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下課後，一班後門口。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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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視施燦月閃耀著琥珀光芒的眼睛：“你幹嘛呀，嚇死我了。”
“我才要問你，你在幹什麽呢。練玉女心經還是葵花寶典啊？”施燦月嬉笑著仿照剛才許有晴修煉氣功模樣，身體隨著手的轉動扭曲著，仿佛要來掌排山倒海。
“你才練葵花寶典呢。”許有晴無奈道，“我在做地理呀。為什麽文科會有地理這種東西呢，什麽拇指向上的是氣旋，拇指向下的是反氣旋，氣旋空氣上升，反氣旋空氣下沈。經緯度還什麽左手順時針，右手逆時針的。我都快被搞瘋了。”
“原來啊……”施燦月接著說：“我們理科更慘，物理的什麽左手定則，右手定則，右手螺旋定則（安培定則）兩手一起來我也被搞瘋了。不過啊憶教了我一個好方法，我就從來再也沒忘過了。”
“莫非是老頑童周伯通的左右手互博！？”許有晴巴眨著眼睛，學著施燦月叫施憶的語調戲謔道：“啊憶小弟弟~，教你什麽方法。”
“力往左邊撇，電往右邊翹，所以左手判力，右手斷電。”施燦月又繼續說道：“你不懂吧，姐姐教你。就是說讓磁感線垂直穿透掌心，右手手掌在大拇指的牽引下，向著大拇指所指的方向移動，源源不斷的電流正從你其餘的四指指尖流出來，就跟練六脈神劍一樣。”
她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指頭去戳許有晴：“你可以仿照著這個方法，記記你們地理的試試看。”
施燦月走後，整個晚自習，許有晴雖然沒弄清楚地理的該怎麽比，卻把物理的左右手定則記得清楚。
晚自習結束，雨後的草地裏混著青草香。
同學們排隊回宿舍，此時已經是九點半了。對面樓，高三年段的燈還亮著，他們要到十點半才結束。這邊的喧鬧和那頭的沈寂，一巷數米之隔恍然天堂地獄。
許有晴心中莫名的泛酸，就甲、乙、丙、丁四個氣旋這麽簡單的題目都折騰了一整個晚上，然而就算做出來卻找不到任何意義。考試也不見得就考這種題目，就算考出來了，也不允許花費那麽多的時間。
高考，是這樣的可怕，離得這樣的近。
盛夏的風拂臉而過，冷得發燙。遠遠近近排著隊吵嚷著回宿舍的班級，如同湘西趕屍，一列列穿梭在黑暗中的行屍走肉。周圍喧鬧的人群，許有晴感到莫名的孤寂。
我們曾經一起經歷過春夏秋冬，到頭來我們成了彼此生命中的甲乙丙丁，成為彼此生命中某段時光的書簽，然後再也沒有一絲牽掛。或許某年某月某日的街角相遇，似曾相識，淡然一笑，擦肩而過，不過路人。
周圍的人都在笑，為了晚自習結束短暫的歡愉，可是一旦晨曦微露又將沈淪在這些毫無意義的題目中。
四八、包子期盼生日會，同學喜迎高考節
回到宿舍，顏以若拿起下午剩下的包子咬了一口，眼瞧一貫老實無言的郭婷婷，想著鬧她一鬧，也學著施燦月的模樣雙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同時戳她的腰，笑嘻嘻地念道：“忍術，擡頭挺胸之術。”
顏以若期待著郭婷婷驚嚇的囧樣。
郭婷婷一聲尖叫，轉過臉來，一副疲倦的面容，眼睛紅了一圈。她呆滯地盯著顏以若嬉皮笑臉的模樣，竟哇的一聲趴到床上啼哭起來。
郭婷婷胸肩起伏，嗚咽著，顏以若慌了手腳：“婷婷，我，我……”
郭婷婷擡起頭來，揉著眼睛，直楞地看著顏以若：“我是不是什麽事情都做不好啊。”
顏以若將口中的包子囫圇吞棗地咽下，剩下缺了一角的包子收在一旁，慌忙回答道：“沒有啦。怎麽會呢，你怎麽了。”。
……郭婷婷不言不語。
“你是不是失戀啦。”顏以若忽然反應過來她的哭泣似乎是為了別事。
“不要說男朋友，連個暗戀的人都沒有，怎麽失戀。”郭婷婷好笑又好氣，無奈地回答。
施燦月過來摸摸郭婷婷的頭，給顏以若做了一個噓的手勢示意她不要再說話。
“婷婷，怎麽啦？包子欺負你？要不要我把她揍扁。”施燦月連忙安慰道。她確認生管老師不在，拿出最新的觸屏手機，幫著顏以若哄著郭婷婷：“玩不玩切水果。”
“不是包子，是我自己的問題。”郭婷婷搖搖頭：“啊燦你說我是不是比較笨，你看我花那麽多時間，但還是學不好。”
高中課業確實繁重，同學們忙裏偷閑的時候，郭婷婷卻總是忙忙碌碌，碌碌忙忙。她能做到大多數人做不到的：密密麻麻的筆記，高僧入定般在位置上一動不動就是幾個小時，比鎮海宮裏的佛像還盡心盡責。
“放屁。誰說你學不好了，螳螂兄說了，高考是場長跑比賽，還沒到終點還不知道誰贏呢。”
“啊燦，你看我要破你記錄了。”
顏以若趁著她們安慰著郭婷婷，偷走施燦月的手機玩起了切水果。
“你嚴肅點好不好。”施燦月捏著顏以若肉嘟嘟的臉蛋：“要是大家每天都能像你這麽開開心心多好。”
“包子怎麽樣才能像你一樣每天保持好心情呀。”許有晴也搭口問道。
“有什麽好不開心的，開心也是一天不開心也是一天，有得吃不就好了。”顏以若想起了冷落在一旁沒吃完的包子又啃了一口。
然後，她露出兩灣淺淺的酒窩，仿若四溢散漫著醇厚的酒香，讓人還未嘗上一口，聞了便醉。
“我生日快到了，你們都要給我準備好吃的哦。”
“什麽時候？”施燦月問道。
“包子，我記得你說過你生日是農歷七月十五，還很遠呀。”許有晴說道。
“哎呀呀，這哪有很久。”顏以若強詞奪理道：“就是快了嘛。”
“那都是暑假的事情了。”
“農歷七月十五鬼門開，你個餓死鬼投胎你，難怪就知道吃！”施燦月罵罵咧咧。
顏以若把兩個小虎牙磨得噌噌作響。她踏著沈重的步調，走到陽臺，擡頭望天，故作深沈地思考了一會兒說：“我也沒有整天傻樂啊。只是如果心情不好的話。我就每天早上起來給自己吃一個糖。然後告訴自己，記住這個味道，日子每天都是甜的。”
“啊！”許有晴喊道：“你給我吃了什麽東西。”
“放心，不是毒藥。”顏以若拍拍許有晴的肩膀。
許有晴目瞪口呆。她不知道從哪裏變出來一顆大白兔，然後塞進自己嘴裏，完全沒有防備。許有晴咬著糖，口齒不清地辯駁道：“去，不管什麽東西，你能吃的就行吧。”
“嘻嘻，那你現在嘴裏是什麽味道啊。”
許有晴撇撇嘴，不再理她。
香醇的牛奶味在口中漫開。
對！不管遇到什麽困難，都把它一口吃下去，就算吃成大胖子也不怕。許有晴這樣想。
月考完，六月五號傍晚。
梓江中學作為考場，高考的時候總要清場。喊樓為學長學姐加油，這是他們能做的最後一點事。
破釜沈舟，博他個日出日落
背水一戰，拼他個無怨無悔
許有晴站在校門口的風帆之下，回望著橫幅。褪去曾經鮮紅的巨大橫幅，模糊而蒼白，是經歷了一個春秋的風吹雨打。
又有一群人將要離開中學，他們將扔掉所有的書，撕碎散開所有的束縛，步履輕盈地離開中學，向著憧憬的大學進發。
他們離身遠去，高考的硝煙卻歷久彌新，永不消散。
很快那裏將被新的人填滿，如同血日黃昏的戰爭。鳴金收兵的鑼響還在山谷回蕩，久久不散，急行增援的軍隊又吹起沖鋒的號角，激昂亢奮。順著嗆人的血腥，踏著殷紅的腳印，越過橫躺的屍體，我們急速前進，不知那馬革裹屍的英魂，是敵是友。
