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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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書裏的情節是, “舒苑”嫁給沈忠誠,給小男主當後媽,在那個家庭當牛做馬操持家務。

沈家只是需要幹活的保姆, 他們對“舒苑”這個保姆滿意。

沈忠誠寫出的小說《雪原往事》出版後大受歡迎, 一時之間洛陽紙貴,他因此成為傷痕文學的代表人物,“舒苑”覺得很風光,與有榮焉。

但是前妻也就是他的白月光, 三年後於他功成名就之時回國,兩人重新舊好,“舒苑”被踢出局。

小男主對“舒苑”的評價是愛慕虛榮, 靠他爹的稿費養活,上不了臺面, 當然比不上有文化,優雅又有錢的親媽。

父子倆共同奔向原配、親媽懷抱, “舒苑”不甘心,很快郁郁而終。

作為書中的短命炮灰, 舒苑對書中“自己”的命運很是無語。

有誰會拋棄自己的小孩去給別人當後媽?

又有哪個想不開的會跑去給一大家人當老媽子?

沈忠誠家離電器廠還有六七站地呢, 他們到這兒來幹啥?來找她?

舒苑這些天忙得是掙錢跟上班, 還沒去找沈忠誠要賬, 這倆人先送上門來了。

明明盯著舒苑往這邊走,可這倆人高傲的很,等著舒苑熱情洋溢受寵若驚地跟他們打招呼, 舒苑才不肯呢,牽著小滿的手嫁妝沒看見。

眼見要被無視擦肩而過,戴淑芳連忙出聲:“舒苑,你沒看到我們。”

聲音中帶著埋怨。

舒苑這才拉著小滿停下, 轉身像剛看見倆人似的說:“哦,你們咋在這兒,來找我的?”

戴淑芳:“……”

這一家人很矜持,從來沒主動找過原主,都是原主上趕著去找他們,根本不知道舒苑家在哪,舒苑這些天不去他們家,沈盼又要找舒苑,戴淑芳只能帶著他過來,又拉不下臉去電器廠問,就在附近轉悠看能不能碰上。

但她才不肯說是專門來找舒苑的,面容端莊,神態悠閑:“到附近辦事兒。”

看到舒苑身邊突然多出的小孩,戴淑芳感覺不太妙,也顧不上擺架子,問道:“這小孩是誰?”

舒苑挑眉:“你們看不出來,當然是我兒子,我從鄉下接回來的。”

戴淑芳震驚到無以覆加,她立刻覺得受騙了,他們一家子都被舒苑騙了。

她居然有兒子,裝什麽未婚女青年!

沈忠誠知道這事兒嗎?

舒苑是個大騙子!

沈盼感覺自己地位受到了嚴重威脅,立刻嚷嚷起來:“你怎麽會有兒子,為啥把他從鄉下接回來?”

舒苑感覺到小滿的小手用了點力,緊緊握住他的,她低頭看向小滿,小家夥正雙目炯炯的盯著沈盼,平時這個小家夥毫無攻擊性,可現在卻像個充滿警惕隨時準備保護自己地盤的小豹子。

這小家夥已經猜出面前虎視眈眈看著他的小孩是誰了,肯定是夢裏把媽媽氣死的那個小子。

舒苑笑容可掬:“我親生兒子,我當然要接回來養在身邊。”

聽到這話,小滿拉到極致的心弦忽而一松,就連緊繃的下頜線都放松下來。

沈盼可不樂意了,跺著腳說:“奶奶,你看舒苑有兒子,還把鄉下的小子接回來了。”

還沒等她奶奶說話,小孩就指著不遠處的麥芽糖攤子對舒苑說:“你,去給我買根麥芽糖,要不我爸不會搭理你。”

