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第 67 章 但行

關燈
第67章 第 67 章 但行

秋有正在書房碼字, 面團忽然跑進來,著急地沖著他汪汪叫。

“怎麽了?”他勾腳用拖鞋尖勾面團的下巴。

面團咬住他的褲腳,蹬著腿往後拽兩下, 放開他汪汪兩聲, 跑到門口, 從專門為他開的小門鉆出去,又鉆進來, 反覆兩次, 秋有總算看懂它是想讓他出去。

秋有關閉電腦,一打開書房門,便聽到激烈的打鬥聲, 正來自樓下。

腳步一頓,立刻撈起面團返回書房,關門, 反鎖。

打開監控一看,只見家裏不知何時多了十來個陌生人, 且都身著軍裝。將北海正和其中三五人纏鬥在一起,地上已經躺了幾人,生死不明。

秋有心一緊, 趕忙穩住心神, 毫不猶豫撥通了夜游星安保部隊的通訊。

掛斷通訊, 再把所有窗戶落鎖, 回到監控面前。

秋有並沒有下樓的打算, 將北海一個人雖然人數上不占優勢,落了下風但仍能反打,他要是現在下樓,被這夥不速之客捉住的話, 反倒會拖後腿,那太沖動也太蠢。

面對這群不速之客,將北海像一頭鏖戰的雄獅,汗水混著血液淌進眼睛,更添幾分狠厲,全然不似平常的寡言甚至是木訥。那三五人雖占了上風,卻也掛了彩,好不狼狽。

知道輕重緩急是一回事,看著將北海身處險境又是一回事。秋有緊張地繃著臉,很難做到無動於衷,最終理智占領了高地,只一瞬不瞬地盯著監控畫面。

看著看著,秋有發現不對,不同於將北海的下死手,這夥人明顯有所顧忌,連秋有這個門外漢也看得出來,這夥人刻意避開了將北海命門,下手重但不致命。而且其中一個人,有點眼熟……無乘書!

不會是希望軍的人吧?光腦搜索出的希望軍軍裝證實了這個猜想。

只是不知是為了將北海而來,還是為了他這個“逃兵”……不對,他只是有做“逃兵”的打算,這副身體的正常休假時間還沒結束呢。那他們的目標大概率是將北海。

這樣想著,秋有忽然瞥到在接近監控死角的地方,還坐著一個人,身姿挺拔、神色嚴厲,一對劍眉微蹙,很不滿意地看著打在一起的幾人。

監控畫面十分高清,看清這人的瞬間,秋有心神一動,怔楞地看著他。

監控中的人似有所感,鷹一樣的眼睛看向攝像頭,眼神銳利,好像看到了攝像頭後的秋有。

——但行。

秋有心裏有一個聲音叫出了他的名字。

很神奇的,秋有從沒見過但行,也從沒看過他的照片,但看到他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是但行。

他自己筆下的、他所崇敬而喜愛的人物,他在情感上親生的孩子,躍出紙筆,活生生出現在他面前,與他四目相對,很奇妙的感覺。當秋有走下樓,坐在但行對面時,這感覺尤甚。

在秋有望著但行,心情還未平覆。終於制服將北海的下屬俯身在但行耳邊,邊看著秋有邊耳語。

秋有回過神,下意識讀他的唇語,看到他說:“……上將,這是偵察營的營長平隨,最後一次任務後申請了為期5天的休假,半個月前突然延長了假期……”

但行也看著秋有,那雙棕色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一切。秋有攥了攥手,莫名有些緊張。

下屬說到一半,便被但行擡手制止,他看著秋有的眼睛,面上仍是很冷漠的樣子,“你好……平隨?”

秋有心裏一緊——他直覺但行要說的不是平隨,而是秋有,而是空空兒。

“你好,但行。”秋有頂著強烈的壓迫感,迫使自己鎮定地直視回去。

聞言,但行突然笑了一下。

秋有幾乎可以肯定,但行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了。他沒有想象中的緊張,反而放松下來,便也朝他笑了一下。

兩人相視而笑的畫面,倒讓其餘眾人摸不著頭腦,面面相覷。

“我們此行的目的是把他帶回去。”但行下巴指指將北海,率先說明來意,“很抱歉驚擾到你。”

他的氣質太冷熱,讓人察覺不到絲毫歉意——不排除他本人並未感到抱歉的可能。

“是嗎?歡迎……”原本很客套無所謂的話,在看見將北海直勾勾看著他時,竟顯得有些遲疑。

秋有忽略心底的異樣,表示已經讓安保部隊不必過來,客套幾句便擺出送客的姿態,誰知但行卻有些詫異的樣子。

“我以為你會想跟我談談。”

秋有:“比如說?”

見狀,但行明白了秋有的態度,笑著搖搖頭,“比如……”

他拉長了調子,話鋒一轉道:“或許可以借一步說話?”