這將是他們最後一個“高考節”。不久的將來，她將站在那個地方。而此刻的她，窒息得想逃離，沿著青石板路，數著一個個格子，朝著日月書屋的方向。
或許只有在日月書屋裏，心才能得到片刻的休憩。
許有晴忘了多久沒來書店了，南燈街路北已經陌生得仿佛到了異鄉。遠方作業的重工機械，轟鳴聲聒噪得很。原本一層的石砌房，短短的時間裏莫名地用粗簡的材料迅速拔高。這些年代久遠的房子塗鴉似的寫著拆字，仿若古時刺配充軍的犯人面上紋字。
蒼穹廣袤無垠，浮雲高遠清淺。清風吹拂刻畫出粼粼層層的羽毛形狀，猶如碧海藍天中展翅翺翔的海鷗，掠過一座座樸素的古厝，越過一片荒野，溶在養育一方人——安海鎮漫長的海灣中。
一路走來，直到路南，才是依稀是記憶中的模樣。許有晴被小巷深處吹來的冷風裹挾著，無孔不入地鉆進單薄的校服裏，帶著嗖嗖冷意，電線桿上排成行的麻雀，嘰嘰喳喳個不停，不知道在抱怨何事。
臨近日月書屋，喧囂聲漸弱，隱約中聽得一陣清亮悅耳的弦樂之聲。
書屋門口，老奶奶對著過往的學生祥和的笑，自顧擺弄著幾雙白色帆布鞋，上面是用丙烯顏料畫出來的卡通人物，有路飛、鳴人、柯南……似乎這紅塵紛亂，世間喧嚷早已與她無關。
左肩被人拍了拍。
“你們怎麽在這？”不知道哪裏冒出的黃文佐和大胖把許有晴嚇了一跳。
“在等啊憶。”黃文佐指著鞋子問道：“喜歡嗎？”
許有晴很是喜歡，只是沒看到她喜愛的藍胖子：“可惜沒有藍胖子。”
“啊？你喜歡胖子？”大胖撓著頭惦著圓滾滾的肚子驚訝問道，忽而，支支吾吾地低聲說道：“什麽、什麽胖子。”
“藍胖子呀，就是哆啦A夢呀。”
“我還以為是阿凡達裏的胖子。”大胖憋紅了臉。
轉過《百舸爭流》的屏風，恰好和施憶一個照面，點頭問好。他們三人隨即離去。
狹小的書屋裏擠滿了書，擠滿了人。穿過一櫃櫃書架，隨意拿出一本書來，草草地瀏覽。許有晴每次翻頁，每次擦肩都格外的小心翼翼，生怕打亂內室傳出的美妙樂曲。
曲調典雅，節奏舒緩，先松後緊越來越快。旋律流暢，五聲回旋，仿若能見到夕陽之下，萬頃碧波，金光閃閃。片片白帆隨波逐流，漁舟滿載而歸歡歌載舞。
裏屋門口掛著一道簾布。如同鼓風前行的白帆，偶爾吹過的風，簾布高高躍起。許有晴站在門口，偷瞄上一眼：
裏面還隔著一道屏風。屏風描繪著海上風濤的屏風，疾風驟雨，駭浪驚濤。夕陽剪落在屏風上的影子：青絲如瀑傾瀉而下，芊芊細手撥弄琴弦。
忽然，左肩被人拍了拍，許有晴一哆嗦，往後一退，又和別人撞了個滿懷。
轉過臉去，只見老爺爺一把巨大的白胡子抖動著，紅潤的臉上一雙的黑溜溜的眼睛瞪著自己，嚴肅地問道：“小姑娘，偷看什麽呢。”
許有晴手放在劉海上，不好意思地對著老爺爺眨眼睛，無言以對。
老爺爺哈哈大笑，也老頑童般對著自己眨著眼睛：“來來，進來。我泡茶請你喝。”
許有晴對屏風後人雖然充滿好奇，但是為自己偷窺的舉動，不好意思邁開步子。
琴聲戛然而止。
從屏風後頭探出一張臉來。
“是你啊！”
四九、許有晴誤入琴房，陳亦汝追思往事
一瞬間，風撩起她的長發，夕陽勾勒出精致的臉龐，白凈的臉龐如同作繭化蝶之前的蠶，身體潔白通透，成了透明流狀。
是陳亦汝。
許有晴亦步亦趨跟在老爺爺後頭。屏風之後，紅豆杉根雕茶桌，依照樹根盤踞走勢雕刻而成，仿若萬頃波濤之上的船，鼓風而行。墻壁上懸掛著錛、鑿、斧、鋸、刨……等許多自己叫不出名字的工具。
她坐在古箏之前，宛然一笑，仿若在撫慰驚訝的許有晴，清澈的眼眸如同半畝方塘一鑒開的湖面，將兩岸山花爛漫盡收湖底。
“啊汝，最近有心事哦。”老爺爺將茶葉倒茶壺中，說道：“雜音太多。”
“三叔公……”
杯中茶，茶中水。一遍滾水過後，茶葉舒展開身姿，湯色金黃，透亮清澈，杯蓋開啟立即芬芳撲鼻，滿室生香。
“嘗嘗這春茶，靜靜心。”老爺爺給陳亦汝茶杯滿上，順手也給許有晴遞了一杯。
“天烏烏，蔔落雨”忽然，聽得孩童學語般地叫喚。老爺爺大笑著說：“這扁毛畜生肯定是聞到茶香了，我也請它一杯。”說著便走出去了。
“那只彩色鸚鵡還會喝茶！？”許有晴驚訝地問道。
“它可精著呢。”陳亦汝呷了一口茶說道：“對了，那照片的事情，不好意思……”
“真的是你傳的嗎？你什麽時候拍的？為什麽要發一張我的照片？……”許有晴有太多的疑問。
陳亦汝嘟囔著嘴，仿若向男友撒嬌的小女友，令人不忍苛責：“那次我見你的樣子很漂亮就隨手拍了下來。後來隨手將它鎖到空間裏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變那樣。對不起啊……”
我漂亮嘛？茶水入口，生澀微苦，許有晴說道：“沒有，沒有，我覺得你才漂亮呢。應該很多人喜歡你吧。”
“你不覺得貼吧裏更多人是罵我的嘛。”陳亦汝笑得無奈：“或許吧，我是幸運的長得符合他們的審美觀，不幸的是我並不是他們想象的‘綠茶妹妹’啊。一些與你素不相識的人，卻對你評頭論足。或許，人生就是坐著評價別人，站著被人評價吧。”
茶的澀味還在刺激著味蕾，許有晴呆望著她。不知她是如何的置身事外，仿若整件事跟她無關，她只是坐在第三方的視角評判是非對錯。仿若臺風過境般，外面的狂風暴雨，而臺風眼卻一片安寧祥和。
半晌，許有晴才問道：“你不覺得他們很過分嗎。”
“我覺得像三嬸婆這樣的女子才是漂亮的吧。一輩子勤勤懇懇的相夫教子，舉案齊眉；閑暇之時擺花弄弦，舞文弄墨……”陳亦汝答非所問。
許有晴每聽她說一句，只見她那吹彈可破的肌膚裏如同久旱不雨田地，迅速幹癟一道道龜裂開來，爬滿了皺紋，像是一個老態龍鐘的老太太。
容顏未老，心已滄桑。
青春活力的軀殼裏住著怎麽樣蒼老安靜的靈魂，難道是互換了靈魂，穿越了時空。許有晴思緒拉扯開來。
許有晴並不是很懂她的話，卻又覺得無可辯駁，只是在好奇在這些老氣橫秋的話語之下，是經歷過怎麽樣的滄海橫流，人生起伏，練就出如此洞察世事，樂觀達練，寧靜淡泊的心境。
“說你三嬸婆什麽呢？”老爺爺笑呵呵問道，胡須抖動。
“說三嬸婆好福氣呢。”陳亦汝嘟囔著嘴。
夕陽斜照，透過櫥窗在地上交織出柵欄的影像，塵埃在光線裏翩翩起舞，那些掛在墻上陳舊的木匠工具仿若斧鑿著無聲的歲月之歌，你若能穿梭在老去的時光中，便能聽見它的歌。
淺滬鎮新興工廠旁，田埂上勞作的農民。雨天裏，那座風雨飄搖的老房子，漏進來的雨水滴落在臉盆裏，滴落在水桶中……每每坐在窗臺，數著滴落雨，算著時間，等待歸家的父母。
兒時，昏黃白熾燈下，粗茶淡飯裏，一家人的其樂融融。陳亦汝自顧想著，臉上放出天真爛漫的光來。如今，各地出差的父親，在校讀書的自己，現在剩下母親守著空蕩蕩的房子，形影單只。
父親還想著讓自己出國深造，是否成長的代價就是離散。未來的變數太多，不敢想象，竟莫名其妙地懷念起曾經那一絲心驚膽跳。
許有晴正想問她，你跟啊燦什麽關系，還有跟施憶呢。話在口中卻不知從何問起，見她神采奕奕的模樣，拿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啊汝小姐，我們差不多該走了。”門外探出一個俊雅的臉龐，將各懷心事的兩人都嚇了一跳。