這小子真是被慣得不像話。

看來是以前習慣這樣使喚原主。

舒苑沒說什麽,拉著小滿去買麥芽糖,“兩根。”她說。

從口袋裏掏出一毛錢遞過去,又從人手裏接過兩根麥芽糖,先遞給小滿,另外一根拿在手裏往祖孫倆的方向走。

舒苑松開小滿的手,讓他自己拿著兩根小棍把麥芽糖攪合到發白,小家夥以為另外一根是給那小子的,誰知道舒苑自己隨便攪了攪,隨便塞到自己嘴裏。

小滿的嘴角悄悄揚了起來,突然覺得很痛快。

看到她的動作,一直盯著她的沈盼委屈得拖長聲音:“奶奶,你看她。”

他本來是想通過麥芽糖證明舒苑對他言聽計從,誰知道舒苑自己把麥芽糖吃了。

戴淑芳感覺他們一家被騙,又覺得舒苑完全不給她面子,慍怒:“舒苑,你是啥意思,我們家只允許你自己進門,帶著小孩絕對不可能,你只有一條路,就是把這小孩送回鄉下。”

小滿的心又懸起來啦,顧不得攪合麥芽糖玩兒,趕緊騰出小手攥緊舒苑的手。

舒苑揉著眉心,她覺得頭疼,她這點糗事全都被小滿看到,小家夥眼睛黝黑亮閃閃的,視線在面前幾人身上來回移動,好像啥都能看懂。

她聲音冷淡:“我聽不懂你在說啥?”

戴淑芳眉頭緊皺,提高音量:“舒苑你又在耍心眼逼忠誠娶你,你不是一門心思嫁到我們家嗎,我再說一遍,把這小孩送到鄉下,否則免談。”

沈忠誠的家庭算是書香門第,戴淑芳夫妻倆都是大學老師,他們看不上舒苑,家庭出身一般,文化程度一般,還在鄉下跟人搞出孩子,這是她的巨大汙點。

不過她也有優點,崇拜沈忠誠,肯幹活,好使喚。

有舒苑的崇拜,沈忠誠文如泉湧,靈感如黃河之水滔滔不絕。

沈忠誠父子倆對她還算滿意。

這些天舒苑不去他們家,父子倆都找她,沈忠誠連小說都寫不出來,在這種情況下,戴淑芳只能勉強接受舒苑。

舒苑覺得對方高高在上的語氣很搞笑,不僅不惱,反而笑出聲來:“戴女士,我不知道你哪裏來的錯覺認為我想嫁到你們家,我孩子有爸爸,我們情投意合,我肯定要跟孩子爸爸結婚,等消息吧,我們很快就領證了。”

戴淑芳已經沒有保持端莊儀態,驚訝到合不攏嘴,話不成句:“你,你是,是啥意思?”

舒苑語氣肯定又言簡意賅:“我跟小滿爸情投意合,在鄉下不方便結婚,現在他平反,我回城,孩子也接了回來,肯定要結婚。”

戴淑芳的眼睛瞪得滾圓:“……”

怎麽會這樣,舒苑本來應該去他們家做飯、打掃、帶孩子,任勞任怨幹活當免費保姆。

好一會兒她才找回思路,依舊認為舒苑在耍花招,仍想用氣勢壓人,語氣中仍滿是優越感:“舒苑,你既然有兒子,以前總追著忠誠是咋回事?”

以前的事不是她幹的,舒苑當然要給自己洗白:“因為他從我這兒拿了錢,他就是個軟飯男,我能不追著他嗎?我得跟他要錢。我們倆啥關系,冤大頭給錢跟軟飯男拿錢!”

她低下頭,從斜挎包裏翻出一張寫滿字的紙遞過去:“每一筆錢都寫在上面,他的手表、自行車都是用我的錢買的,麻煩你帶給沈忠誠讓他還錢,他的收入不夠還的話你們二老肯定有錢還。”

戴淑芳接過那張薄紙,匆匆掃了一眼,驚得眼珠子快瞪出來:“一千六,你給了他一千六?你哪來的錢,不可能!”

