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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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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衛民照相館離電器廠近, 不過在胡同裏,陳載問了兩個路人才找到這間小門臉,推門而入, 問站在櫃臺後的黃娟:“請問舒苑是在這兒上班嗎?”

黃娟擡頭看了眼來人, 點頭:“她是我們這兒的照相師傅,你等會兒,她在裏屋給人照相,照完相就出來。”

照相師傅?舒苑啥時候學得這個技能?

待業一年多, 原來她說要去找工作是真的。

小滿就坐在角落裏安靜畫畫,突然聽到陳載的聲音,驚喜地擡起頭, 下意識地放下紙筆跑了過來:“爸爸。”

陳載轉身,看到小滿邁著小腿急匆匆往他這邊跑, 小孩那欣喜的神情,奶萌的聲音瞬間擊中了他, 讓他的心臟立刻變得柔軟。

這些天來回奔波,匆忙的調動工作, 倉促地把幹得風生水起的院長工作交到副院長手中, 他也會懷疑這樣打亂自己的工作生活是否有意義, 懷疑要跟舒苑結婚的決定是否正確, 但看到小滿向他跑來,他覺得值得。

他忙提醒小滿別磕著,彎下腰, 雙手放在小滿腋下,把他輕輕托舉起來。

小滿的高度一下子就跟陳載平齊,唇角高高揚起,忙提醒說:“爸爸不是對小孩過敏嗎?不要抱我, 放我下來。”

陳載可從來沒抱過小孩,仍然伸直雙臂托舉著小滿,聲音溫和:“沒事兒,反正不碰到小孩也會過敏。”

黃娟睜大眼睛辨別面前父子的容貌,長得可真像啊,都特別俊。

她朝裏屋高聲喊:“舒苑姐,拍完了嗎,姐夫找你。”

聲音有點激動,舒苑總是帶小滿上班,從來沒聽她提過小滿爸,原來姐夫長得這麽精神。

舒苑正站在箱式照相機後面,給要拍結婚照的夫妻做指導,頭靠近一些,嘴角別耷拉著,不要眨眼之類的,聽到黃娟的喊聲:“……”

等舒苑跟顧客一起從照相室出來,陳載仍提溜著小滿,父子倆跟對方不熟悉,也都不習慣跟人親熱,也沒啥話好說,正無聲對視。

小滿懸在空中,大眼睛望著陳載,看著也不太舒服,舒苑走上前,把小滿接過來,問道:“你調回路城了?”

陳載點頭:“對,工作安排好了。”

“真快。”舒苑說。

她轉向正給顧客開票的黃娟:“我今天提前走一會兒,改天加班補回來。”

黃娟手上的筆不停,說:“你去忙吧,舒苑姐,這兒有我們呢。”

走出照相館,走進胡同,下班高峰來臨前胡同很安靜,陳載開口:“你沒反悔吧。”

他已經調動工作,舒苑改變主意的話,就白忙活了。

舒苑驚訝:“你反悔了?”

陳載定下心來,說:“我當然沒有,我只是問你。”

舒苑揚起下巴:“有人要出生活費,沖生活費我也不會反悔。你調到哪個醫院?”

“第五醫院,醫院有主任醫師的空缺。”陳載回答。

第五醫院名字聽上去好像在全市排名前幾似的,其實之前是電器廠附屬醫院,運動後才從電器廠脫離出去並改名,就醫療設施跟整體水平在路城一般。

舒苑想了想說:“可是你之前是醫院院長,有落差嗎?”

陳載疑惑地看向舒苑,她什麽時候變得善解人意了?

跟舒苑心平氣和的正常交流,他很不習慣。

三道目光交匯,小滿也在看陳載,原來爸爸之前是院長,好厲害啊。

小滿的小腦袋努力思考,為了媽媽跟他,爸爸放棄院長的工作,調回路城了嗎?

陳載收回視線,很坦然地說:“以前在鄉下幹赤腳醫生的活還幹了兩年呢,沒有行政職務,能把精力都放在給人看病上。”

可是舒苑還是覺得他以前當院長更好吧,在這麽短的時間調回路城,入職的還是一家並不拔尖的醫院,他做出了妥協。

按書裏所寫,他可是未來的心外科領域的專家,醫學泰鬥,工程院院士,這樣的工作調動會不會影響到他的醫術跟成就?