男人畢恭畢敬、阿諛諂媚的模樣，許有晴竟一陣反感，突然覺的這個女生的成熟，成熟得怪異而可怕。到底是她的純真，還是自己真蠢。
優雅的起身，覆蓋上琴袋，陳亦汝回過頭來跟許有晴道別。
只是眼神觸碰的瞬間，陳亦汝的眼眸仿若一面鏡子，對鏡梳妝般，照著你滿臉倦容，睡眼惺忪，頭發蓬亂，明鏡臺一般，映襯你心底積滿的塵埃，使你卑微不堪。
許久之後，許有晴才明白的她的這種成熟來自施憶，來自生活，更確切的應該說來自施憶的母親——那個塗著紅色指甲、燙著大波浪的女人。
奔馳的豪車遠去，將許有晴拋在身後，車輪飛馳，塵土飛揚。
“去公司吧。”陳亦汝說道。
駕駛座上的男人看了一眼後視鏡，相視一笑。
車往門口一停，門口保安畢恭畢敬地深鞠躬。
算準了還沒到老爸的下班時間，陳亦汝一時興起，準備順道給老爸來個突擊檢查。
她貓著步子，不想讓老爸發現，剛走到辦公室門口，就聽到聲若洪鐘，勢若奔雷的謾罵聲不絕如縷：“泥木卡猴！現在不要跟我說錢，當年要不是你截留那筆錢，你能有今天？你要是敢動，我……”
一走近，只見辦公室們緊閉，秘書在門口戰戰兢兢地踱步著。
陳亦汝手指放到嘴邊做了個噓的動作，招手示意秘書過來坐，小聲地問她：“裏面是誰啊。”
陳亦汝負氣地坐在過道上休息的凳子上，心裏一邊替老爸打抱不平，心想著：欺負老爸脾氣好，一句話都不還口。自己都看不過去了。聽著聽著突然覺得這聲音怎麽那麽熟悉，莫名的親切起來，好像在哪裏聽過，但卻又想不起來恍若隔世一夢。
“……人在做，天在看，做人要有點良心。”裏面的謾罵聲，言及至此，竟有些悲愴。
陳亦汝突然回過神來，不自覺地嘟著嘴，暗暗譴責自己神經病，人家罵你老爸，還覺得人家聲音親切，陳亦汝啊陳亦汝，你腦子是不是有坑，坑裏還有水。
“公司征到他的地，他死活都不賣，還來公司鬧事。”秘書頓了頓說：“陳總今天好像有點反常，竟然……”
秘書話還沒說完，門砰地打開，一個人大步流星的走出來。陳亦汝只看到一個側臉：如刀削般的臉龐，斑白的頭發，形容消瘦，略顯佝僂的背影。
那個不是？陳亦汝幾乎那幾個字都要喊出來，喊住他了，但那人已經消失在轉角，留下軍膠鞋拍打地面的聲音，矯健而沈穩。
陳亦汝輕輕推門進去，父親擡頭望著天花板。他拇指和食指揉搓著痣上那撮毛，沈思著什麽。他看著樓下的人如蟻，車如蟲，發現自己站得好高好高，突然脊背一陣發涼。
“出去！”
“爸，是我。”
他回過神來，見了是女兒，臉上的皺紋如同久旱逢甘霖的花骨朵兒，瞬間舒展開花瓣，開出幸福的花朵：“啊汝，你怎麽來了。”
陳亦汝給愁眉不展的父親來了個熊抱。
“爸爸，那個是誰啊。感覺好像……。”陳亦汝調皮的拉著父親下巴處痣上的那撮毛。
“不是。”父親欲蓋彌彰。他遲疑片刻，說道：“啊汝，我們去接你媽，晚上我們去吃大餐，好不好。”
“好啊。你總是那麽忙，我們都好久沒有一起吃飯了。”陳亦汝高興地拽著父親的胳膊。
許有晴拽著顏以若的胳膊：“在哪裏？快帶我去。”
顏以若被許有晴一扯，糖掉在了地上，從未見她如此想湊熱鬧。下樓時，許有晴特意往一班教室裏看了看，人少了大半。紛落的課本，像是對面高三年段還未清掃的教室，一片狼藉。
教務處、政教處緊挨的兩間辦公室，仿若佛門凈地，閑雜人等不許靠近。
此時，人來人往。教務處外的人穿著各式潮流的衣服，穿梭在黑西褲，白襯衫單調的校服裏。那是返校拿材料的高三學生。剛擺脫了牢籠的他們，迫不及待穿高跟鞋、燙頭發、塗指甲，做著一切學校不允許做的事情，像是在嘲諷萬裏獨行林主任：你能把我怎麽樣。
來不及向他們投去羨慕的神情，兩人向政教處飛奔而去。
五十、花和尚惱羞成怒，智施憶據理力爭
政教處門窗緊閉，窗簾也被拉起，一班一群人擠在政教處的門外伏耳偷聽。
其實，不用偷聽，一走近就聽得和尚趾高氣昂地大聲嚷嚷：“就算你成績再好又如何，連最起碼的尊重都不懂，高考制度下的失敗品，不過就是‘高分低能兒’將來不過是社會的敗類。”
“媽的，我幹，他再唧唧歪歪，我們就進去幹他。”李曉拉著一班的幾個男生說道。
顏才得做了個“噓”的手勢，示意他安靜。
沈寂了須臾。
“別站在道德的制高點指手畫腳，雖然，我不是什麽好學生，你也不是什麽好人。如果我是‘高分低能兒’那您這種考個三流院校，只能當個中學教師的，教育制度的失敗品。你從這裏出來，又回到這裏，企圖將自己的失敗覆制在別人身上，更是可悲。”
辦公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怎麽回事？”許有晴拉著在外等待黃文佐，焦急地問道。
黃文佐跟她說，剛才上課的時候：
窗外的紅花楹樹，換上了新的華裳。經過一季“零落成泥碾作塵”的輾轉，盤踞的老根跟大地更加緊緊相依，樹頂的枝椏離天空的距離更近了一步，紅花楹又帶來了一季的絢爛紅霞。
夏日酷暑，即使教室裏有空調，還是悶熱得很，刺耳上課鈴聲如同防空警報，同學們馬上順勢臥倒，奄奄一息。
這節體育課，出現在門口的竟是和尚。
“你們體育老師有事出差，由我來帶你們這節課。”和尚念經一般操著一口江城普通話。他金口一開，千奇百味又把同學們帶回了百花齊放的春季。
和尚的英語課還是大家熟悉的武功套路——一招三式。
期末覆習課，和尚拿起一張練習卷就講，頃刻間連講三題。
秉承恪守“嚴師出高徒”的教學理念，視同學為己出的超強責任感，看著這群不爭氣的孩子，和尚一股無名業火悠然而起，冷漠道：“接下來，這道題目，我要請一個同學來回答。”
此言一出，講臺下東倒西歪、姿態各異的同學們瞬間正襟危坐，埋頭沈思，比軍訓時候列隊還整齊。趴倒在桌子上處於冬眠狀態的李曉便格外顯眼。
“李曉，你翻譯一下這句話的意思。”
郭宇飛用肘部碰碰了趴在桌子上的李曉，被叫醒的李曉睡眼惺忪，朦朧中瞅見吹鼻子瞪眼的和尚，脾氣比他還大。他見和尚指著黑板：you-are-must-be-kidding.的句子，隨口答道：“你他媽逗我呢。”
“你就是我們班的攪屎棍。”和尚鄙夷地白了他一眼。
“老師話可不能這麽說。”李曉也不羞不惱，接著說道：“這好歹我是根棍，那其他同學就是……”
“你、你、你……”和尚手指顫抖，臉色鐵青仿若變身比克大魔王，半晌才說道：“你給我坐下！下課到政教處。”
和尚強忍一團怒氣，其實他心中是有盤算，李曉畢竟的是校董的孩子，家大業大，重要的是反正他是寄讀生，學籍不在本校，他的成績好壞也影響不到自己的評優評先。
今天算是觸了黴頭了，以後不去招惹他，任他愛怎麽睡怎麽睡去就是了。不過今天不拿個人開刀，立個威信，以後如何在這群小屁孩裏擡得起頭來。眼睛一掃便盯住了做小動作的施憶。
“對，就是你。”
都說人生的三次驟然心跳：踩空的樓梯，喜歡人的回眸一笑，上課老師的提問。題目解到一半，被強行打斷思路的施憶夢游般地站起來，滿臉的不耐煩，看著黃文佐暗暗指給他看的題目，回答道：“這個題目呢，選B。你妹的（remind）”
施憶學著和尚的語氣，話音一落，哄堂大笑。
“錯了錯了！以為自己很厲害了是不是，你做的小動作以為老師看不見啊，都不用聽課了。連這種題目都做不出來，還想參加高考……”
“哦，我看錯了，是A。”施憶仍是面無表情。
“你瞎蒙的吧，你不知道為什麽有什麽用。”