舒苑的語氣雲淡風輕:“你拿回去給沈忠誠看,沈作家自尊心遠高於一般人,他不會不承認,你們盡快把錢還給我。”

舒苑不想跟對方過多糾纏,淡聲說:“盡快還錢吧。”

說罷,低頭看向小滿:“走吧,回家。”

說罷,母子倆牽著手轉身往家屬院大門的方向走。

小滿嘴角上揚的弧度根本就壓不住,媽媽不僅沒給那小子買麥芽糖,還讓他們還錢。

媽媽非常棒。

沈盼懵了,那個平時他讓往東絕對不敢往西的女人居然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媽媽他們會還錢嗎?”小滿邊小口舔麥芽糖邊問。

“我一定會讓他們還。”舒苑說。

小滿希望媽媽能把錢拿回來,那樣就有錢還給大姨利息,還能把欠爸爸的錢還給他。

舒苑腳步輕盈,跟這些亂七八糟的人斷開聯系,過好自己的人生,比什麽都強。

——

周一,照相館八點鐘才開門,舒苑母子吃完早飯,七點半才慢悠悠地往照相館的方向走。

“小滿以後要跟媽媽一起上班。”舒苑說。

小滿唇角高高揚起:“好的,媽媽。”

本來他以為他需要自己在家裏等媽媽下班,他都準備接管家裏的家務了,沒想到舒苑會帶他去上班,不用孤單留在家裏。

臨近八點,黃娟來開門,王有才跟胡自強這倆學徒也前後腳趕來上班。

舒苑把小滿安置在光線好的角落,讓他坐在板凳跟矮桌旁,把挎包裏的紙筆跟小人書都拿出來,說:“小滿不要亂跑好嗎?”

小滿答應得非常痛快:“小滿會乖乖的,不會打擾媽媽工作。”

跟黃娟了解情況,舒苑才知道照相館分為特級,一級、二級、三級,沒有級別,人民照相館是特級照相館,而衛民照相館沒有級別。

現在的照相館生意都好,即使離人民照相館近,位置在胡同裏,目前的業務量也足夠支撐衛民照相館生存。

舒苑問:“現在挺多顧客都愛找彩色照片,咱們照相館咋沒有?”

人工洗照片,不需要多高級的設備,只需要增加彩色照片放大機、顯影罐、彩色顯影液、定影液等,成本增加不了多少。

沒有彩照業務省了很多工作量,但彩照是未來發展趨勢,不發展彩照早晚會被淘汰。

黃娟說:“到咱們這兒拍彩照的人少,那膠卷來洗的也少,洗照片成本高,就沒增加這項業務。”

舒苑秒懂,看來要增加大勢所趨的彩照業務先得提高客流,這是她一個臨時工該考慮的不?

上午十點左右,來了一家三口,詢問了拍全家福的拍照跟沖洗價格,黑白的五寸全家福是八毛錢,可以穿店裏的衣服,加洗一張一毛二,問完之後,也許是嫌店面寒酸,當家的女同志說:“咱們還是多走幾步去人民照相館吧,那家店看著洋氣。”

舒苑:“……”

小店就應該赤裸裸地被歧視?當著店員的面說,這麽直白一點都不掩飾?

黃娟跟這個年代的大多數服務員一樣,高傲著呢,立刻不滿地撇起了嘴,舒苑轉頭叫住那一家三口:“同志,我可以給你免費化妝,化完妝拍照效果會好很多。”

聽到這話,女同志立刻停下腳步,轉身驚喜地問:“真的能化妝,免費?”

舒苑點頭:“對。”

照相館有化妝用的工具跟香粉、眉筆之類的,不過黃娟沒有掌握這門技術,倆學徒更是覺得不該是他們幹的,於是很少給顧客化妝。

女同志猶豫了一會兒,說:“好,我想化妝試試,那就在你們這兒拍吧,同志,化妝後真能好看嗎?”

舒苑非常肯定:“當然,會精神不少呢,照片也會拍得好看。”

於是舒苑給女同志安排了座位,拿出全套化妝工具跟化妝品,開始工作。

化妝完畢,女顧客照著鏡子,看到自己臉龐白裏透紅,眉毛彎彎,嘴唇紅潤,靦腆地說:“挺好的。”

舒苑的化妝技術不僅得到仨店員的吹捧,男顧客跟他們的閨女也讚不絕口。

等拍完照三位顧客滿意離店,黃娟問:“舒苑姐,我能跟你學化妝嗎?”