看舒苑若有所思,陳載解釋說:“五院院長當年也在白樺縣下放,我們在那個時候認識,他誠意邀請我過來,醫院又有主任醫生的空缺,我就答應調到這家醫院。”

他的神態沈著,語氣平穩,讓舒苑覺得他有主見,對自己的工作有規劃,並不需要她操心,她還是操心自己吧。

“我們去附近的體育場走走?”舒苑提議,大街上不適合接下來的談話內容。

陳載點頭:“好。”

三人沿著大馬路走,拐進附近的體育場去,這個體育場規模不大,人也不多,剛好說話。

“啥時候領證?”舒苑開門見山地問。

她跟小滿最近確實承受了很多流言蜚語,領了證這些人就能閉嘴。

“我都可以,你決定。”陳載平淡開口。

“擇日不如撞日,那就明天吧。我上午十點左右忙完,你來照相館等我。”舒苑說。

既然決定結婚,那就沒必要拖拖拉拉。

小滿坐在舒苑旁邊,目光炯炯地看向兩人,小心臟中溢滿喜悅,他之前還擔心出什麽變故,現在他們終於確認了結婚時間!

他現在同時擁有爸爸媽媽啦。

陳載:嗯,非常積極主動。

他開口:“你是不是忘了需要開介紹信,我要先把戶口落下來,再去醫院報到,讓醫院開介紹信,完成時間不定。”

舒苑一拍腦門說:“好吧,我也要開介紹信,我去街道開,不,街道工作人員會說我閑話,我在照相館開,肯定比你快,你開完了隨時找我吧。”

陳載點頭:“好。”

小滿的眼睛亮閃閃的,心中默念開介紹信一定要順利,可不要出啥叉子。

至於怎麽跟八卦的鄰居們解釋,舒苑早就想好說辭:“突然結婚,肯定會有人詢問,我們一定要統一口徑,就說我們情投意合真心相愛,原先在鄉下不方便結婚,現在你平反,我回城,接回小滿,當然要結婚。”

小滿聽得非常認真,眼睛閃亮,嘴角揚起,原來爸爸媽媽情投意合!

陳載跟小滿想得可不一樣,在這些說法上,兩人想法一致,不過聽到情投意合真心相愛這樣的字眼,陳載忽然覺得渾身不適。

用這樣的詞匯來形容他跟舒苑之間的關系,簡直是諷刺跟笑話。

她是怎麽這樣坦然地說出這些字眼的?

陳載很冷靜:“好,不過還是少不了閑言碎語,一是未婚生子免不了遭人議論,二是……”

他停頓下來,看向小滿,指著不遠處的滑梯說:“小滿去滑滑梯好嗎?”

小滿趕緊點頭:“好的,爸爸。”

他知道爸媽談到小孩不適合聽的內容啦。

看著小滿邁著小腿乖巧地往滑梯邊跑,舒苑提高警惕,問:“你想說啥?”

陳載的視線沒離開小滿,淡定得很:“你之前跟沈忠誠的事情,不會因為我們結婚就被洗白,你要想好說辭。”

舒苑又像是被踩到尾巴尖的貓,渾身的毛炸起,坐直身體,側身轉向對方:“你啥意思,我除了給了他點錢,跟他沒有任何關系。”

陳載語氣極淡:“冷靜,我只是提醒你編好理由。”

舒苑抿緊嘴唇看向雲淡風輕的陳載:“……”

不滿地哼了一聲,轉頭去看小滿。

滑梯上有小孩在玩兒,小滿並不加入他們,就站在旁邊看著。

為緩和氣氛,陳載說:“小滿怎麽不跟他們玩?”