“你妹的（remind），是固定搭配，記下來就好了。”
又是哄堂大笑。
施憶歪著嘴，揚起的嘴角，露出一絲不屑的笑意，同學們連續莫名其妙的哄堂大笑。窗外微風陣陣，盛開的紅花楹仿若都咧著嘴笑，搖曳的枝幹仿若都在向他做著鬼臉。
不知其然的和尚怒火中燒。適才強忍的怒氣正愁無處發洩，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你以為你能把這道題解出來就了不起了？高考的難度還要比這個更高，你這種學習態度，不跟著老師好好學，將來一定是要考差……”
“不會再來問我。”施憶冷冷道，一屁股坐下。
“他媽的。你們現在的九零後怎麽都這樣，一點不懂得謙虛，一點都不得尊師重道。從小嬌生慣養為所欲為……”和尚終於惱羞成怒。
“老師！”施憶又站了起來，洪亮的聲音打斷了和尚的話：“老師不是總是說我們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就算語言天賦再高，也是長輩教會我們喊第一聲爸媽，對嗎？”
和尚額頭上暴起的青筋，顯現出神經節，滲出來的液滴沿著滿臉橫肉的臉，匯聚在一起，如同暴風雨前的雲層，開始電閃雷鳴。他被氣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卻對施憶這句話無可辯駁，只能下意識地點頭。
“九零後也不是生來就是垮掉的一代的，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別人怎麽對你都是你教的。你有看今天的報紙嗎？”
和尚這回真是被問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假裝鎮定，好不容易吐出兩個字“怎麽？”
“教授包養女學生，氣得原配跳樓。家庭教師性侵女學生，高管貪汙腐敗……”
“說這些幹嘛。”和尚以老師的身份命令施憶閉嘴。
“你們以前六零後怎麽都這樣，一點不懂得禮義廉恥，一點不懂得師德良心，從來喜歡玩弄女學生，作奸犯科，骯臟淫穢。”施憶學著他剛才的語調和句式，依樣畫葫蘆、依貓畫老虎。
“他一個教授的事關我們這年代的人什麽事？”
“那我一個人的事，關90後這個年代什麽事。至於謙虛，尊師重道。見人說鬼話，人聽不懂。見鬼說人話，鬼也聽不懂。”施憶面無表情，目光堅定，紫電青霜般清冷銳利。
施憶步步緊逼，反問道：“對於精神病院裏的神經病患，我們還要以理相勸嗎？對於巧取豪奪的搶劫犯我們還要畢恭畢敬嗎？”
空調透著絲絲涼意，班級裏卻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緊張氛圍，施燦月和黃文佐也在一旁拉著施憶讓他別說了。
“我幹！啊燦太牛逼了，不愧是辯論隊啊。”李鴻燦和李曉幸災樂禍地看著和尚一腔怒火，卻有口難辯，被施憶說得啞口無言，低聲說嘆了一句：“蒼天啊，60後太悲慘了，這到底是人性的泯滅還是道德的淪喪！”
顏才得心裏雖然叫好，卻眉頭微皺雙手緊握，暗暗緊張。
在緊張的氣氛下，後面的同學聽到也忍不住笑了起來，整個班級一片歡聲。
“你他媽的小兔崽子，還反了不成。你們再笑試試！”披著袈裟的酒肉和尚破口大罵，手上粉筆順手扔了過來。
施憶安若泰山的站在座位上，冷眼看著那粉筆迎面飛來，躲也沒躲，那粉筆便從他旁側飛過去。
和尚看來也沒學好物理，沒計算好運動水平方向和豎直方向的關系，那粉筆非但沒砸中目標，卻不偏不倚地砸到了後排的李曉。李曉本來就看得熱血沸騰，都想出手了，上去就是幹，罵人的話脫口而出：“我幹，三歐服碧池！”
“你說什麽！？”
“sun of beach.是海上日出的意思。”對和尚爆粗口，施憶沒有還口。他異常冷靜，靈機一動，搶在李曉還口前將這句話重新解釋了一番。
“這課我不上了。”和尚將書狠狠地摔出去，彩彈炸開般四分五裂：“你跟我去找林主任，跟我去政教處。”
施憶完全不理會他又淡定地坐了下來。
和尚徑直地走到施憶的位置，一招大力金剛掌將桌子一拍，接著又是一招少林擒拿手，便要將施憶從座位裏揪出來。
後面突然砰的一聲，李曉站了起來，眨眼間沖到和尚跟前堵住了他的去路，一手抓著他的衣袖。後排李曉、李鴻燦、大胖、顏才得也都沖到中間位置將和尚團體圍住。顏才得趕緊拉了拉李曉的手示意他放開。
施憶和顏才得趕緊上前拉住了就要跟老師幹架的李曉。
接著幾乎是一瞬間，全班男生砰的站起來。和尚鐵青的臉色，霎時蒼白如紙，呆若木雞。沒想這群小兔崽子瞬間變成了群狼猛虎，齜牙咧嘴舒展著爪牙，躍躍欲試，和尚指著施憶，語氣頓時軟了：“你跟我去政教處，我不為難你。”
行走江湖幾十年的和尚還是懂得好漢不吃眼前虧的道理，很明顯和尚是條好漢。柿子要拿軟的捏的道理也是顯而易見的，所以他只單獨指了施憶。
“我跟他去吧，沒事的。”施憶對李曉說。
“我幹，他先罵你的。把他揍一頓再說。”李曉仿佛和尚辱罵的是自己：“幹，他要是敢動手，喊我們。”
“你他……”和尚話到嘴邊，身旁圍著的一群男生，噴張雄性荷爾蒙，摩拳擦掌。郭宇飛往身旁一靠，遮天蔽日般突然整個教室就昏暗起來，話到口中趕緊打了個急轉彎，一下子沒了底氣，“還想打老師是嗎？”
“沒事的，我跟他去政教處。”施憶跟和尚走出了教室。
夕陽刻印在地板上的剪影，像是一只猴子和一頭豬。
五一、等處分望穿秋水，教數學巧引比喻
仲夏之際，江城潮濕而悶熱。空氣中混雜著大海腥鹹的味道，女生廁所的味道越發難聞，就是站在一班後門口也能聞到嗆人的臭味，能與之匹敵的也許只有和尚的金口一開。
然而，許有晴的嗅覺仿若已然麻木，幾乎每節課都要上廁所。廁所旁的欄桿——從後門可以窺見一班的一角。她假裝呆呆地望天，萬裏無雲的天空湛藍而清澈，那虛無縹緲的遠方，如同黃文佐旁那個空蕩蕩的位置。
“走啦。快上課了。”剛從廁所裏出來的顏以若，拉著許有晴的手，擰著鼻子要趕快逃離這個臭氣熏天的地方。
許有晴忍不住又瞥了一眼施憶的位置，卻發現黃文佐眼如新月，笑得癡傻。
平日裏故意上廁所時，總能見施憶在座位上，在稿紙上寫寫畫畫，偶爾能捕捉到斜長的劉海下那嚴肅的臉，偶爾露出一絲喜悅。那可能是他又攻克了一個難題吧，許有晴每每猜想。
黃文佐的笑容中突然幻化出施憶的臉龐，那是在日月書屋裏，施憶歪著的嘴壞壞地笑，劃出的角度跟齊斜劉海成了一組平行線。淡淡微笑只是一道平淡無奇的平行線，卻改變了自己的幾何格局，像是那至關重要的輔助線，讓整道覆雜的題目變得清晰明朗起來。
許有晴在幻想中癡笑。忽然，許有晴見黃文佐跟她揮手示意。她回過神來，落荒而逃。
她想著顏以若信誓旦旦的說：施憶怎麽可能被開除，他被開除了，學校不是少了個清華北大的料了，再說他可是富家大少爺，施氏在江城可是頗有威名，這回和尚可能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了。
只是，他怎麽還不回來。
許有晴心情低落到了谷底。