她也希望自己能夠掌握一門技能。

舒苑很爽快地說:“當然可以啊,你多看看就會了。”

黃娟馬上眉開眼笑,舒苑可是他們共同挑的搭檔,果然水平高又好說話。

等到下午下班,舒苑已經將所有的設備掌握得八九不離十,再熟悉一段時間,工作肯定會游刃有餘。

舒苑有了工作,李紅霞就成了做飯主擔,吃晚飯的時候,舒苑說:“我以後也是有工資的人,在這個家裏要求地位,要求尊重。”

李紅霞白了她一眼,開口:“只要你出去上班,不用我養活你跟小滿,你說啥都行,你可別幹幾天又撂挑子。”

舒苑說:“下一個目標,工資超過你。”

李紅霞瞪大眼睛:“好,有志氣,那我可等著了。”

——

沈忠誠外出采風回來,戴淑芳下班回到家,只見沈忠誠碼字碼得大腦短路,扔了一地廢棄的稿紙,她強壓著火氣,從挎包中找出薄紙遞過去:“舒苑給你的,她給你了這麽多錢?她讓你還。”

拋去運動那會兒不談,她還從來沒這麽憋屈過。

沈忠誠揉著額角,隨意看了一眼後說:“嗯,她又鬧小脾氣,不可能讓我還錢,逼我娶她罷了。”

戴淑芳憂心忡忡:“她應該是真讓你還錢,她還說要結婚了。”

沈忠誠眉頭皺了起來:“跟誰結婚?”

“小滿爸。”戴淑芳盯著兒子的表情說。

沈忠誠眉頭擰緊,舒苑從來沒跟他說過小滿爸是誰,但跟她接近的男青年並不多,他能猜出是誰。

那個醫生非常優秀,但跟他比還差一點。

可舒苑是怎麽回事,不是被他的才華折服嗎,怎麽又跟小滿爸搞到一起了?

戴淑芳很發愁,看來這一大筆錢是真的,免費的保姆也沒有了。

“你跟舒苑借的錢?”戴淑芳頹然地問。

沈忠誠說:“啥借的,舒苑給的。”

戴淑芳問出關鍵問題:“有借條嗎?”

沈忠誠說:“不是借的,有啥借條?”

戴淑芳只覺得眼前一亮:“又不是借的她憑啥空口白牙地讓還錢?你們不是借債關系,沒有借條,就是告到法院去她都贏不了,一分錢都別給她,誰叫她隱瞞小滿,讓她知道什麽是咎由自取。”

可沈忠誠考慮得是另外一回事,說:“舒苑還學會欲擒故縱了,過幾天又會乖乖來找我,晾著她。”

戴淑芳:“……

——

這天趁著趙師傅來照相館,五名職工一塊兒商量加入彩色照相的事兒。

舒苑先說:“早晚得有彩照,這是大的流行趨勢。”

要麽順應潮流加入彩照,要麽被時代淘汰倒閉關店。

照相館活少還能摸魚,但是吧,她肯定要騎驢找馬,不能馬還不知道在哪兒,驢就先趴下。

趙師傅的說法跟黃娟說得一樣:“到咱們這來拍彩照的少,拿膠卷來洗的也少,洗照片成本高。咱們照相館的情況你也看到了,業務量就那麽大,但也餓不死。”

舒苑想了想說:“那就是說顧客足夠多就可以加入彩照了?咱們得想辦法拉顧客。”

王有才撓了撓頭:“上哪拉顧客去,咱們這兒離人民照相館近,有人寧可多走幾步去大照相館。”

胡自強附和:“對,咱們門臉不起眼,店面也小,不如大照相館氣派,咱們也是吃了位置的虧,各方面都被人民照相館壓著,人家可是特級照相館。”

舒苑覺得這事兒緊迫,說:“一直不上彩照的後果就是顧客會變少。”

商量後決定降價吸引顧客,不同等級的照相館定價標準不同,舒苑問:“最低能降多少?”