舒苑看向不遠處的小豆丁,說:“也許他不習慣跟小朋友一起玩兒,或者他覺得幼稚吧。”

收回視線,舒苑低頭從挎包裏翻找,翻出本子跟鋼筆遞到陳載手裏,說:“簽個協議吧,把雙方需要遵守的都列出來,應該有利於以後家庭和諧。”

陳載伸手接過筆本,淡聲說:“好,你說。”

舒苑瞥了他的手一眼,那是雙極其漂亮的手,手指修長,手背上筋絡清晰明顯,只是上面有些紅點,不過是提溜了小滿一會兒,看來他對小孩過敏真的是個問題。

舒苑重新去看小滿,開口:“第一條,我們只是小滿父母,不需履行夫妻權利義務,不要幹涉對方工作生活,但在外人面前要表現家庭和睦、夫妻恩愛。”

陳載完全讚同,長腿交疊,把本子擱在腿上,刷刷寫下這段文字,字跡優美灑脫。

看他寫完,舒苑繼續:“第二條,婚姻存續期間,必須忠於家庭,不允許搞外遇,身體跟精神層面都不行。”

陳載邊寫邊點頭:“很好,需要補充的是,任何一方有搞外遇行為,另一方有權強行把小滿帶走。”

舒苑攢起不厚道的笑臉:“陳醫生,我知道你為啥提出結婚,其實你更想把小滿帶走,但是我不同意,你只好提結婚,你認為我會去勾搭別的男人,這樣你就離婚,順便名正言順把小滿強行帶走,你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曲線救國。

你並不擔心我跟別的男人跑了敗壞你的名聲,反而你希望如此,正好順水推舟。”

字跡行雲流水,直到寫完,陳載才擡頭看她,深邃的眉眼蘊含著讓人猜不透的黑沈光澤,他的聲音依舊清冷平穩:“我並不認為你會繼續跟沈忠誠有瓜葛,他不值得。”

舒苑非常意外:“……”

她本來以為會遭到反駁。

他看上去精神內核非常強大,冷靜、淡定,不容易被激怒,大概跟他是吵不起來的。

“第三點?”他淡淡地問。

舒苑因為剛才情緒激動,現在腦子有點轉不過來,說:“你說。”

陳載邊說邊寫:“我的工資交給你,用於覆蓋小滿撫養費用跟家庭生活開支。”

他補充:“這是我最大的誠意。”

舒苑也有要補充的:“我的收入用於自己花銷,不花你的錢,你無權幹涉我的收入。”

陳載詫異擡頭:“你可以用我的工資買你的衣物日用品,反正工資就那麽多。”

舒苑下巴微微揚起,語氣非常傲嬌:“不,我有能力自己掙錢自己花,不花你的錢,我因為錢在你面前破碎的尊嚴要重新撿拾起來。”

陳載:“……”

她的行為跟想法前後割裂,實在無法理解。

如果說在他們倆的關系中有人的尊嚴破碎,那麽一定是他的。

不過按照她的要求,他把第三條補充完整。

陳載繼續說第四條:“提出離婚的人,自動失去小滿的撫養權。”

當然是針對舒苑,但舒苑同意。

還算是比較愉快地寫完了協議,陳載接著抄寫一份,舒苑站起身來活動身體,彈跳,舒展手臂。

而小滿那個小豆丁仍然看小孩滑滑梯,仍然沒上去。

舒苑跑了過去,牽起小滿的小手,問道:“小滿為啥不玩兒啊。”

小滿仰頭看向舒苑:“媽媽,你跟爸爸說完了吧。”

舒苑輕松點頭:“對,把大事兒說完啦。小滿想要滑滑梯嗎?”

小滿輕輕嗯了一聲。

他沒滑過滑梯,想要試試,但他不知道怎麽加入小孩隊伍。

舒苑牽著小滿的手往鐵梯子邊走,說:“我也想玩,一起玩兒吧。”

小滿聲音歡快:“好的,媽媽。”

母子倆先後爬上滑梯,滑梯是鐵質的,坡度比較陡峭,舒苑便把小滿抱在懷裏往下滑,可是她失策了,別的小孩滑到最底下都會明智地停下,就舒苑被磕到,嗷地叫了出來:“磕到屁股啦,疼死了。”

陳載聽到叫聲往這邊看:“……”

小滿連忙拉舒苑起來:“媽媽沒事吧。”

舒苑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說:“你自己能滑嗎?”

