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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小草多普通,我不如做顆行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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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小草多普通,我不如做顆行星。”

“岸北市星未來俱樂部葉紹瑤, 技術分24.90分,節目內容分23.66分, 短節目得分48.56分。”

因為連跳基礎分值打了折扣,連帶整個技術分都不太好看,葉紹瑤已經預想到了這個結果,不算太意外。

“沒上五十,自由滑得調整過來。”馮蒹葭在平時對她關註不多,但也知道她年初奪冠的光輝事跡。

現在坐在沙發上低眉斂目的葉紹瑤,可不像當時意氣風發的少女。

“我已經調整過來了,”葉紹瑤勉強牽起嘴角, “回去就加訓。”

真的嗎?在排名出來的那一刻,她的眼光明明更暗淡了。

女單短節目的賽程還沒過半, 她就已經無緣前三。

因為上一年成績不佳,本賽季的世青賽女單項目只保住一個參賽名額,毫無疑問,這場測試賽的第一名將會把這個名額收入囊中。

餘下五站青年組大獎賽, 每站也只有一個席位,共五個名額,將由測試賽女單第二至四名瓜分。

也就是說,在短節目失利的情況下,葉紹瑤要確保在自由滑後追到第四名, 才能保證有出國比賽的機會。

賽場上絕地反擊的戲碼並不少見, 但要想以一串四, 難度不低。

她在所有選手結束短節目後排名第八位。

有這麽糟糕的表現, 加練是一定的。

葉紹瑤走出體育館, 在路邊攔了車去市區,和下榻的酒店相反方向。

“今天的市一環有交通管制, 天安門附近能堵半個小時,我換條路走成不?”司機穿著統一的工作服,透過後視鏡看倚在車窗出身的姑娘。

“都行的,我不著急。”

她的目的地在東湖公園背後的體育公園,雖然在08年奧運會之後成了收費景區,但離公園不遠的花樣滑冰館卻一直對公眾開放。

那裏就是星未來俱樂部的最初根據地,一個龐大的冰上中心從這裏發祥。

天光不早,但園區還是停滿了京牌的汽車,課後興趣班的孩子們放學,總能在橫七豎八的糟糕車況中找到自家的那輛。

“今天的體驗怎麽樣?”一名女士牽著路都走不穩的小孩出來。

小孩攥著媽媽的裙角哭哭啼啼:“我更想上幼兒園。”

“可是你不是因為不想上幼兒園來的嗎?”媽媽給她擦掉眼淚,捏了一把小鼻頭。

小孩的眼眶都是紅紅的,捂著哭到缺氧的腦袋,語言功能有些紊亂:“滑冰,苦,不去。”

大概沒有小孩會喜歡這項動不動就摔得滿地找牙的運動,葉紹瑤也是在學習滑冰後才明白坐在教室上課的好。

她上前替小孩撿起遺忘在地上的毛絨小狗,順帶交給她的媽媽:“我小時候也是這副模樣。”

女人看她面善,插嘴問了一句:“你好像是去年什麽比賽的……冠軍?”

“可能是的。”為了避免引發長篇對話,葉紹瑤偏著頭,回答模棱兩可。

見她走遠,女人蹲身教小朋友:“和姐姐說‘訓練加油’。”

意識到自己已經逃出了魔鬼領域,小孩臉上掛滿了笑,揮舞著雙拳:“姐姐加油。”

“你也加油。”

“我不要加油。”

和母女道別,眼前是在傍晚依然明亮的冰上中心,一條幹路將陸地訓練室和一千八百平米的標準冰場分隔開,盡頭掛了一面足夠大的五星紅旗。

葉紹瑤覺得,自己每走一步,腳步都堅定得好像回到加入共青團那天。

當然,此刻她得拐個彎,冰場入口就在半路上。

“非俱樂部學員請來服務臺補票。”天色很晚,今日所有的滑冰課都已結束,打瞌睡的工作人員沒想到會再有人來。

“您好,我想問問……”其他市的俱樂部學員包不包含在她所劃定的範圍內。

但只她一扭頭的功夫,工作人員已經認出她來:“是紹瑤啊,你不需要補票。”

從什麽時候起,她的名字已經逐漸在別人的記憶裏安家,他們的開場白從“你是”變成了“你是不是”。

她覺得有些別扭。

不知道當年的容翡是怎樣扛住了全國人民的審視,葉紹瑤還從未從這個角度看過自己的好朋友。

換鞋上冰的功夫,工作人員已經準備好了一部數碼相機,毫不扭捏地提出請求:“紹瑤,我可以和你合個影嗎?”

該拒絕嗎?葉先生和邵女士再三囑咐她要保護自己的隱私安全,那麽大一張臉掛在別人的照片上,應該算暴露了自己的隱私。

工作人員手誤操作一番,屏幕黑了幾秒後,開始讀取相機圖庫,上一張正是她和容翡、張晨旭的合影。

葉紹瑤被勾起好奇:“他們今天也來過冰場?”