趙師傅回答:“降一成吧,一張黑白照片連拍帶洗五毛錢,咱們最低能給四毛五,總有人願意少花幾分錢。”

舒苑想了想說:“咱們不能明面降價,得變著法的降價。”

“咋變著法的降價?”王有才跟胡自強齊聲問。

“你快說說。”趙師傅催她。

舒苑說:“咱們得去推廣,比如去大工廠、大單位門口,跟職工們說拍照洗照片都給九折優惠。”

他們四個聽得津津有味,商量的結果是舒苑有空帶著倆學徒去做推廣。

——

陳載最近在忙著辦理工作交接。

如果沒有小滿這個意外,他會繼續在這座邊陲小城的市醫院發光發熱,但經過慎重考慮,他覺得自己還是要陪在小滿身邊。

他不希望小滿重蹈自己的童年覆轍,父愛缺失。

在他的堅持下,院長職位並沒有從別的根本不具備醫學知識的管理口調派人員,而是提拔了一名副院長,這名副院長非常優秀,醫術水平高,也有相應的管理能力。

將要繼任的副院長很忐忑,這幾天總往他辦公室跑,陳載給他講完新藥采購註意事項,醫藥糾紛處理要點,副院長翻著記得滿滿的筆記,又說起那番說辭:“陳院長,提拔得太突然,我擔心幹不好,我只會看骨科的病。”

陳載語氣平和:“管理醫院跟治病救人是一樣,你有管理好醫院的能力,沒有人比你更適合這個崗位,去年雪崩受傷的戰士分流到我們醫院,幾十個傷員,你把他們安排得井井有條。”

“可是……”

副院長想說都是陳載指揮得當,他只是副手,如今讓他挑大梁,他擔心自己做不好。

他接下來的話被敲門而入的護士打斷,護士通知他有被壓斷腿的急救病人。

副院長急匆匆的走出辦公室,腳步聲橐橐地在樓道中回響,聽著越來越近的哭嚎聲,突然覺得蓄積了足夠的力量。

陳院長頂住壓力,堅持不讓不懂醫的人接任院長,而是選擇了他,那麽一定是他有足夠的管理能力,陳院長相信他,那他一定行。

想到這兒,副院長腳步變得輕快堅定,很快走到急救室,給剛送來的病人做檢查。

副院長走後沒多久,又進來一名女醫生,期期艾艾好一會兒,陳載讓她有話快說,她才開口:“陳院長,我老家也在路城,你以後有機會能不能也把我調回路城?”

“我是……”

她是追隨著陳載來這家醫院的,要不誰會來這種偏僻荒涼的地方!現在陳載走了,她幹嘛還呆在這兒。

可是陳載在工作上很溫和,涉及到私人事情就非常冷漠,這樣的話她不敢說出口。

果然,陳載語氣冷淡:“我調到路城只是主任醫生,沒有人事權,幫不了你。”

知道自己會碰釘子,哪知道一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

一絲一毫的溫情都不會施舍給她,從來都不會,甚至不會多看她一眼。

“還有事兒嗎?”陳載自顧自地整理各種文件。

問句,但明顯是結束對話催人快走的意思。

女醫生咬了咬下唇,無奈,只能轉身離開。

——

舒苑有了工作,李紅霞這幾天把精力放在小滿身上,已經給他做了兩身衣褲,兩雙黑布鞋,另外還有做兩件薄襯衣等更暖和的時候穿。

倒不是她對小滿有多好,她是怕舒苑去百貨大樓買衣服鞋子,費錢。

這天吃晚飯的時候,見小滿用左手拿筷子吃飯,問道:“小滿是左撇子,有時候用右手拿筷子,有時候用左手。”

舒苑不以為然:“說明小滿左右手都會用筷子,左撇子聰明啊。”

李紅霞比舒苑觀察得細致,說:“我看他的右手像是用不上勁兒。”

舒苑問:“小滿,是嗎?”