年段室前，飲水機上面的布告欄上的通知還是舊的，沒有更新。沒有被通告開除應該就沒事吧。可是這都幾天了。許有晴想著，溢出的熱水燙到手，反射性的松手，杯子掉落在地上，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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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要問你，你在幹什麽呢。練玉女心經還是葵花寶典啊？”施燦月嬉笑著仿照剛才許有晴修煉氣功模樣，身體隨著手的轉動扭曲著，仿佛要來掌排山倒海。
“你才練葵花寶典呢。”許有晴無奈道，“我在做地理呀。為什麽文科會有地理這種東西呢，什麽拇指向上的是氣旋，拇指向下的是反氣旋，氣旋空氣上升，反氣旋空氣下沈。經緯度還什麽左手順時針，右手逆時針的。我都快被搞瘋了。”
“原來啊……”施燦月接著說：“我們理科更慘，物理的什麽左手定則，右手定則，右手螺旋定則（安培定則）兩手一起來我也被搞瘋了。不過啊憶教了我一個好方法，我就從來再也沒忘過了。”
“莫非是老頑童周伯通的左右手互博！？”許有晴巴眨著眼睛，學著施燦月叫施憶的語調戲謔道：“啊憶小弟弟~，教你什麽方法。”
“力往左邊撇，電往右邊翹，所以左手判力，右手斷電。”施燦月又繼續說道：“你不懂吧，姐姐教你。就是說讓磁感線垂直穿透掌心，右手手掌在大拇指的牽引下，向著大拇指所指的方向移動，源源不斷的電流正從你其餘的四指指尖流出來，就跟練六脈神劍一樣。”
她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指頭去戳許有晴：“你可以仿照著這個方法，記記你們地理的試試看。”
施燦月走後，整個晚自習，許有晴雖然沒弄清楚地理的該怎麽比，卻把物理的左右手定則記得清楚。
晚自習結束，雨後的草地裏混著青草香。
同學們排隊回宿舍，此時已經是九點半了。對面樓，高三年段的燈還亮著，他們要到十點半才結束。這邊的喧鬧和那頭的沈寂，一巷數米之隔恍然天堂地獄。
許有晴心中莫名的泛酸，就甲、乙、丙、丁四個氣旋這麽簡單的題目都折騰了一整個晚上，然而就算做出來卻找不到任何意義。考試也不見得就考這種題目，就算考出來了，也不允許花費那麽多的時間。
高考，是這樣的可怕，離得這樣的近。
盛夏的風拂臉而過，冷得發燙。遠遠近近排著隊吵嚷著回宿舍的班級，如同湘西趕屍，一列列穿梭在黑暗中的行屍走肉。周圍喧鬧的人群，許有晴感到莫名的孤寂。
我們曾經一起經歷過春夏秋冬，到頭來我們成了彼此生命中的甲乙丙丁，成為彼此生命中某段時光的書簽，然後再也沒有一絲牽掛。或許某年某月某日的街角相遇，似曾相識，淡然一笑，擦肩而過，不過路人。
周圍的人都在笑，為了晚自習結束短暫的歡愉，可是一旦晨曦微露又將沈淪在這些毫無意義的題目中。
四八、包子期盼生日會，同學喜迎高考節
回到宿舍，顏以若拿起下午剩下的包子咬了一口，眼瞧一貫老實無言的郭婷婷，想著鬧她一鬧，也學著施燦月的模樣雙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同時戳她的腰，笑嘻嘻地念道：“忍術，擡頭挺胸之術。”
顏以若期待著郭婷婷驚嚇的囧樣。
郭婷婷一聲尖叫，轉過臉來，一副疲倦的面容，眼睛紅了一圈。她呆滯地盯著顏以若嬉皮笑臉的模樣，竟哇的一聲趴到床上啼哭起來。
郭婷婷胸肩起伏，嗚咽著，顏以若慌了手腳：“婷婷，我，我……”
郭婷婷擡起頭來，揉著眼睛，直楞地看著顏以若：“我是不是什麽事情都做不好啊。”
顏以若將口中的包子囫圇吞棗地咽下，剩下缺了一角的包子收在一旁，慌忙回答道：“沒有啦。怎麽會呢，你怎麽了。”。
……郭婷婷不言不語。
“你是不是失戀啦。”顏以若忽然反應過來她的哭泣似乎是為了別事。
“不要說男朋友，連個暗戀的人都沒有，怎麽失戀。”郭婷婷好笑又好氣，無奈地回答。
施燦月過來摸摸郭婷婷的頭，給顏以若做了一個噓的手勢示意她不要再說話。
“婷婷，怎麽啦？包子欺負你？要不要我把她揍扁。”施燦月連忙安慰道。她確認生管老師不在，拿出最新的觸屏手機，幫著顏以若哄著郭婷婷：“玩不玩切水果。”
“不是包子，是我自己的問題。”郭婷婷搖搖頭：“啊燦你說我是不是比較笨，你看我花那麽多時間，但還是學不好。”
高中課業確實繁重，同學們忙裏偷閑的時候，郭婷婷卻總是忙忙碌碌，碌碌忙忙。她能做到大多數人做不到的：密密麻麻的筆記，高僧入定般在位置上一動不動就是幾個小時，比鎮海宮裏的佛像還盡心盡責。
“放屁。誰說你學不好了，螳螂兄說了，高考是場長跑比賽，還沒到終點還不知道誰贏呢。”
“啊燦，你看我要破你記錄了。”
顏以若趁著她們安慰著郭婷婷，偷走施燦月的手機玩起了切水果。
“你嚴肅點好不好。”施燦月捏著顏以若肉嘟嘟的臉蛋：“要是大家每天都能像你這麽開開心心多好。”
“包子怎麽樣才能像你一樣每天保持好心情呀。”許有晴也搭口問道。
“有什麽好不開心的，開心也是一天不開心也是一天，有得吃不就好了。”顏以若想起了冷落在一旁沒吃完的包子又啃了一口。
然後，她露出兩灣淺淺的酒窩，仿若四溢散漫著醇厚的酒香，讓人還未嘗上一口，聞了便醉。
“我生日快到了，你們都要給我準備好吃的哦。”
“什麽時候？”施燦月問道。
“包子，我記得你說過你生日是農歷七月十五，還很遠呀。”許有晴說道。
“哎呀呀，這哪有很久。”顏以若強詞奪理道：“就是快了嘛。”
“那都是暑假的事情了。”
“農歷七月十五鬼門開，你個餓死鬼投胎你，難怪就知道吃！”施燦月罵罵咧咧。
顏以若把兩個小虎牙磨得噌噌作響。她踏著沈重的步調，走到陽臺，擡頭望天，故作深沈地思考了一會兒說：“我也沒有整天傻樂啊。只是如果心情不好的話。我就每天早上起來給自己吃一個糖。然後告訴自己，記住這個味道，日子每天都是甜的。”
“啊！”許有晴喊道：“你給我吃了什麽東西。”
“放心，不是毒藥。”顏以若拍拍許有晴的肩膀。
許有晴目瞪口呆。她不知道從哪裏變出來一顆大白兔，然後塞進自己嘴裏，完全沒有防備。許有晴咬著糖，口齒不清地辯駁道：“去，不管什麽東西，你能吃的就行吧。”
“嘻嘻，那你現在嘴裏是什麽味道啊。”
許有晴撇撇嘴，不再理她。
香醇的牛奶味在口中漫開。
對！不管遇到什麽困難，都把它一口吃下去，就算吃成大胖子也不怕。許有晴這樣想。
月考完，六月五號傍晚。
梓江中學作為考場，高考的時候總要清場。喊樓為學長學姐加油，這是他們能做的最後一點事。
破釜沈舟，博他個日出日落
背水一戰，拼他個無怨無悔
許有晴站在校門口的風帆之下，回望著橫幅。褪去曾經鮮紅的巨大橫幅，模糊而蒼白，是經歷了一個春秋的風吹雨打。
又有一群人將要離開中學，他們將扔掉所有的書，撕碎散開所有的束縛，步履輕盈地離開中學，向著憧憬的大學進發。
他們離身遠去，高考的硝煙卻歷久彌新，永不消散。
很快那裏將被新的人填滿，如同血日黃昏的戰爭。鳴金收兵的鑼響還在山谷回蕩，久久不散，急行增援的軍隊又吹起沖鋒的號角，激昂亢奮。順著嗆人的血腥，踏著殷紅的腳印，越過橫躺的屍體，我們急速前進，不知那馬革裹屍的英魂，是敵是友。
這將是他們最後一個“高考節”。不久的將來，她將站在那個地方。而此刻的她，窒息得想逃離，沿著青石板路，數著一個個格子，朝著日月書屋的方向。