“待了一下午,剛走不久。”

工作人員見她感興趣,又展示了更多合影,全是今天的戰利品,除了華夏的新秀老將,還有一名模樣眼熟的外國人。

葉紹瑤傾了傾脖子,總覺得在哪裏見過她。

“她叫索盧諾娃,現在是我們俱樂部的外聘教練。”

索盧諾娃,索教練,好遙遠的名字。

“她退役了嗎?”

“前幾年就退役了,”工作人員說,“其實也不算正兒八經的退役,只是俄國的國際賽名額始終轉不到她手裏,空窗了兩個賽季,最後隱退了。”

“這樣。”

“新聞是這麽說。”

工作人員話頭一開便不可收拾,把自己看到的聽到的都傾吐一快,沒註意眼前的姑娘已經掛不住禮貌的笑容,往冰場瞟了好幾回。

葉紹瑤耳朵一動:“姐,有人來了,您去接待吧。”救星終於出現了。

滑冰館的玻璃門被推開,帶來一絲燥熱的夏夜晚風,空調和它打起擂臺,人們被空氣團包裹著,葉紹瑤覺得自己一冷一熱。

救星的步伐很快,目的地也很明朗,一身黑色像剝離夜幕的影子,迅速挪到了她的眼前。

對方摘下口罩,葉紹瑤一頭霧水:“季林越?你怎麽在這裏?”

說巧合吧,這麽大個首都,他們偏偏在這裏遇見,但同為前來比賽的異鄉人,好像能夠去的地方也就那麽幾個。

“來訓練啊。”句末的音節拖沓,顯得回答理所當然。

葉紹瑤說:“這麽晚了才來訓練。”

自己來得晚情有可原,但季林越今天沒有賽程安排,果然是懈怠了。

季林越只是撇了撇嘴角,走向放著鞋包的長椅,他的隨身行李都在這裏,顯然不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冰場。

“我去吃了個飯,順帶走了五公裏。”

難怪他還喘著氣,周身像被熱空氣腌透般溫暖。

說多錯多,葉紹瑤識趣地給嘴加上拉鏈,自顧自地練習。

很有默契的,兩人前後腳進了冰場,各自練習各自的,很少有軌跡交錯,像宇宙中的兩顆小行星,總是在忽近忽遠的移動中保持距離。

很詭異的氣氛,是他們之間不該有的氣氛。

一個小時後,葉紹瑤終於滑到場邊,今天的體能消耗太多,她是真得累了。

但跳躍的質量依舊還是比賽時的樣子,3T+3T落一半摔一半,難度突破中的3S+3T顧前不顧後,勾手三周的單跳也不得勁。

動作似乎有些變形,和以前跳躍的感覺不太一樣了,她有些郁悶。

季林越也下場休息,沒眼力見地千裏送刀子:“聽說你的短節目失誤了。”

“聽說,聽誰說?”

“馮教練。”

“你們這麽熟啊。”葉紹瑤說話像扔炮仗似的,誰讓他偏偏在自己糟心的時候上趕著躺槍。

“是打電話提醒我別忘記明天的比賽,”季林越平靜地解釋,“然後順嘴說了一句。”

這兩件事的關聯有這麽大嗎,還能順到一路去。葉紹瑤閉著眼睛嘆氣,她並不是很想讓身邊的朋友知道她的敗績。

她有一些小包袱。

見她不吭聲,季林越主動打開話匣:“我觀察了你剛才的跳躍,起跳太猶豫了,尤其是後內結環跳,有大約九十度的prerotation*。”

“這麽說,我的周數也有問題。”葉紹瑤皺眉,明白他的意思。

季林越點頭:“跳躍高度和滯空確實很難支撐三周。”

他分析得頭頭是道,但葉紹瑤卻越來越消沈,她想聽的不是這個。

“還有一個小問題需要註意……”

啪嗒,有什麽弦被崩斷,一兜淚豆子從眼眶滾落下來。

“我懂,我現在一身毛病,外教說我擺刃,馮教練說我的心態需要調整,你說我偷周。”

葉紹瑤很少會哭,起碼長這麽大,她一直奉行有淚不輕彈的法則,哪怕是小時候被孟壯壯一把推在地上,掌心紮滿石子,她也噙著淚水不哭一聲。

但情緒一旦釋放出來,就像山洪沖向溪道,一定轟轟烈烈驚天動地。

葉紹瑤的動靜惹得前臺都於心不忍,給她遞了一包剛開封的抽紙。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靠上季林越的肩的,好像一切都是順其自然,他坐過來了,她就舒服地靠著,讓自己昏昏漲漲的腦袋不至於沈重。

她機械地用紙拭淚,水痕剛擦幹凈,就有新的眼淚開辟新的路跡,最後糊上半張臉。

“我爸從我小時候就愛誇我,說‘瑤瑤是個小太陽’,但我根本不是,充其量我也只是太陽能。”

“你就是太陽。”

“我不是。”

“你就是。”