秋有不置可否,視線掃過在場眾人,便起身走向樓梯,但行亦跟在他身後。

二人一路來到書房坐定,但行才開門見山,道出來意。聽明來意後秋有卻沈默了。

見秋有沈默,但行正襟危坐,誠懇道:“我知道這個請求很強人所難,但我還是厚顏提了出來,希望老師您能夠伸出援手,幫助但行,也幫助無數處於水深火熱之中的人——我和星際的同胞們需要老師。”

秋有卻仍然沈默著。他垂著眼睛,這聲老師他受之有愧。

但行希望秋有能夠站出來,用他那支筆書寫故事,為所有遭受不公的人發聲,為被迫而行的茍且正名,為迷蒙的靈魂引路。

秋有望著鄭重的但行,心想他竟當真如斯偉大。但行為了與他毫不相幹的人們,擺出下位者的樣子,言辭懇切、姿態低微——以兩人的身份地位,他分明可以強迫、命令秋有。

但行的偉大無私令人動容,卻仿佛照出了秋有的自私卑劣,令他自慚形穢。

“很抱歉,但行上將。”秋有移開了目光,看向窗外的藍天和白雲,“我並不是你這樣無私的人,相反,我很自私,我也沒有格局,沒有追求,沒有信仰,沒有一切能夠使人高尚的品質。”

“我沒有靈魂。”

“我哪有能力為迷蒙的靈魂引路呢?”

說罷,秋有自嘲地笑了。

他是卑劣的、無恥的,他會主觀臆斷地輕視他人,會端起高高在上的姿態,更會為一己私欲做戰場的逃兵。

聽了秋有的話,但行良久地望著他,不知想起了什麽,道:“假若如此的話,那我想我會是一個卑劣的人。”

“我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我曾無數次無恥地背叛感情——無論是愛情還是友情,我將一個個完整健康的人迫害得面目全非。而不論是現在還是在未來,我仍會不知悔改,繼續踐行此般劣跡。”

秋有收回放在窗外的目光,落到但行那雙仍然堅定的雙眼上,輕聲道:“……怎麽會呢?”

“怎麽不會呢?”但行目光不閃不避,反問他。

“如若不是承蒙老師厚愛,在作品中將我描述為一個高尚的人,那我確實卑劣。”

秋有不置可否地搖搖頭,移開了視線。

但行尚未說完,又道:“老師應該聽過吧?君子論跡不論心,論心世上無完人。”

他看秋有的眼神,被一個年長者看迷茫小輩的眼神取代,似乎他也曾經歷過這樣的時期,他在看曾經的自己。

“更何況卑劣者並不會覺得自己卑劣,會因此而痛苦的恰恰不是卑劣者。人類身上一切的美好品質,是除物質和欲望之外的、痛苦的根源。”

擁有這些品質的人,也最容易成為困獸。但行是掙脫囚籠的鴉,他能夠共情困獸的痛苦,卻難以從他自己建立的囚籠裏將之拯救。

困頓的人或許會在某一天,不知不覺地,就獨自走出了他的囚籠;也或許,會萬分痛苦地,死在他那貧瘠而一無所有的方寸土地上。

困獸除了自救,別無他法。是以但行沒有更多言語,再次誠摯地表達了希望得到來自秋有的軟文化援助的懇求。

“但行上將,我恐怕做不到。如你所見,我不僅身份成謎,還打算做希望軍的逃兵。”

秋有雖然有所觸動,但略一沈思後,還是堅持了最初的選擇。

他知道但行不是傻子,既然能找到這裏,必定經過了一番嚴密的調查,洞悉他身上的謎團,畢竟監獄裏的0921和希望軍的平隨,都是漏洞一樣的存在,空空兒的“死而覆生”更加無法解釋。

就是不知但行為何像將北海一樣只字不提。

面對秋有懷疑的目光,但行十分坦蕩,也十分真誠,“自幼時在救助院起,我就喜歡文字——這一點老師的作品中也有所提及,我自認還算有幾分文字感受力,能夠從老師的作品中感受到老師的為人。”

“老師在訪談中也提到過,創作者用手中的筆輸出,也借此和讀者交流。我想我應該正確交流了的。”但行冷硬的面孔露出一絲微笑,“我信我的感覺,也信我所感受到的老師的為人,所以更多的,無須追問。”

“而且我認為,比起偵查,老師的筆才是最鋒利的矛、最堅固的盾。我和我的軍隊,很願意為老師提供比夜游星周密萬分的保護。”

“……我需要考慮一下。”

言盡於此,秋有原本的三分心動變成七分,但無時無刻不想置他於死地的世界意識,會任由它法則下的人物違逆它嗎?

“好的,那我們暫且在樓下叨擾老師了。”

說完,但行起身離開,將空間留給秋有。

只是打開書房門便頓住了腳步。

將北海直挺挺站在門口,門一開眼睛便越過但行,直勾勾看向屋裏的秋有。也不知站在這裏聽了多久。

“上將,攔、攔不住……”他身後的下屬心虛又羞愧。

但行點點頭,帶上房門,隔絕了將北海有如實質的目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