內頓時沒了聲音,葉紹瑤站在門口,和他們坦誠見面。

“還沒回去?”馮蒹葭還在氣頭上,說話像打機關槍。

葉紹瑤搖頭,試探性地往裏走了兩步:“我帶了冰塊。”

馮蒹葭回頭,才想起問他傷情:“哪裏受傷了?”語氣很僵硬。

“沒有受傷。”季林越回答。

他憑一己之力再次吹燃剛熄滅的火星,馮蒹葭被這軸腦筋氣得夠嗆。

“教練,我媽找您,她在觀眾席東面第二排。”

馮蒹葭將信將疑,但不管是真是假,都比留在這裏受氣要好許多,她順著臺階下,給自己冷靜的空間。

門裏門外再沒別人,葉紹瑤偷摸鎖上房門,提起裝著冰塊的塑料袋。

“喏,冰敷。”

原來是個簡陋的冰袋。

冰塊是她借的,旁邊的外國女孩帶了一杯冰咖啡,抱怨半杯都是冰。

塑料袋也是二手的,媽媽帶給她手套,塑料袋一直被她團在衣兜裏。

“有咖啡味兒,但我洗過了。”她將塑料袋放在他的脖子根,那裏已經紅了一片。

“我沒事。”

“我不瞎。”

眼瞅著被拆穿,季林越只能老實坐著。

“要是扭傷了,還是去醫院看看比較好。”

這次隨行的團隊構成很簡單,只馮蒹葭和體能師兩人,俱樂部的隊醫沒有拿到簽證,只將手裏藥箱委托團隊,裏面有常備的雲南白藥,就放在放置行李的置物架上。

季林越沒說話,果然是扭著了。

那還等什麽,葉紹瑤催他換身行頭,趕比賽結束前就走人。

季林越是半個英語通,問問路也不成問題,在好心路人的指引,他倆順順利利來到當地的醫院。

“好冷清的醫院。”

與其說醫院的人少,倒不如說整個芬蘭都人口雕敝,葉紹瑤曾好奇查過,只岸北市的人口就有芬蘭整個國家兩倍多。

她樂觀地想:“應該不需要排隊。”

但國外的醫療實在雞肋,看著每個科室空空蕩蕩,在服務臺一問,拍X光片的名額排在了半個月後。

葉紹瑤無功而返,抿著唇說:“你等著自愈吧。”

好在回酒店的路上有間私人診所,在一行咖啡店裏艱難求生,營業中的木牌被風吹得翻來覆去。

拉開玻璃門,掛在門上的鈴鐺響了又響,叫醒無所事事的老店主。

老店主就是診所的醫生,大概六七十歲,絡腮胡子包裹了整個輪廓,穿著一身違和的唐裝,葉紹瑤搭了幾句話,他居然還是個華夏通。

“沒有骨折,只是由於力的傳導導致頸部軟組織輕微挫傷。”

“謝謝。”

私人診所出奇得貴,就診才不過五分鐘,300歐,“啪”一下就沒了。

葉紹瑤心疼地捂著錢包,這可是她出的錢。

“可以報銷的。”季林越說。

別說她笨,葉紹瑤勇於質疑,私人診所,外地就醫,他們的醫保還能報銷這個?

“馮教練說,錢她出。”

什麽嘛,剛才怪罪了半個鐘頭,原來還是一個刀子嘴豆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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