小滿看向舒苑,瞳仁黑亮,他不想讓媽媽知道他有很多小毛病,但是姥姥眼神犀利,他瞞不住啦。

小滿老老實實地說:“右手手腕跟手指好像扯到了,有時候不聽使喚,可能是在河裏洗衣服凍的。”

他有點擔心伸不開不好用的手指會影響到他寫字。

舒苑想起張老財就恨得牙齒發癢,讓小孩大冬天砸開冰層洗衣服,更歹毒的是,他還是隱藏在群眾中的人販子,也不知道公安對他的調查咋樣了。

李紅霞哼道:“你以為養小孩是鬧著玩呢,連這都看不出來,帶他去醫院看看。”

看到小滿那緊繃的俊臉,舒苑笑道:“小滿又諱疾忌醫啦?”

小滿如實交代:“我怕有啥大毛病,要跟腿一樣就好了,只是得了滑膜炎,過幾天就能好。”

第二天,舒苑請假帶小滿去醫院,本來去的兒科,兒科醫生讓他們去骨科,跑去骨科後醫生說是關節炎,給開了五副膏藥,說並不嚴重,不要碰涼水。

“會寫不了字嗎?”小滿擔心地問。

醫生被面前的小苦瓜臉逗笑:“呦,小不點還惦記寫字,貼點膏藥,能好的差不多,碰涼水可能會再犯,不要再碰涼水。”

小滿這下放松心情,音調愉快:“好的,謝謝叔叔。”

從藥房拿了膏藥,舒苑就給他貼在了手腕上,走在小滿身邊,都能聞到濃濃的藥味兒。

等中午吃飯,舒苑跟李紅霞匯報情況,李紅霞撇嘴,多大小孩就得關節炎!

“你沒順便給他看看臉?”李紅霞問。

舒苑詫異:“他的臉咋了?”

李紅霞瞪了舒苑一眼,二閨女不僅沒有帶娃經驗,還神經大條。

“你看不出他的臉有啥毛病?”李紅霞反問。

舒苑端詳小滿的小臉,眉毛纖長,睫毛濃郁,眼珠像黑葡萄,鼻梁挺直,多俊的小臉啊,皮膚也不皴了,越來越光滑,看不出有啥毛病。

李紅霞不想打擊母子倆,也不想做個惡姥姥,但舒苑實在糊裏糊塗,便直截了當地說:“你沒見他嘴斜眼歪?”

舒苑:“……”

她馬上反駁:“媽你說得太誇張了,那是小滿在做鬼臉而已,有啥大驚小怪的,那不是挺好的嘛。”

她早就發現了,小滿臉上是會有一些動作,他會飛快地嘟起嘴巴,使勁往一側努,斜向上,一側嘴角往鼻翼的方向上揚。

在媽媽跟姥姥的盯視下,小滿安靜的很,俊臉緊繃,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小滿,做個鬼臉給姥姥看看。”舒苑說。

小滿很為難:“媽媽,我做不出來。”

李紅霞笑了兩聲:“當媽的都覺得自己孩子可愛,嘴斜眼歪,他這是病。”

她舉例佐證,說廠裏誰誰就是這個毛病。

舒苑無語了好一會:“你覺得小滿有毛病,一次跟我說完行不行?”

李紅霞說:“我一次說完你有壓力。”

小滿很不安,終於瞞不住啦,姥姥的眼睛跟鷹一樣,總能發現他的小毛病。

他跟媽媽隱瞞小毛病,是不是不是誠實的小孩?

反覆考慮一晚上,小滿決定跟媽媽坦白。

母子倆擠在床上,小滿側著小身體朝向舒苑,黑瞳亮閃閃的,忐忑開口:“媽媽,你會嫌棄小滿有小毛病嗎?”

舒苑也側躺朝向他,手搭在內心慌亂的小孩的肩膀上,笑道:“當然不嫌棄,哪有當媽的嫌棄自己孩子的。”

舒苑輕松的語氣神態安撫性極強,小滿立刻安定不少,他決定跟舒苑坦白自己的小秘密,小孩的表情認真又擔憂:“媽媽,我除了嘴斜眼歪,還會吃樹葉,可惜冬天沒有樹葉吃。”

舒苑手捏小滿軟彈的小臉,問道:“小滿為啥要吃樹葉啊,是餓的嗎?”