或許只有在日月書屋裏，心才能得到片刻的休憩。
許有晴忘了多久沒來書店了，南燈街路北已經陌生得仿佛到了異鄉。遠方作業的重工機械，轟鳴聲聒噪得很。原本一層的石砌房，短短的時間裏莫名地用粗簡的材料迅速拔高。這些年代久遠的房子塗鴉似的寫著拆字，仿若古時刺配充軍的犯人面上紋字。
蒼穹廣袤無垠，浮雲高遠清淺。清風吹拂刻畫出粼粼層層的羽毛形狀，猶如碧海藍天中展翅翺翔的海鷗，掠過一座座樸素的古厝，越過一片荒野，溶在養育一方人——安海鎮漫長的海灣中。
一路走來，直到路南，才是依稀是記憶中的模樣。許有晴被小巷深處吹來的冷風裹挾著，無孔不入地鉆進單薄的校服裏，帶著嗖嗖冷意，電線桿上排成行的麻雀，嘰嘰喳喳個不停，不知道在抱怨何事。
臨近日月書屋，喧囂聲漸弱，隱約中聽得一陣清亮悅耳的弦樂之聲。
書屋門口，老奶奶對著過往的學生祥和的笑，自顧擺弄著幾雙白色帆布鞋，上面是用丙烯顏料畫出來的卡通人物，有路飛、鳴人、柯南……似乎這紅塵紛亂，世間喧嚷早已與她無關。
左肩被人拍了拍。
“你們怎麽在這？”不知道哪裏冒出的黃文佐和大胖把許有晴嚇了一跳。
“在等啊憶。”黃文佐指著鞋子問道：“喜歡嗎？”
許有晴很是喜歡，只是沒看到她喜愛的藍胖子：“可惜沒有藍胖子。”
“啊？你喜歡胖子？”大胖撓著頭惦著圓滾滾的肚子驚訝問道，忽而，支支吾吾地低聲說道：“什麽、什麽胖子。”
“藍胖子呀，就是哆啦A夢呀。”
“我還以為是阿凡達裏的胖子。”大胖憋紅了臉。
轉過《百舸爭流》的屏風，恰好和施憶一個照面，點頭問好。他們三人隨即離去。
狹小的書屋裏擠滿了書，擠滿了人。穿過一櫃櫃書架，隨意拿出一本書來，草草地瀏覽。許有晴每次翻頁，每次擦肩都格外的小心翼翼，生怕打亂內室傳出的美妙樂曲。
曲調典雅，節奏舒緩，先松後緊越來越快。旋律流暢，五聲回旋，仿若能見到夕陽之下，萬頃碧波，金光閃閃。片片白帆隨波逐流，漁舟滿載而歸歡歌載舞。
裏屋門口掛著一道簾布。如同鼓風前行的白帆，偶爾吹過的風，簾布高高躍起。許有晴站在門口，偷瞄上一眼：
裏面還隔著一道屏風。屏風描繪著海上風濤的屏風，疾風驟雨，駭浪驚濤。夕陽剪落在屏風上的影子：青絲如瀑傾瀉而下，芊芊細手撥弄琴弦。
忽然，左肩被人拍了拍，許有晴一哆嗦，往後一退，又和別人撞了個滿懷。
轉過臉去，只見老爺爺一把巨大的白胡子抖動著，紅潤的臉上一雙的黑溜溜的眼睛瞪著自己，嚴肅地問道：“小姑娘，偷看什麽呢。”
許有晴手放在劉海上，不好意思地對著老爺爺眨眼睛，無言以對。
老爺爺哈哈大笑，也老頑童般對著自己眨著眼睛：“來來，進來。我泡茶請你喝。”
許有晴對屏風後人雖然充滿好奇，但是為自己偷窺的舉動，不好意思邁開步子。
琴聲戛然而止。
從屏風後頭探出一張臉來。
“是你啊！”
四九、許有晴誤入琴房，陳亦汝追思往事
一瞬間，風撩起她的長發，夕陽勾勒出精致的臉龐，白凈的臉龐如同作繭化蝶之前的蠶，身體潔白通透，成了透明流狀。
是陳亦汝。
許有晴亦步亦趨跟在老爺爺後頭。屏風之後，紅豆杉根雕茶桌，依照樹根盤踞走勢雕刻而成，仿若萬頃波濤之上的船，鼓風而行。墻壁上懸掛著錛、鑿、斧、鋸、刨……等許多自己叫不出名字的工具。
她坐在古箏之前，宛然一笑，仿若在撫慰驚訝的許有晴，清澈的眼眸如同半畝方塘一鑒開的湖面，將兩岸山花爛漫盡收湖底。
“啊汝，最近有心事哦。”老爺爺將茶葉倒茶壺中，說道：“雜音太多。”
“三叔公……”
杯中茶，茶中水。一遍滾水過後，茶葉舒展開身姿，湯色金黃，透亮清澈，杯蓋開啟立即芬芳撲鼻，滿室生香。
“嘗嘗這春茶，靜靜心。”老爺爺給陳亦汝茶杯滿上，順手也給許有晴遞了一杯。
“天烏烏，蔔落雨”忽然，聽得孩童學語般地叫喚。老爺爺大笑著說：“這扁毛畜生肯定是聞到茶香了，我也請它一杯。”說著便走出去了。
“那只彩色鸚鵡還會喝茶！？”許有晴驚訝地問道。
“它可精著呢。”陳亦汝呷了一口茶說道：“對了，那照片的事情，不好意思……”
“真的是你傳的嗎？你什麽時候拍的？為什麽要發一張我的照片？……”許有晴有太多的疑問。
陳亦汝嘟囔著嘴，仿若向男友撒嬌的小女友，令人不忍苛責：“那次我見你的樣子很漂亮就隨手拍了下來。後來隨手將它鎖到空間裏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變那樣。對不起啊……”
我漂亮嘛？茶水入口，生澀微苦，許有晴說道：“沒有，沒有，我覺得你才漂亮呢。應該很多人喜歡你吧。”
“你不覺得貼吧裏更多人是罵我的嘛。”陳亦汝笑得無奈：“或許吧，我是幸運的長得符合他們的審美觀，不幸的是我並不是他們想象的‘綠茶妹妹’啊。一些與你素不相識的人，卻對你評頭論足。或許，人生就是坐著評價別人，站著被人評價吧。”
茶的澀味還在刺激著味蕾，許有晴呆望著她。不知她是如何的置身事外，仿若整件事跟她無關，她只是坐在第三方的視角評判是非對錯。仿若臺風過境般，外面的狂風暴雨，而臺風眼卻一片安寧祥和。
半晌，許有晴才問道：“你不覺得他們很過分嗎。”
“我覺得像三嬸婆這樣的女子才是漂亮的吧。一輩子勤勤懇懇的相夫教子，舉案齊眉；閑暇之時擺花弄弦，舞文弄墨……”陳亦汝答非所問。
許有晴每聽她說一句，只見她那吹彈可破的肌膚裏如同久旱不雨田地，迅速幹癟一道道龜裂開來，爬滿了皺紋，像是一個老態龍鐘的老太太。
容顏未老，心已滄桑。
青春活力的軀殼裏住著怎麽樣蒼老安靜的靈魂，難道是互換了靈魂，穿越了時空。許有晴思緒拉扯開來。
許有晴並不是很懂她的話，卻又覺得無可辯駁，只是在好奇在這些老氣橫秋的話語之下，是經歷過怎麽樣的滄海橫流，人生起伏，練就出如此洞察世事，樂觀達練，寧靜淡泊的心境。
“說你三嬸婆什麽呢？”老爺爺笑呵呵問道，胡須抖動。
“說三嬸婆好福氣呢。”陳亦汝嘟囔著嘴。
夕陽斜照，透過櫥窗在地上交織出柵欄的影像，塵埃在光線裏翩翩起舞，那些掛在墻上陳舊的木匠工具仿若斧鑿著無聲的歲月之歌，你若能穿梭在老去的時光中，便能聽見它的歌。
淺滬鎮新興工廠旁，田埂上勞作的農民。雨天裏，那座風雨飄搖的老房子，漏進來的雨水滴落在臉盆裏，滴落在水桶中……每每坐在窗臺，數著滴落雨，算著時間，等待歸家的父母。
兒時，昏黃白熾燈下，粗茶淡飯裏，一家人的其樂融融。陳亦汝自顧想著，臉上放出天真爛漫的光來。如今，各地出差的父親，在校讀書的自己，現在剩下母親守著空蕩蕩的房子，形影單只。
父親還想著讓自己出國深造，是否成長的代價就是離散。未來的變數太多，不敢想象，竟莫名其妙地懷念起曾經那一絲心驚膽跳。
許有晴正想問她，你跟啊燦什麽關系，還有跟施憶呢。話在口中卻不知從何問起，見她神采奕奕的模樣，拿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啊汝小姐，我們差不多該走了。”門外探出一個俊雅的臉龐，將各懷心事的兩人都嚇了一跳。
男人畢恭畢敬、阿諛諂媚的模樣，許有晴竟一陣反感，突然覺的這個女生的成熟，成熟得怪異而可怕。到底是她的純真，還是自己真蠢。
優雅的起身，覆蓋上琴袋，陳亦汝回過頭來跟許有晴道別。