這人怎麽這樣固執,葉紹瑤皺著眉頭,與他拉開距離。

“你沒辦法知道我現在的心裏有多亂,我在這幾個月的練習毫無進步,還把唯一穩當的三三連跳丟了,但是別人呢?已經出了好幾個三周半。

“外教說我的擺刃很嚴重,菲利普跳和勾手跳的起跳瞬間壓根是錯的,我後天要上兩個菲利普三周和一個勾手三周,我不知道該以什麽方式弱化錯刃。

“其實我對冠軍的執念沒那麽深,我知道冠軍賽的金牌是運氣加成的結果,但我沒辦法接受自己的退步,我想拿到賽季首秀的獎牌,哪怕只是分到一個出國名額也好。

“我想出國比賽。”她說。

只有見過了外面的世界,葉紹瑤才知道過去的十年無異於閉門造車。

青訓營的教練有更完整的教學體系,有更準確的技術,有先進的儀器輔助,這都是國內訓練系統暫時不具備的。

她只是短暫窺見了舒適區外的一隅,就足以讓自己打開眼界。

季林越聽她發表完了心事,才悠悠回道:“我對你的情況感同身受。”

“你?”抽泣的聲音突然收住了,葉紹瑤帶著濃濃的鼻音質疑。

“或許你沒有註意,其實我剛才也摔了很多跳躍。”

“我註意到了,咱倆把冰坑都砸平了。”

“這就是我平時的訓練狀態,雖然解鎖了很多跳躍,但成功率並不高。 ”

“聽起來沒有我慘。”

“上周的岸北市市□□動會,我接到作為嘉賓亮相的邀請,最後在自由滑摔了三個跳躍。”

“你好丟人。”

“嗯,但好在我不用參與排名。”

他說,大眾組有從專業退下來的選手,兩套節目的難度不亞於專業級比賽,最後收獲了一百八十多的高分。要真在分數上較真,自己不一定能比大眾組的冠軍高。

“這麽說,你會好受一點嗎?”

“不好受,”葉紹瑤嘴還硬著,唇角卻不知在什麽時候勾起來,“我們好像在參加比慘大會。”

比慘,無非是一個可憐人踩在另一個可憐人的頭上,來攥取少得可憐的安慰。

“方法不在精,有用就行。”

“所以這是你編的吧。”

“不是。”季林越綰上自己的褲腿,黑色的冰服襯得他皮膚很白,白得不像練體育的人。

葉紹瑤探頭看著他的一舉一動,最後將目光定在暴露出的膝蓋上。

“你的膝蓋是腫的!”在膝蓋這一塊,她也算是有經驗的老手,一眼就看出傷勢的異樣。

普通的摔傷只會留下淤青,那怕是摔出一圈淤青,都好過膝蓋直接泛紅發腫。

“勾手三周刀齒落冰,重心太過靠前,膝蓋著的地。”

或許是承受不住她灼灼的目光,季林越迅速將褲腿放下,所有的傷口再度消失在眼前,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葉紹瑤還處在驚詫之中,有些費解:“你摔成這樣還不退賽?”

季林越很堅定:“已經好了許多。你看到了,我現在跳三周也不耽誤。”

“可是……”

“而且,我也很想出國比賽。”

出國比賽的途徑不止有選拔這一條,他們完全可以拿著信息四處海投,國外有許多小型的挑戰賽,資格卡得並不嚴,獎金或許還會更高。

但那些賽事的含金量都不如遙在山頂的世青賽,也不如群英薈萃的青年組大獎賽。

十五歲正是可以任意暢想未來的年紀,他們的理想沒有拘限,自然想要攀摘最高的星星。

“季林越,你比我更像一顆小太陽。”葉紹瑤說。

她認知裏的季林越,比自己更優秀更耀眼,也蘊藏著更大的能量。他們的路程誰不比誰坎坷,但印象裏,他總是隨遇而安的模樣。

這麽一理清他的形象,她改變了自己的想法:“你應該是一棵小草。”

季林越低頭看她:“小草多普通,我不如做顆行星。”

“也行。”

他們都該在自由且無垠的宇宙裏。

抽紙不知何時被冷落在長椅上,葉紹瑤揪著季林越的袖口擦眼淚,才發覺臉上的痕跡已經幹涸,像結了一層又幹又緊的痂。

暈上黑色訓練服的淚漬也幹掉些許。

葉紹瑤莫名其妙就想起來,其實被孟壯壯推倒的那天,她也哭過,哭得特別傷心,鼻涕揩了季林越一整個袖口。

哦,季林越。

現在,她的身旁還是他。

怎麽老是讓他看到自己難堪的一面,葉紹瑤的臉頰燥起來。

記憶中的小矮個已經長成了大人的輪廓,他不再用一瓶牛奶收買人心,而是以自己慘痛的經歷、以摸不著頭腦的“太陽和行星”讓他們身處在同一座山峰,同一個星系。

“我再練半個小時。”葉紹瑤一拍大腿,如獲得新生般明朗。

她確定,自己真的調理好了心情,所有的壓力已經跟隨那一通哭泣排盡。

“我不難過了。”

“真的?”

葉紹瑤舉著手保證:“真的。”

“那我等你一起回去。”

“好,”少女奔向那片沒有沾染半點灰塵的純白,“預祝你比賽順利,小季教練。”

這句話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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