小滿想了想,他以前確實一直處於饑餓狀態,但他跟舒苑說:“不餓的話我也想吃樹葉,楊樹葉、榆樹葉、香椿葉,這些都吃。”

小家夥俊俏的臉蛋陷在枕頭裏,眼睛熠熠生光,看上去格外可愛,表情卻一板一眼還帶著點苦惱,舒苑笑出聲來:“小滿跟小羊小兔子好像啊,巧了,我也想吃點樹葉,等樹葉都長出來咱們一起吃。”

小滿俊俏的臉蛋像是被明亮的光照亮,大眼睛在暖黃的燈光下熠熠生輝,擔憂一掃而空,媽媽也吃樹葉,那這就不算是毛病吧。

“那爸爸會嫌棄我的小毛病嗎?”小孩的擔憂快要溢出來了。

他希望自己是個被肯定,被喜歡的小孩,而不是被拋棄,被厭棄的。

舒苑想了想,捋著小滿柔軟的頭發說:“爸爸也不應該嫌棄自己的孩子。如果他嫌棄,那是他有問題,不是小滿的問題。”

媽媽的語氣溫和堅定,小滿徹底放松下來,不用再擔心啦。

他想媽媽應該有強大的內心,他要向媽媽學習。

第二天舒苑在傍晚下班後跑去電話局,趁陳載下班時間給他打電話。

電話接通,陳載沒有起伏的聲音傳來:“有事嗎,舒苑?”

說好要結婚,可他還是不願意接舒苑電話,不知道她會不會有匪夷所思的奇奇怪怪的做法沖擊他平靜的規律的生活。

舒苑也沒寒暄,直接發問:“小滿這孩子有些小毛病,他擔心你會嫌棄他,你嫌棄的話不用勉強結婚,我可以自己養他。”

小滿攢起小手,手心裏攥了汗,爸爸會怎麽說呢。

小孩純凈清澈的眼中有慌亂,有期待。

陳載無語一秒,問:“小滿有啥毛病?”

舒苑說:“他之前得了滑膜炎,吃藥好了,右手有關節炎,貼了膏藥,他還嘴斜眼歪,還想吃樹葉。”

陳載的聲音很平穩:“舒苑,小滿並不是嘴斜眼歪,他是抽動癥,並不嚴重,你不要過分關註,不用吃藥。”

舒苑:“……抽動癥是啥病?”

陳載簡單解釋,說是小孩神經發育障礙,又說:“可能是跟他之前的生存環境有關。”

好吧,原來這個老爹早就觀察出兒子的小毛病,就她以為是做鬼臉。

“真的不嚴重嗎?那我就不帶他去醫院了。”舒苑說。

陳載說:“不需要去醫院,也不用吃藥,舒苑,孩子成長過程中會有很多小毛病,隨著長大慢慢就好了,你跟小滿都要放松心情,不需要過度擔心。”

他聲線低沈,聲音從容淡定,讓人信服,覺得安心可靠。

舒苑聲音輕快:“好的,謝謝你,陳醫生,小滿,你聽到了吧,爸爸說沒事兒。”

陳載聲音變得柔和輕緩:“小滿,完全不用擔心,爸爸不會嫌棄你。”

小滿緊繃的心情變得松弛舒緩,聲音奶萌,帶著點興奮:“謝謝你,爸爸,小滿不再擔心啦。”

他有開明大度的父母,他們都很能理解小孩。

沈甸甸的心事終於放下,他現在完全不用再被困擾。

給爸爸媽媽各加一分。

聽著爸媽互道再見,小滿趕緊湊到話筒邊說了句:“爸爸,我跟媽媽等你哦。”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溫和:“好的,小滿,我盡快。”

簡單的一句話,讓陳載的心緒被牽掛羈絆,他再也不是孑然一身無牽無掛的人了。

掛斷電話,舒苑付錢,母子倆牽著手走出電話局,心情舒暢走在大街上。

這真是一次順暢的高效的溝通,一點都沒浪費電話費,舒苑沒想到她跟陳載也能心平氣和的順利交流。

從第一次通電話到現在,陳載的態度一直非常積極,這讓舒苑很滿意,對未來的共同生活也有了點信心。

陳載卻陷入思索之中,據他了解,小滿寄養那段時間,舒苑實在算不上負責,不能理解舒苑為啥會突然變成關註孩子健康成長的合格母親。

她到底在搞什麽?