小滿很有信心:“當然可以。”

別的小孩接納了他,他終於融入小孩中間,小臉上有了點笑容。

之前在小河村他跟生產隊的小孩並沒有建立起良好關系,那裏的小孩不怎麽友好,他總是被欺負、被嘲笑的那個,現在才明白原來跟小孩一起玩兒很簡單。

現在天已經很暖和,春風吹拂,夕陽灑金,陳載抄完另外一張協議書,走過來拿給舒苑簽字,兩人各執一份分別收好,站在滑梯附近看小滿玩耍。

小滿坐在頂端往下看,有點擔心這一切都是自己的想象,悄悄掐了手心一下,痛感傳來,才敢相信這是真的。

爸爸媽媽都在!

小滿也是有爸爸媽媽的小孩!

回到家,李紅霞一眼就看出舒苑心情不錯,問道:“偷著樂啥呢。”

舒苑說:“上班,不吃白飯,不用看老娘白眼,能不高興麽!”

李紅霞:“……”

她在炒菜,不跟舒苑一般見識。

小滿在偷著樂,爸爸媽媽決定先領證,再告訴姥姥,她要幫媽媽保守這個小秘密。

晚上,小滿看小人書,舒苑翻看原主的日記,關於陳載的內容除了要錢,沒別的內容,倒是裏面有沈忠誠給她念過得拜倫的詩:我要憑那墨玉鑲邊的眼睛,睫毛直吻上你頰上的嫣紅。

舒苑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可能原主就是被這些詩征服的,她理解不了原主跟沈忠誠,只希望那一千六百塊錢不要成為壞賬。

——

第二天趙師傅就來了照相館,舒苑趕緊讓他給開介紹信,這個老大哥也同樣八卦,問道:“要結婚啦,跟小滿爸?”

小滿特別驕傲地宣布:“是跟我爸爸。”

趙師傅忙著找紙筆跟印章:“好,那是好事兒啊。”

是黃娟嘴皮子利落,小嘴叭叭地把她知道的舒苑跟陳載的事兒說了一遍,趙師傅跟倆學徒聽得津津有味,倒省了舒苑不少口舌。

拿到結婚介紹信,舒苑仔細地裝進挎包,又聽趙師傅說:“我今來是要算賬,咱照相館最近生意挺好。”

黃娟興奮地說:“對,咱們照相館從來沒來有過這麽多業務。”

都是推廣帶來的顧客,舒苑跟倆學徒也越來越忙。

工資還跟以前一樣,但照相館生意好起來,短期內肯定倒閉不了,每個人都很有幹勁兒。

照相館趁機采購了彩照需要的膠卷、顯影液、定影液等藥水跟器材,推出了彩照業務,這項業務也會把有需求的顧客吸引過來,照相館進入良性運轉。

趁著大早上顧客不多,趙師傅跟黃娟忙著算賬,完成後把舒苑跟倆學徒都叫過來,趙師傅說:“咱們照相館價格是低了幾分錢,但這個月利潤比之前多了四成,辛苦你們幾個了,忙得腳不沾地。”

黃娟笑嘻嘻地說:“都是舒苑姐出得好主意。”

舒苑忙說:“我就給做了一次示範,都是小王跟小胡往外跑,他們倆特別積極地做推廣,才吸引來這麽多顧客。”

趙師傅說:“你們都別謙虛了,那也得咱們技術好,才留得住顧客,接著加油幹,下個月把利潤維持住,這個月咱們發點福利,一人兩斤豆油。”

倆學徒美壞了,胡自強說:“師父你可真大方,咱們以前凈眼饞別的廠發福利,咱們這兒從來沒發過,這可是頭一回。”

王有才催促:“師父,可別給開空頭支票,趕緊兌現吧。”

第二天傍晚,舒苑拎著油瓶回了家,李紅霞兩眼放光:“哪來的油?”

油可是好東西,每個成年人每月的定額只有半斤油,她們家一共才有一斤半,根本就不夠吃,每頓飯都沒啥油水。

舒苑語氣特別驕傲:“照相館發的,都是我出的主意,現在照相館生意好,才能發得起福利。”

李紅霞笑逐顏開地接過油瓶,說:“行,給我吧。”

