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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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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意

最初她們剛到廣東落腳的時候,關系其實別現在要好很多,何歡雖然不太適應新環境,可畢竟還是個憧憬著愛的孩子,楊啟華對她也不錯,雖然感情交流比較少,但生活上待她很好,她依然存在著一顆不斷向新的母親靠近的心。

至於養父齊震,他雖然對何歡也很好,偶爾還會說說笑話逗她,給她放動畫片,但何歡仍然對他存著戒備,也經常逃避和他獨自相處。

原因無他,在何歡認識世界之初,擁有記憶的初始階段,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出現在她世界的男人——她的生父。帶給她的感覺是惡劣又讓人恐懼的,讓人下意識就想逃離。

所以直至今日,她依然不願太靠近擁有著類似形象的群體,也覺得自己不太需要父親這一角色。

畢竟在孤兒院裏,也只有何敬青這一個媽媽嘛。

何歡在臨江的時候沒有上過幼兒園,而是直接上了一年級,被收養後在那讀了一半的二年級,又轉來廣東接著讀。

她本來就不是太聰明的人,學東西比較慢,加之各地教材和老師的教學方法都不一樣,剛轉過去時她非常吃力,在班級吊車尾的位置呆到三年級,才慢慢爬到班級中游的位置,擺脫了老師的特別關註。

小城很小,說普通話的人不多,她不會講本地話,因此朋友也不多,大家都是發小,算來算去,也只有阿珂一個關系最好。

何歡的生活也終於變得安穩有規律,每天早起上學,傍晚回到家,自己吃完飯寫完作業,很早就睡了。

楊啟華和齊震也很忙,絕大多數時間都在店裏忙碌,總是在早上做好所有飯,帶到店裏去吃,也給何歡留下晚飯或者幾塊零錢,讓她自己解決。

何歡很喜歡這樣的生活,沒有人管她,她就自己縮在房間裏寫作業,然後畫些畫,在床上跳來跳去,或者抱著僅有的娃娃玩過家家,累了倒頭就睡,第二天接著上學。

楊啟華和齊震最初還不太放心何歡一個人在家,後來偷偷回來看了幾回,見她自娛自樂得怪好,也沒把自己餓著,便徹底放下心來,一心經營自己的營生。

偶爾他們閑下來的時候,如果正好趕上何歡放假,還會帶她出去玩。那幾年,何歡還是放下了些心防,慢慢融入了一些的。

直到她上初一的某天,那是個周五,是楊啟華的四十五歲生日,所以夫妻倆特意早收工了一些,準備回家做頓好的慶祝一下。

剛剛好,何歡還沒有放學,自何歡上初中以來,齊震還沒去過她的學校,那天自告奮勇騎著摩托車要去接她回來。

那天恰好輪到何歡打掃教室衛生,老師把教室的鑰匙留給她鎖門,以為家裏依舊與往天一樣沒人不急著回家,何歡先把作業做完,然後才開始拿著掃把慢慢清掃,先掃過一遍,再拿拖把拖一遍,就算完成了。

何歡剛從教室角落拿了掃把,準備掃第一排,教室門忽然被人大力推開,何歡嚇得渾身一顫,擡頭還沒看清來人,就被人抓了個滿懷。

短暫的窒息後,就是被大力搖晃。

“你放學為什麽不回家!為什麽不回家!”

何歡懵得要命,這才發現來的人是楊啟華,映入眼簾的是她滿臉淚水,目眥欲裂的表情和搖搖欲墜的身體。

她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跑過來,透支了全部的體力,又像是落水的人,拼盡全力拽住了河邊唯一的水草,卻恨不得松手——因為那水草沾滿汙泥,又滑又惡心。

“我今天……。”何歡被她的狀態嚇住,半晌才噎出半句話,後半段還沒說完,就被她掐著手腕拉出了教室。

被撞飛的掃把連同被撞歪的桌椅一起定在原地,教室的門也沒來得及鎖,只是何歡根本沒有空再去思考這件事。

因為她被拉到了醫院,看見了急診室頂上亮著的紅燈,那一刻何歡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血也從頭涼到腳。