只是眼神觸碰的瞬間，陳亦汝的眼眸仿若一面鏡子，對鏡梳妝般，照著你滿臉倦容，睡眼惺忪，頭發蓬亂，明鏡臺一般，映襯你心底積滿的塵埃，使你卑微不堪。
許久之後，許有晴才明白的她的這種成熟來自施憶，來自生活，更確切的應該說來自施憶的母親——那個塗著紅色指甲、燙著大波浪的女人。
奔馳的豪車遠去，將許有晴拋在身後，車輪飛馳，塵土飛揚。
“去公司吧。”陳亦汝說道。
駕駛座上的男人看了一眼後視鏡，相視一笑。
車往門口一停，門口保安畢恭畢敬地深鞠躬。
算準了還沒到老爸的下班時間，陳亦汝一時興起，準備順道給老爸來個突擊檢查。
她貓著步子，不想讓老爸發現，剛走到辦公室門口，就聽到聲若洪鐘，勢若奔雷的謾罵聲不絕如縷：“泥木卡猴！現在不要跟我說錢，當年要不是你截留那筆錢，你能有今天？你要是敢動，我……”
一走近，只見辦公室們緊閉，秘書在門口戰戰兢兢地踱步著。
陳亦汝手指放到嘴邊做了個噓的動作，招手示意秘書過來坐，小聲地問她：“裏面是誰啊。”
陳亦汝負氣地坐在過道上休息的凳子上，心裏一邊替老爸打抱不平，心想著：欺負老爸脾氣好，一句話都不還口。自己都看不過去了。聽著聽著突然覺得這聲音怎麽那麽熟悉，莫名的親切起來，好像在哪裏聽過，但卻又想不起來恍若隔世一夢。
“……人在做，天在看，做人要有點良心。”裏面的謾罵聲，言及至此，竟有些悲愴。
陳亦汝突然回過神來，不自覺地嘟著嘴，暗暗譴責自己神經病，人家罵你老爸，還覺得人家聲音親切，陳亦汝啊陳亦汝，你腦子是不是有坑，坑裏還有水。
“公司征到他的地，他死活都不賣，還來公司鬧事。”秘書頓了頓說：“陳總今天好像有點反常，竟然……”
秘書話還沒說完，門砰地打開，一個人大步流星的走出來。陳亦汝只看到一個側臉：如刀削般的臉龐，斑白的頭發，形容消瘦，略顯佝僂的背影。
那個不是？陳亦汝幾乎那幾個字都要喊出來，喊住他了，但那人已經消失在轉角，留下軍膠鞋拍打地面的聲音，矯健而沈穩。
陳亦汝輕輕推門進去，父親擡頭望著天花板。他拇指和食指揉搓著痣上那撮毛，沈思著什麽。他看著樓下的人如蟻，車如蟲，發現自己站得好高好高，突然脊背一陣發涼。
“出去！”
“爸，是我。”
他回過神來，見了是女兒，臉上的皺紋如同久旱逢甘霖的花骨朵兒，瞬間舒展開花瓣，開出幸福的花朵：“啊汝，你怎麽來了。”
陳亦汝給愁眉不展的父親來了個熊抱。
“爸爸，那個是誰啊。感覺好像……。”陳亦汝調皮的拉著父親下巴處痣上的那撮毛。
“不是。”父親欲蓋彌彰。他遲疑片刻，說道：“啊汝，我們去接你媽，晚上我們去吃大餐，好不好。”
“好啊。你總是那麽忙，我們都好久沒有一起吃飯了。”陳亦汝高興地拽著父親的胳膊。
許有晴拽著顏以若的胳膊：“在哪裏？快帶我去。”
顏以若被許有晴一扯，糖掉在了地上，從未見她如此想湊熱鬧。下樓時，許有晴特意往一班教室裏看了看，人少了大半。紛落的課本，像是對面高三年段還未清掃的教室，一片狼藉。
教務處、政教處緊挨的兩間辦公室，仿若佛門凈地，閑雜人等不許靠近。
此時，人來人往。教務處外的人穿著各式潮流的衣服，穿梭在黑西褲，白襯衫單調的校服裏。那是返校拿材料的高三學生。剛擺脫了牢籠的他們，迫不及待穿高跟鞋、燙頭發、塗指甲，做著一切學校不允許做的事情，像是在嘲諷萬裏獨行林主任：你能把我怎麽樣。
來不及向他們投去羨慕的神情，兩人向政教處飛奔而去。
五十、花和尚惱羞成怒，智施憶據理力爭
政教處門窗緊閉，窗簾也被拉起，一班一群人擠在政教處的門外伏耳偷聽。
其實，不用偷聽，一走近就聽得和尚趾高氣昂地大聲嚷嚷：“就算你成績再好又如何，連最起碼的尊重都不懂，高考制度下的失敗品，不過就是‘高分低能兒’將來不過是社會的敗類。”
“媽的，我幹，他再唧唧歪歪，我們就進去幹他。”李曉拉著一班的幾個男生說道。
顏才得做了個“噓”的手勢，示意他安靜。
沈寂了須臾。
“別站在道德的制高點指手畫腳，雖然，我不是什麽好學生，你也不是什麽好人。如果我是‘高分低能兒’那您這種考個三流院校，只能當個中學教師的，教育制度的失敗品。你從這裏出來，又回到這裏，企圖將自己的失敗覆制在別人身上，更是可悲。”
辦公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怎麽回事？”許有晴拉著在外等待黃文佐，焦急地問道。
黃文佐跟她說，剛才上課的時候：
窗外的紅花楹樹，換上了新的華裳。經過一季“零落成泥碾作塵”的輾轉，盤踞的老根跟大地更加緊緊相依，樹頂的枝椏離天空的距離更近了一步，紅花楹又帶來了一季的絢爛紅霞。
夏日酷暑，即使教室裏有空調，還是悶熱得很，刺耳上課鈴聲如同防空警報，同學們馬上順勢臥倒，奄奄一息。
這節體育課，出現在門口的竟是和尚。
“你們體育老師有事出差，由我來帶你們這節課。”和尚念經一般操著一口江城普通話。他金口一開，千奇百味又把同學們帶回了百花齊放的春季。
和尚的英語課還是大家熟悉的武功套路——一招三式。
期末覆習課，和尚拿起一張練習卷就講，頃刻間連講三題。
秉承恪守“嚴師出高徒”的教學理念，視同學為己出的超強責任感，看著這群不爭氣的孩子，和尚一股無名業火悠然而起，冷漠道：“接下來，這道題目，我要請一個同學來回答。”
此言一出，講臺下東倒西歪、姿態各異的同學們瞬間正襟危坐，埋頭沈思，比軍訓時候列隊還整齊。趴倒在桌子上處於冬眠狀態的李曉便格外顯眼。
“李曉，你翻譯一下這句話的意思。”
郭宇飛用肘部碰碰了趴在桌子上的李曉，被叫醒的李曉睡眼惺忪，朦朧中瞅見吹鼻子瞪眼的和尚，脾氣比他還大。他見和尚指著黑板：you-are-must-be-kidding.的句子，隨口答道：“你他媽逗我呢。”
“你就是我們班的攪屎棍。”和尚鄙夷地白了他一眼。
“老師話可不能這麽說。”李曉也不羞不惱，接著說道：“這好歹我是根棍，那其他同學就是……”
“你、你、你……”和尚手指顫抖，臉色鐵青仿若變身比克大魔王，半晌才說道：“你給我坐下！下課到政教處。”
和尚強忍一團怒氣，其實他心中是有盤算，李曉畢竟的是校董的孩子，家大業大，重要的是反正他是寄讀生，學籍不在本校，他的成績好壞也影響不到自己的評優評先。
今天算是觸了黴頭了，以後不去招惹他，任他愛怎麽睡怎麽睡去就是了。不過今天不拿個人開刀，立個威信，以後如何在這群小屁孩裏擡得起頭來。眼睛一掃便盯住了做小動作的施憶。
“對，就是你。”
都說人生的三次驟然心跳：踩空的樓梯，喜歡人的回眸一笑，上課老師的提問。題目解到一半，被強行打斷思路的施憶夢游般地站起來，滿臉的不耐煩，看著黃文佐暗暗指給他看的題目，回答道：“這個題目呢，選B。你妹的（remind）”
施憶學著和尚的語氣，話音一落，哄堂大笑。
“錯了錯了！以為自己很厲害了是不是，你做的小動作以為老師看不見啊，都不用聽課了。連這種題目都做不出來，還想參加高考……”
“哦，我看錯了，是A。”施憶仍是面無表情。
“你瞎蒙的吧，你不知道為什麽有什麽用。”
“你妹的（remind），是固定搭配，記下來就好了。”
又是哄堂大笑。
施憶歪著嘴，揚起的嘴角，露出一絲不屑的笑意，同學們連續莫名其妙的哄堂大笑。窗外微風陣陣，盛開的紅花楹仿若都咧著嘴笑，搖曳的枝幹仿若都在向他做著鬼臉。