她感覺閨女變化挺大,有手藝,肯上班,比之前自信。

——

陳載很忙,要落戶,轉糧油關系,去醫院報道,開結婚介紹信。

他願意調到五院的原因除了跟院長患難相交,有主任醫生空缺,另外就是院長本身就是呼吸科的專家,很有進取心,對醫院的發展有明確規劃,全力支持他的工作。

醫院升級計劃還得到市裏的支持,陳載認為這家醫院本來綜合實力很強,在運動中被耽誤,跟別的醫院相比才逐漸落伍,但有市裏支持,一定能恢覆該有的地位。

他花了兩三個小時跟院長聊未來科室建設,他將是一外科主任,一外科包括心胸外科跟神經外科,心胸外科可以給患者做室間隔缺損、二尖瓣換瓣、肺部疾病、食道癌等手術。

另外醫院還會引進設備器材,以後將有給兒童心臟病患者做法洛四聯癥、動脈導管未閉等手術的能力,按陳載對醫療技術的樂觀判斷,以後會有更多醫院能開展兒童心臟病手術,他來了五院,就有能力開展這項醫療。

跟院長聊完,他更有信心,未來的工作一定會順利愉快。

拿著介紹信從醫院回來,在胡同拐角處,有人定定地站在那兒,明明在等他,早就看到他,卻矜持著不開口,等自行車越來越近,陳載又眼神漠然,才澀然開口:“陳載,我,我能跟你說幾句話嗎?”

陳載停車,左腿支地,右腿保持著馬上能蹬車子離開的姿勢,說:“你說。”

陶樂善低頭斂眉,在陳載耐心耗盡之前終於攢足勇氣開口:“當時你下放,我跟我家都很難,迫不得已退婚。”

她很後悔,如果她能等,等到陳載平反團圓該多好,那麽他們就能履行婚約結婚,而不是像現在她有了一段糟糕的支離破碎的婚姻。

“理解。”陳載聲音不帶任何語氣。

陶樂善一怔,平淡的兩個字像是鋼銅墻鐵壁,把她反覆醞釀精心準備的解釋的話,都隔絕在了嘴裏。

她不甘心,希望渺茫,但還是想要為自己爭取,澀聲開口:“這幾年我一直牽掛著你,我們還有機會嗎?”

陳載語氣毫無起伏,直白拒絕:“沒有。”

說完,再無多話,蹬上車子就走。

陶樂善失望透頂,倆家人熟絡,他怎麽也得邀請她去家裏坐坐吧,可他連最基本的禮貌都懶得維持。

她已經很難過了好吧,每一天都在後悔中度過,他為什麽不能多一點寬容,為什麽不能理解她呢。

——

這幾天舒苑安心工作,但還沒等來陳載,不速之客沈忠誠卻意外來找她。

本來戴淑芳把詳細記錄著一千六百塊錢給付情況的紙拿回家,沈忠誠仍在穩坐釣魚臺,認為舒苑愛慘了他,在耍小心機讓他娶她,過幾天就會主動上門認錯服軟,沒想到舒苑這邊一直沒動靜,他坐不住,便來電器廠找他。

打聽到舒苑在衛民照相館上班,便直奔目的地。

“舒苑在這兒上班?叫她出來。”沈忠誠對黃娟說,四下打量,自己拉了椅子,朝著櫃臺方向,翹起二郎腿好整以暇地坐著。

黃娟無語兩秒,朝人打量幾眼,朝裏屋喊:“舒苑姐,有人找你。”

舒苑以為是陳載,喊道:“先等兩分鐘。”

正伏在小桌前安靜乖巧畫畫的小滿瞄著來人背影,思索了幾秒鐘放下鉛筆走到沈忠誠面前,仰著小腦袋問:“你是誰?找我媽媽幹啥?”

沈忠誠低頭饒有興致地端詳面前的小孩,他能確認,這孩子就是那個醫生的,倆人長得極像。

她搞什麽,她還真打算讓這小孩留在路城?沒門!這小孩只能送回鄉下,他可不當後爹替人養孩子。

見對方不說話,小滿也打量對方,小家夥具有極高的敏銳性,從面前男人審視的目光中推測出他是那個小子的老爹。

這叔叔不會是來搞破壞的吧。

小滿很有危機感地說:“我爸媽在開介紹信,開完就去領結婚證。”

沈忠誠:“……”

舒苑熟練地把膠卷從顯影罐裏取出,用清水反覆沖洗,再用夾子刮幹水分,對著光一張張查看,然後將這長長幾條掛在繩子上晾著,然後走出暗房來到接待室。

小滿聽見腳步聲立刻招呼她:“媽媽,有個奇怪的叔叔。”

