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生住異滅

關燈
生住異滅

我厭惡醫院,厭惡消毒水的氣味和密不透風的走廊,四面八方擠滿了求醫問病、探親訪友的人。人,全是人,人頭攢動,駢肩疊跡,叫號機拼命喊,喊他們的名字,喊他們各自的診室,隨後就會在蜂窩般的人群中匆匆竄出幾道灰撲撲的身影,焦急而又窘迫地拿著他們的單子條子,站在門外等待。

我拉開病床邊的折疊桌,將手裏提著的保溫桶放在上面,自顧自地拉來房間裏唯一的一把椅子坐下。椅子包了漿的黃,坐墊上破開的洞裏露出黑色的填充物,不知是棉還是什麽。我端坐著,長久地凝視病床上闔目休憩的病人。

他不能算是病人了,面黃肌瘦,臉頰上枯松般的面皮松垮垮地墜下來,嘴唇是駭人的白,裹在病號服裏的四肢幾乎只剩骨頭。他側臥著,或者說只能側臥,他的後頸還貼著一層層厚厚的雪白的紗布,透出斑駁的紅。

爺爺,我在心裏呼喊他,一個我難以再次叫出口的稱呼。算了,還是喊老蘇旻順嘴。

“江州來了啊。”門打開,進來一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女人,她面容和善,稱得上慈眉善目。一雙笑眼嵌在飽經風霜的臉上,格格不入。她先是望向我,後是我放在桌上的保溫桶,“來就來了,還拿什麽東西。”

吳雲,我的後奶奶。

吳雲不著痕跡地放下手中的飯盒,拉開隔壁空床的簾子,坐在這張空床上。他們這兩年過的應該也不舒坦,吳雲穿了條膚色發灰的舊打底褲,膝蓋處的褶難看的堆疊著,棗紅色的羽絨服袖口處沾了不好清洗的油汙,一塊塊發著黑,腳上的棕色小皮革靴子還是跟我爺結婚那年買的。

我爺,蘇旻此刻背對她,面朝我昏睡,剛從手術室出來,麻藥勁還沒過。吳雲同我說話卻不敢與我對視,她垂下眼,盯著蘇旻凸起的肩胛骨。

“拿的什麽啊?”她問。

“湯,雞湯。”我打開蓋子,雞湯油膩膩的香飄出來,卡厘討厭雞湯,他不愛吃白肉。吳雲眼神一亮,我明白這雞湯進不了林建業肚子,想進也進不了,他前年剛切了半個胃,只能吃打成糊糊流食。

吳雲撩了把棕色的卷發尾,“本來是不想跟你打電話的,你爺爺這情況你也看見了,家裏實在是......需要人。”

需要人?我心中暗笑,需要錢還差不多。

吳雲果然緊接著道:“腺體切除是筆大費用,我們想走醫保,但醫院說你爺的醫保得等年後才能用。這哪能人去等它啊,我們等得及病也等不及啊,你說是不是,江州?”

我小雞啄米般點頭,盛了碗雞湯出來晾著,瓷勺磕在碗邊聲響清脆,“叮”的一聲倒讓吳雲止住話頭。

她摸不準我的沈默,訕訕笑著,“哎喲你盛出來幹什麽,老頭子現在也喝不了。一會他醒了我自會盛給他喝。”

我現在不盛一碗老頭可連味都聞不著了。

我不說話,吳雲也沒了話茬。她是beta,我爺倒是omega,攛掇一個七十的老o去切腺體,也就吳雲能幹出來這事。腺體癌變,藥物保守治療能活十年,手術幹預風險占八成,不能完全保證癌變細胞完全被切除不說,能不能下手術臺都是個問題。青壯年中晚期到了聯盟總醫院都是盡量建議保守治療,我們吳雲吳奶奶在林建國剛確診沒幾天便馬不停蹄拉來個不知名小醫院做手術,美其名曰不能耽誤。

不能耽誤,我看是不能耽誤她繼承遺產。

蘇旻命硬得很,楞是活著從手術室被推出來了。我端著碗,一圈圈漫不經心地攪這碗清淡的湯。

“小林,我聽說你競賽拿了保送,真是不得了啊。”吳雲搓搓手,滿臉興奮的紅,“獎金也有不少呢吧?”

她不管我的反應,自顧自往下說:“你看你爺這情況,”她又重覆一遍,“術後護理啊吃藥啊都是筆開銷,光靠你爺爺的工資怎麽能撐住呀。”

吳雲唉聲嘆氣,慈眉善目的臉上掉下串淚珠,“我端屎端尿伺候著些沒什麽,左不過是我委屈些,但你爺爺年紀大了,不能跟著我受委屈啊。”

我端坐不動,冷臉瞧她,吳雲哭一半睜開眼看我,隨後自己抹了把臉,“奶奶也不說別的,家裏就你一個親人了,多少也該幫襯些。我剛聽隔壁病房說,這一個護工一天就要二百塊......”