她曾經見過這樣的場景,在很多年前,緊閉的大門,嘈雜的人群,讓人窒息的消毒水味。而躺在某個診室冰冷病床上的是她的媽媽,還有她素未謀面就胎死腹中的弟弟。

紅燈滅後,她成了孤兒。

這一次,似乎還是這樣。

沒過多久,大門打開,白大褂沾了血點的醫生走出來,遺憾地對楊啟華鞠了一躬。連嚎叫的力氣都沒有,她直接癱軟在地,被她們聞訊趕來的鄰居,阿珂的媽媽扶住。

何歡腿軟得要命,但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驅使她一定要走到楊啟華身邊,甚至還想透過急診室的門縫,看看裏面的情況。

只是見她過來,原本癱軟在地目光渙散的人眼裏忽然有了焦距,她一巴掌扇在何歡臉上,抓住她的衣領,搖晃著她,抓她的臉和肩膀。

“你為什麽不按時出來為什麽不按時出來。”

那天的記憶戛然而止,何歡的內心太過慌亂,楊啟華那一巴掌落得又快又急,讓她耳膜嗡嗡作響。她有點聽不明白楊啟華的話,甚至搞不清狀況,躺在裏面的人真的會是齊震嗎?這又和按時回家有什麽關系?

那天晚上她沒回家,而是被塞去和阿珂作伴,阿珂從來是個鬼靈精,她偷聽完大人講話,過來對何歡說:“歡歡,她們說齊叔叔死了。”

也沒有人來追究她那天沒鎖門的事,因為接著她就請了一個星期的喪假,沒有去上學。

後來又過了很長時間,她才知道齊震是在從學校回來的路上出的事,他在校門口等了很久,都沒瞧見何歡的影子,以為是錯過了,就騎著車去取蛋糕了。

不知是騎得太快,還是被什麽分了心,反正楊啟華聞訊趕到現場時,只看到了被撞得殘破不堪的摩托車,滿地的血泊,血泊中的齊震,還有和血混在一起的爛蛋糕。

何歡理解了,她明白任誰在生日那天見到這樣的場景,失去自己的愛人,都會崩潰,都會絕望。她也覺得楊啟華真的應該恨她,因為如果齊震不去接她,或者她早一點出來,齊震接上她離開,就能避開那輛大貨車。

楊啟華本該過一個很開心的四十五歲生日,是在何歡到來後她們三個一起過的第一個生日。

但是因為她,生日沒有了,變成了葬禮。

自那天以後,家裏變得死氣沈沈,一點活人的氣息都沒有。楊啟華不再去店子,而是整日坐在家裏發呆,或者躺在床上睡覺。

何歡開始做一日三餐,打理家裏的一切,努力維持兩人的生活。終於,在快要彈盡糧絕的時候,因為擔心她一個人想不開,楊啟華的弟弟來到了小城。

弟弟的到來真的為楊啟華註入了生機,她又開始去店子,不過是和弟弟一起。也開始聊天談笑,不過也只是和他。

何歡的生活也有所改變,做的飯變成了三人份,洗的衣服也變成了三人份。依然是楊啟華眼中的空氣,但“舅舅”會時不時陰陽怪氣嬉皮笑臉地罵她幾句。

很多很多時候,何歡覺得她們要恨她沒有任何問題,楊啟華是該恨的,舅舅也是該恨的,如果齊震的父母還活著,那他們也一定恨死她了。

但某些時刻,何歡將自己縮進被子裏的時候又會想,這真的是她的錯嗎?

可是她又不知道那天齊震會來接她,她也不知道那天是楊啟華的生日,晚上她們會提前回家。

這一切又為什麽不能說是個巧合呢?

舅舅說,姐,你們當初真不應該收養她,都成了孤兒,肯定是命硬克死了父母啊,現在又克死了姐夫,這肯定都是她害得!

可當初的收養,她才是被選擇的那一個,孤兒院裏的孩子們就像是賣剩下的商品,被擺在破舊的櫥櫃裏,任來往的人挑選。

說到底,她就只是一只被踢來踢去的皮球。

那個夜晚她有沒有夢見何苦,她已經忘記了,但今天晚上,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瞧著何苦的臉。

壓抑的往事被翻出來似乎並沒有讓何歡多難受,敘述中雖然時有哽咽,但心上的石頭卻仿佛被搬走一大塊,全身都輕松了不少。

只是何苦看上去很難受,她原本就落著的眼淚落得更兇了,大有山雨欲來的架勢,聽完何歡的話,她也不將人撒開,而是緊緊抱住她,摸索著她背上的每一寸,然後輕柔地去親她的臉頰。

“不疼了,歡歡,再也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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