不知其然的和尚怒火中燒。適才強忍的怒氣正愁無處發洩，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你以為你能把這道題解出來就了不起了？高考的難度還要比這個更高，你這種學習態度，不跟著老師好好學，將來一定是要考差……”
“不會再來問我。”施憶冷冷道，一屁股坐下。
“他媽的。你們現在的九零後怎麽都這樣，一點不懂得謙虛，一點都不得尊師重道。從小嬌生慣養為所欲為……”和尚終於惱羞成怒。
“老師！”施憶又站了起來，洪亮的聲音打斷了和尚的話：“老師不是總是說我們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就算語言天賦再高，也是長輩教會我們喊第一聲爸媽，對嗎？”
和尚額頭上暴起的青筋，顯現出神經節，滲出來的液滴沿著滿臉橫肉的臉，匯聚在一起，如同暴風雨前的雲層，開始電閃雷鳴。他被氣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卻對施憶這句話無可辯駁，只能下意識地點頭。
“九零後也不是生來就是垮掉的一代的，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別人怎麽對你都是你教的。你有看今天的報紙嗎？”
和尚這回真是被問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假裝鎮定，好不容易吐出兩個字“怎麽？”
“教授包養女學生，氣得原配跳樓。家庭教師性侵女學生，高管貪汙腐敗……”
“說這些幹嘛。”和尚以老師的身份命令施憶閉嘴。
“你們以前六零後怎麽都這樣，一點不懂得禮義廉恥，一點不懂得師德良心，從來喜歡玩弄女學生，作奸犯科，骯臟淫穢。”施憶學著他剛才的語調和句式，依樣畫葫蘆、依貓畫老虎。
“他一個教授的事關我們這年代的人什麽事？”
“那我一個人的事，關90後這個年代什麽事。至於謙虛，尊師重道。見人說鬼話，人聽不懂。見鬼說人話，鬼也聽不懂。”施憶面無表情，目光堅定，紫電青霜般清冷銳利。
施憶步步緊逼，反問道：“對於精神病院裏的神經病患，我們還要以理相勸嗎？對於巧取豪奪的搶劫犯我們還要畢恭畢敬嗎？”
空調透著絲絲涼意，班級裏卻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緊張氛圍，施燦月和黃文佐也在一旁拉著施憶讓他別說了。
“我幹！啊燦太牛逼了，不愧是辯論隊啊。”李鴻燦和李曉幸災樂禍地看著和尚一腔怒火，卻有口難辯，被施憶說得啞口無言，低聲說嘆了一句：“蒼天啊，60後太悲慘了，這到底是人性的泯滅還是道德的淪喪！”
顏才得心裏雖然叫好，卻眉頭微皺雙手緊握，暗暗緊張。
在緊張的氣氛下，後面的同學聽到也忍不住笑了起來，整個班級一片歡聲。
“你他媽的小兔崽子，還反了不成。你們再笑試試！”披著袈裟的酒肉和尚破口大罵，手上粉筆順手扔了過來。
施憶安若泰山的站在座位上，冷眼看著那粉筆迎面飛來，躲也沒躲，那粉筆便從他旁側飛過去。
和尚看來也沒學好物理，沒計算好運動水平方向和豎直方向的關系，那粉筆非但沒砸中目標，卻不偏不倚地砸到了後排的李曉。李曉本來就看得熱血沸騰，都想出手了，上去就是幹，罵人的話脫口而出：“我幹，三歐服碧池！”
“你說什麽！？”
“sun of beach.是海上日出的意思。”對和尚爆粗口，施憶沒有還口。他異常冷靜，靈機一動，搶在李曉還口前將這句話重新解釋了一番。
“這課我不上了。”和尚將書狠狠地摔出去，彩彈炸開般四分五裂：“你跟我去找林主任，跟我去政教處。”
施憶完全不理會他又淡定地坐了下來。
和尚徑直地走到施憶的位置，一招大力金剛掌將桌子一拍，接著又是一招少林擒拿手，便要將施憶從座位裏揪出來。
後面突然砰的一聲，李曉站了起來，眨眼間沖到和尚跟前堵住了他的去路，一手抓著他的衣袖。後排李曉、李鴻燦、大胖、顏才得也都沖到中間位置將和尚團體圍住。顏才得趕緊拉了拉李曉的手示意他放開。
施憶和顏才得趕緊上前拉住了就要跟老師幹架的李曉。
接著幾乎是一瞬間，全班男生砰的站起來。和尚鐵青的臉色，霎時蒼白如紙，呆若木雞。沒想這群小兔崽子瞬間變成了群狼猛虎，齜牙咧嘴舒展著爪牙，躍躍欲試，和尚指著施憶，語氣頓時軟了：“你跟我去政教處，我不為難你。”
行走江湖幾十年的和尚還是懂得好漢不吃眼前虧的道理，很明顯和尚是條好漢。柿子要拿軟的捏的道理也是顯而易見的，所以他只單獨指了施憶。
“我跟他去吧，沒事的。”施憶對李曉說。
“我幹，他先罵你的。把他揍一頓再說。”李曉仿佛和尚辱罵的是自己：“幹，他要是敢動手，喊我們。”
“你他……”和尚話到嘴邊，身旁圍著的一群男生，噴張雄性荷爾蒙，摩拳擦掌。郭宇飛往身旁一靠，遮天蔽日般突然整個教室就昏暗起來，話到口中趕緊打了個急轉彎，一下子沒了底氣，“還想打老師是嗎？”
“沒事的，我跟他去政教處。”施憶跟和尚走出了教室。
夕陽刻印在地板上的剪影，像是一只猴子和一頭豬。
五一、等處分望穿秋水，教數學巧引比喻
仲夏之際，江城潮濕而悶熱。空氣中混雜著大海腥鹹的味道，女生廁所的味道越發難聞，就是站在一班後門口也能聞到嗆人的臭味，能與之匹敵的也許只有和尚的金口一開。
然而，許有晴的嗅覺仿若已然麻木，幾乎每節課都要上廁所。廁所旁的欄桿——從後門可以窺見一班的一角。她假裝呆呆地望天，萬裏無雲的天空湛藍而清澈，那虛無縹緲的遠方，如同黃文佐旁那個空蕩蕩的位置。
“走啦。快上課了。”剛從廁所裏出來的顏以若，拉著許有晴的手，擰著鼻子要趕快逃離這個臭氣熏天的地方。
許有晴忍不住又瞥了一眼施憶的位置，卻發現黃文佐眼如新月，笑得癡傻。
平日裏故意上廁所時，總能見施憶在座位上，在稿紙上寫寫畫畫，偶爾能捕捉到斜長的劉海下那嚴肅的臉，偶爾露出一絲喜悅。那可能是他又攻克了一個難題吧，許有晴每每猜想。
黃文佐的笑容中突然幻化出施憶的臉龐，那是在日月書屋裏，施憶歪著的嘴壞壞地笑，劃出的角度跟齊斜劉海成了一組平行線。淡淡微笑只是一道平淡無奇的平行線，卻改變了自己的幾何格局，像是那至關重要的輔助線，讓整道覆雜的題目變得清晰明朗起來。
許有晴在幻想中癡笑。忽然，許有晴見黃文佐跟她揮手示意。她回過神來，落荒而逃。
她想著顏以若信誓旦旦的說：施憶怎麽可能被開除，他被開除了，學校不是少了個清華北大的料了，再說他可是富家大少爺，施氏在江城可是頗有威名，這回和尚可能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了。
只是，他怎麽還不回來。
許有晴心情低落到了谷底。
年段室前，飲水機上面的布告欄上的通知還是舊的，沒有更新。沒有被通告開除應該就沒事吧。可是這都幾天了。許有晴想著，溢出的熱水燙到手，反射性的松手，杯子掉落在地上，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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