讓舒苑意外的是,沈忠誠不是文質彬彬的知識分子形象,蓬松長發微卷,牛仔褲,高領寬松毛衣,讓他看上去頗有文藝氣息。

看對方審視的視線掃過來,舒苑笑道:“這位叔叔是來還媽媽錢的,錢都帶了了嗎,一千六。”

黃娟了然,怪不得這人一副自大架勢,果然欠錢的是大爺,欠一千六百塊巨款那更是大爺中的大爺。

沈忠誠一口老血梗在心口,說得像模像樣,她還真敢跟他要錢麽!詭計多端的女人,不過是欲擒故縱罷了。

舒苑看小滿高度戒備的神情像小豹子,伸手揉了揉他頭頂的軟毛,說:“小滿去畫畫,媽媽跟這位叔叔要錢。”

她轉向沈忠誠:“走吧,去外面說。”

沈忠誠不悅,每句話都離不開錢,庸俗!

穿過街道,斜對面是一堵墻,倆人站在電線桿下面說話,舒苑直奔主題:“錢拿來了?一千六,一分都不能少。”

她看著面前這個打扮新潮的男人手腕上精美的鋼制勞力士手表,嘲諷道:“軟飯吃得挺香吧,這好幾百塊錢的手表就是用我的錢買的。”

確切地說,是用陳載那個大冤種的錢買的。

小滿那小家夥不放心媽媽,從照相館門口探出小腦袋,見舒苑看他,趕緊收回小身體,貼著墻站好。

沈忠誠感到厭煩,不耐煩地說:“舒苑,咱倆之間能不能不談那種低級趣味的東西。”

舒苑愕然,跟這人溝通似乎有點費勁啊,她說:“你花錢的時候咋不認為是低級趣味呢,那些錢都是我借來的,我得還人家呢,你盡快還我。”

沈忠誠明顯感覺到舒苑的變化,眉心微皺,說:“庸俗至極,舒苑,我給你唱首歌吧。”

他希望喚醒舒苑心中的愛,讓她別再滿嘴提錢。

舒苑深刻感覺到溝通不暢:“……”

在她還在蒙圈的時候,對方略微有些沙啞的嗓音響了起來:“是你給我希望,給我勇氣,不再迷惘,我不再仿徨……”

舒苑都聽傻了。

她本來以為沈忠誠會唱現在很流行的“日落西山紅霞飛,戰士打靶把營歸”之類的。

舒苑想了起來,沈忠誠除了會寫詩,寫小說,還會彈吉他,會唱歌,他會給原主寫詩,會把她寫進小說裏,會給她唱歌,她現在大概能理解原主崇拜他的原因。

然而她不是原主,不會感動,不得不開口打斷,舒苑說:“你不會認為唱首歌就不用還錢了吧,一千六百塊錢夠我出國聽鄧麗君的演唱會了,我鄭重地跟你再說一次,必須還錢。”

現在輪到沈忠誠驚愕,他終於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舒苑這是鐵了心跟他要錢?

他眉頭緊皺:“舒苑,啥意思?我跟你結婚還不行嗎,這麽點錢還用分彼此?不過有個條件,你必須把小滿送回鄉下,我討厭別人的小孩,也不會替別人養孩子。你知道吧舒苑,我對你很不滿的一點就是你有孩子,我欣賞的是像雪一樣純潔的女人,你不是。”

舒苑聽著這番言論,眉頭微微攢起,有病吧這人。

小滿的小腦袋又從門口探出來,朝胡同口的方向看去,爸爸來了呀,就站在離電線桿不遠的地方看著,媽媽卻沒看見他。

小滿看到爸爸英俊的臉緊繃,好像對他們的聊天內容不滿,他想給媽媽提醒,可是媽媽沒往他這邊看。

舒苑被面前這個很難溝通的人氣笑:“我把小滿接回來就是要撫養他,你憑啥認為我會拋棄自己兒子給別人當後媽,之前我只是借給你花了一些錢,除了錢之外毫無瓜葛,我跟孩子爸很快就要領證。”