回到家,舒苑跟正在做飯的李紅霞說:“小滿爸說了,他不是嘴斜眼歪,以後會好的,以後別提這四個字。”

見她老娘剛要張嘴,舒苑伸出手做了個噤聲動作,李紅霞:“……”

——

平時五點鐘下班,舒苑一秒鐘都不耽擱,馬上帶著小滿回家,可是今天卻要加班去做推廣,第一站當然是她的主場,電器廠。

四點五十,她就跟學徒王有才到了電器廠大門口,等五點鐘職工們下班出廠,馬上給他們發打折券。

打折券就是薄紙,印刷粗陋,跟電影票大小差不多。

舒苑跟小滿作為電器廠頂流,人氣不減,很快就將大媽大嬸、大姑娘小媳婦們吸引過來。

大媽們好奇地問:“啥是打折券?”

舒苑耐心推銷:“就是去衛民照相館照相,可以打九折,五毛錢一張照片只花四毛五。”

“才省五分錢吶。”

“多拍幾張省得不就多了嗎,洗一卷膠卷能省一塊呢。”舒苑說。

“舒苑你去照相館上班了?幹啥工作,接待員?”大嬸問。

舒苑語氣自豪:“我是攝影師。”

這是一舉兩得,既能給照相館做推廣,又告訴大家她現在有工作,還是技術工種,之前在家裏啃老一年多已經成了歷史。

“你還會照相?”

舒苑一點都不謙虛:“我照相水平高著呢。”

小滿在旁邊看媽媽跟人談笑風生,在心裏默默學習,媽媽特別有自信,他希望自己能像媽媽一樣。

王有才對舒苑心服口服,他本來以為得費嘴皮子推銷打折券,沒想到大家都圍過來搶,還生怕搶不著。

“啥時候讓我們看看小滿爸,他啥時候來家屬院?”一群婦女圍著舒苑母子問。

小滿爸就是流量密碼。

舒苑笑著說:“他肯定會來家屬院,我保證你們會看到她。”

推廣順利完成,等人群散去,王有才撓撓腦袋:“原來推廣這麽容易啊。”

舒苑跟王有才傳授經驗:“一定要讓人覺得去衛民照相館照相洗相就是占便宜,覺得受到優待 ”

回到家,李紅霞消息靈通,已經知道舒苑在做照相館推廣的事兒,等進了屋才跟舒苑說:“真沒見過像你這麽臉皮厚的,上次靠自己那點破事掙了一筆錢,這回又給照相館做宣傳。”

舒苑笑容滿面地說:“這潑天流量接不住才難受呢。”

“啥?”李紅霞瞪大眼睛,她沒聽懂。

這些天都是王有才跟胡自強在跑推廣,附近的工廠還有街道辦、糧站、煤站等地方全都跑一遍,舒苑寧願呆在照相館裏拍照、洗相、修片、上色。

推廣的效果立竿見影,通過宣傳上門的顧客越來越多。

——

陳載回路城後第一件事是聯系院長確定了報道時間,然後就是聯系舒苑。

他並不知道舒苑家具體住址,舒苑似乎也不願意讓他在電器廠附近出現,他還是往楊大媽家打電話。

楊大媽聽見這道好聽到極有辨識度的聲音,八卦之心大起,激動地跟人聊了起來:“你是小滿爸吧,啥時候來電器廠讓咱們都看看吶。”

陳載:“……大媽,麻煩您找下舒苑。”

楊大媽聽對方極有禮貌,樂滋滋地說:“舒苑去上班了,在衛民照相館。”

掛掉電話,擡腕看表,下午四點多鐘,陳載決定去照相館等舒苑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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