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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堪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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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堪一擊

“來,江州,過來。”他抱起我,扛在肩上晃,“坐飛機咯。”

我緊緊扒住他的肩膀,他的身上永遠是香的,類似寶寶霜的味道。我坐在他脖子上看月亮,那天晚上少見地有幾顆流星劃過。院子裏還有道高大的身影,他不說話,坐在馬紮上,沈默著抽一根煙,煙燃不盡,火星湮滅在夜裏。

他為什麽不說話?我跑過去,趴在他膝上去看他,你為什麽不說話?

我看不清他,他依舊沈默著吸一根煙,抖落的煙灰燙醒我。

我醒不過來的,因為他拉住了我。他說,來吧,江州。

“爸,你瘋了?”虛晃的影子閃過,我伸手去抓。林遠蹲下來,抱住我,怒視他:“你給孩子吃什麽?”

他笑了,“好東西,吃了就能見到大爺爺了,你剛剛還跟爺爺說想大爺爺了呢。”

“是不是,小江州?”蘇旻走近我,含笑逗弄我,手裏的東西撒向我,“好東西爺爺才給你。”

“夠了,你瘋了。”林遠甩上門,我這次趴在了他肩上,蘇旻站在院門口朝我擺手,我也擺手,要跟大爺爺說再見。

大爺爺掛在墻上,他在戰亂時離開,走得實在匆忙,只給蘇旻留了張照片。

——

林遠走得好快,他走到馬路上,走到矮墻下,走到海邊。海水嘩嘩,雨水唰唰。

林遠放下我,沖向海岸邊,他拉住了蘇旻才,“別鬧了,不可能的爸,他已經回不來了!”

“小雲說她有辦法的。”蘇旻才掙脫開林遠的手,“她能讓自川來見我。”

蘇旻往前走了兩步,他捂住小腹,喃喃道:“小遠,求求你,不要殺了弟弟。”

“你多大了爸?你能懷你能生嗎?你生了你能養嗎?”林遠在兜裏掏出一張紙甩給他,“醫生說你的情況根本不可能生下來,聽我話,爸。”

蘇旻搖頭,他累了,索性跌坐下來,海風吹向他,我又聞到了那股香。

——

“您好。”前臺為我倒了杯溫水,“咨詢什麽業務呢?租房還是買房?”

我沒動那杯水,手拘謹地放在腿上,“不,賣房。”

“好,那麻煩您先登記一下信息,我稍後為您對接中介。”前臺款款離開,不一會出來個穿西裝的年輕人帶我進了會客區。

“誒喲,老城區的房啊。”他扶了扶眼鏡,“著急脫手嗎?現在老城區的房可是緊俏啊。”

“為什麽?”

他笑道:“你是戶主嗎?”

林遠去世後房子的手續已經辦好,過到了我名下。我點頭,他也算個爽快人,跟我明說了,“明年可能要下來拆遷政策,雖然還沒劃定好範圍,但我個人是不建議的。”

“現在最高能賣多少?”

“我還沒看過房,但按今年的行情來看,你這個面積和位置,連上家具五十萬不到吧。”

五十萬,加上我手裏的二十萬,離一百萬還差很遠。

“謝謝,我再考慮一下吧。”

我回了趟家拿銀行卡,卡厘不在家,不知道幹什麽去了。我拿卡出門時忽然想起今天是周末,真是過糊塗了,連軸轉了一天,腦子轉不明白了。

我癱坐在沙發上,捏著薄薄的一張卡片,前所未有的疲憊席卷而來。不夠,還遠遠不夠。我拼命追趕,趕不上命運的齒輪。

我明白粱旎旎的病瞞不住的,卡厘遲早會知道。他會怎麽辦呢?繼續去賣?還是去借高利貸,總不能看著粱旎旎一屍兩命吧?卡厘撐不住的,我知道。

他像一葉孤舟、一株枯草,不堪一擊,禁不住丁點的風浪。

幫幫我吧,恍惚間,我聽見卡厘說,幫幫我吧。

可我又能怎麽辦呢?林江州,你怎麽辦呢?

醫生的話,蘇旻泛黃的診斷書,粱旎旎單薄的背影......

——

黑色邁巴赫停在路邊,低調奢華,後排車窗半降,伸出一只手,青蔥似的指尖夾著一根女士細煙,車廂內悶出的細汗墜在指尖,搖搖欲墜。

卡厘披衣下車,懶散地朝後擺手。車很快開走,消失在破舊落敗的老街口。

他知道我在樓上看他,卡厘沒有擡頭,也沒有上樓。他或許蹲在樓梯上吧,抽完了那根煙。煙味散盡了才進家,我坐在餐桌邊,喊他吃飯。

“不吃了。”卡厘偏長的頭發散在肩頭,他走向浴室,“以後不必做我晚飯。”

我坐了很久,直到飯菜涼透,天光大亮,卡厘疲倦地從臥室走出來,關上了餐廳的燈。

“出去了。”卡厘帶上門,陽臺上少了一件粉色文胸。

我扶著餐桌站起來,倒掉了碗裏的飯菜。油膩的碗碟極難清洗,我一泵一泵地擠著洗潔精,絲毫不見心疼。青橘味的氣泡填滿池子,離我而去。它們一戳即破,它們徐徐遠去。

是我所擁有的一切,正在離我遠去。慢一點吧,趁我尚有希冀,趁我尚有餘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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