“直說吧。”我面露不耐,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卡厘還在家等我買草莓回去,我沒空看她哭哭啼啼,“錢沒有。”

“怎麽沒有?”吳雲急了,她跳下床,跺腳道:“不是說給了你二十萬嗎?”

“在哪聽說的?你來讓他給你補二十萬好了。”我站起來,足足比吳雲高了一頭,她仰視我,像一條無能狂怒的癩皮狗。

“桶不用給我了,刷幹凈給老頭用吧。”我推開虛掩病房門,放護士推車進來。

手機安靜了半晌,出來病房了才識趣地開始響。

【哢哢哢哢裏:草莓挑大個的。】

【LIN:1】

我停下打字,不曾想身後的醫生辦公室門打開,退出來個人。她走得神思恍惚,心不在焉地絆倒在我身上才回過神,連連道歉。我扶起來她,醫院青花暗紋的地板上天女散花般灑滿各式各樣的檢查單。

“梁旎旎?”我驚愕道,這竟是消失了大半個月的粱旎旎。她披散著頭發,我頭一次見到沒有紮馬尾的粱旎旎,寬松的黑色羽絨服遮掩身形,高領毛衣,一身休閑裝扮。她沒有理我,慌亂地撿拾地上的單子,我蹲下來幫她卻被一把推開。

“不用。”梁旎旎的聲音掩在口罩裏,微乎其微,混在醫院走廊四周的一片嘈雜中,顯得分外虛弱無力。我撿起單子,一目十行快速掃過。

“新城市和平醫院 omega診區腺體分診部腫瘤科患者姓名:粱旎旎年齡:18 性別:omega女

......

覆診確認存在妊娠期腺體急性畸形癌變,建議采取進一步檢查

......

並不建議傳統藥物保守治療,具體治療方案根據臨床診斷擬定。”

我不動聲色的將這張單子埋在另幾張掛號單下面,一股腦塞給梁旎旎。

“謝謝。”梁旎旎站起來,她撥開頭發,整理了一下衣服,她擡頭望向我,欲言又止。

我會意道:“我知道,但真的什麽都不告訴卡厘嗎?或許他也很擔心你。”

“我會跟他說的。”梁旎旎偏過頭去,一副倔強隱忍的樣子。

我搖搖頭,跟她道別。“omega腫瘤科”的灰白色燈牌高高懸掛著,霓虹般的晚霞落盡於窗外,這塊高的、沈重的牌子熊熊燃燼最後的紅,它亮起來了,牌下流動的不再是車馬人龍,天邊卻似有雁鳴,生住異滅,月墜花折。

——

草莓凍在冰箱裏,卡厘沒洗便丟進嘴裏,“好冰!好酸!”

我從他嘴裏拿過剩下的半個草莓,連莖嚼了。

卡厘的毛衣打好了,灰色的一坨,他忘了留口,為了讓我能套下專門拿剪刀剪了個領口出來。我不知道他什麽時候量的尺寸,反正這衣服揍死我我也套不進去。

卡厘失望地低頭,喪眉耷拉眼的,那我也沒辦法,我不能再為了卡厘去縮骨。

“拿給梁旎旎穿吧。”卡厘嘆口氣,“我不能白忙活。不過她最近都不咋理我。”

我倒熱水的手一抖,滾燙的開水澆在手背上。我忙得後退,餐桌上漫開一片水漬。

卡厘拿著抹布跑過來,“你倒水還走神嗎?”

我接過抹布,趕走卡厘,囫圇收拾了。

卡厘前兩天還吵吵著要給粱旎旎送毛衣,光說不做,我沒見他要跑出去找粱旎旎,也松了口氣。

周末下了家教兼職,我又匆匆趕去醫院,這次沒去見林建國,而是徑直走向取號機,十分鐘後推開了那天梁旎旎跑出來的醫生辦公室門。

電腦後坐了位禿頂的中年男醫生,他向我要了身份證,看了眼後皺眉問我。

“你掛錯號了吧?”他疑惑道,“我這是omega診區。”

“我知道,醫生。”我胳膊放桌上,“我想替家屬咨詢一下,腺體急性畸形癌變這個病。”

臨近下班,醫生幫我取消了號,身份證還給我,“這病少見,一年也診不了幾例。”

我直截了當問,“治療費用大概多少?”

醫生倒猶豫了一下,“堅持治療的話,現在雖然還沒有確認具體方案,但按照以前的大醫院會診病例來看,保守一百萬。”

他嘆了口氣,“腺體癌不稀罕,早期是可以手術幹預治療的。但我經手的有些患者腺體天生畸形,又堅持妊娠,像這種情況的話我還是不建議動手術的,一旦上了手術臺可能母子俱損,保守治療至少還能保下一個。”

“懷孕?”我喃喃重覆。

“對啊,現在的小孩啊。”醫生扣上筆帽,整理桌面上散落的掛號條,“年紀不大主意可不小,還是得家長管啊。”

白花花的紙片跌落桌面,我俯身拾起,恍惚間看見那天帶著粱旎旎的名字的檢查單,妊娠期癌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