她甚至想扳著面前男人的肩膀搖晃他的腦袋,告訴他你要還錢,必須得還錢。

沈忠誠驚訝到合不攏嘴:“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啥?舒苑,別再玩欲擒故縱的小把戲了。”

他換了賞賜的口吻:“我會跟你結婚,我會把你寫進小說裏,是個特別美好的角色,死得很早,所有人都會懷念她,這下你滿意了吧。”

舒苑繼續傻眼,他這是聽不懂人話麽,她加重語氣一字一頓:“你別把我寫進小說,小心我告你侵權,我馬上要跟小滿爸結婚,你還錢,必須得還錢。”

還錢啊,你個軟飯男。

面對聽不懂人話的人,舒苑意識到要債很有難度。

陳載就在不遠處,坐在自行車上,長腿支地,俊朗的臉上,五官線條由緊繃到舒緩,看到舒苑怔忪抓狂的表情後,嘴角彎出疑惑不解的弧度。

舒苑終於看到了小滿的手勢,小家夥左手捂著嘴巴,右手食指搖晃著往胡同裏的方向指,舒苑轉頭看過去,剛好對上陳載黝黑的如幽潭一般深不見底的視線。

面對他犀利的眼神,舒苑突然心虛,感覺自己被抓包。

不對啊,她心虛啥,她在要債,又不是在談情說愛。

沈忠誠也轉過身,六道視線在空中交匯。

不遠處有車輛駛過的聲音,自行車鈴聲都像是很遙遠,四周一片尷尬的膠著的寂靜。

舒苑率先打破窘迫氣氛:“開好結婚介紹信了嗎?”

陳載瞥了沈忠誠一眼,沈靜反問:“你沒改變主意?”

舒苑後糟牙緊咬:“改變啥主意?現在去領證?”

陳載很幹脆:“走。”

他朝小滿招手,小家夥一直朝這邊緊張張望,看馬路上沒自行車,邁著小腿跑了過來。

舒苑走上前,彎腰把他從地上撈起來,走到街邊:“爸爸媽媽現在要去領證啦。”

沈忠誠:“……舒苑,啥意思?”

小滿滿心歡喜,叔叔搞破壞沒有成功,爸爸媽媽還是要去領證,他脆生生地開口:“叔叔,我給你解釋,我爸媽在鄉下不方便結婚,他們情投意合真心相愛,現在我爸平反,我媽回城,又把我接了回來,當然要結婚。”

這小家夥是被舒苑編造的說法洗腦的第一人。

舒苑肯定點頭:“對,就是這樣。”

沈忠誠毫不掩飾嘲諷:“情投意合真心相愛,你們倆相信嗎?真是笑話,糊弄誰呢。”

舒苑覺得頭疼,跟他溝通太費勁,得好好想想怎樣才能把錢要回來,於是對陳載說:“走吧,擇日不如撞日,去領證。”

三人不再理會沈忠誠,舒苑先回店裏跟黃娟說了一聲,一塊兒朝胡同口走去。

沈忠誠望著一家三口並肩而行的背影傻眼,事情怎麽突然進展到舒苑跟陳載領證了?他還等著舒苑上門認錯,給他洗衣做飯帶娃,死皮賴臉纏著他結婚呢!

他就這樣被一家三口給晾在路邊了。

他這是被拋棄了?

突然有不安感、失落感向他襲來。

舒苑讓陳載跟小滿在街邊等著,自己先回家屬院取了趟戶口本跟介紹信,跟父子倆重新匯合,陳載把小滿抱起來放到大梁上,叮囑:“抓牢,小滿。”

“我抓牢了,爸爸。”第一次坐自行車的小滿樂滋滋地說。

終於要去領證了。

陳載轉向舒苑:“你也上來。”

舒苑可沒矜持,跳上二八大杠的後座,陳載長腿一蹬,自行車從人行道駛上馬路。

陳載慢悠悠開口:“舒苑,沈忠誠唱歌好聽嗎?”

哦,原來在唱歌的時候就來了。

舒苑揚起下巴:“客觀地說,嗓音有辨識度,音準也很好,挺好聽的。”

陳載的聲音清淡如水:“嗯,他還會唱白樺林、藍色的街燈,想象一下,在靜謐的夜晚,他唱歌給某一個人聽。”

舒苑睜大眼睛:“……陳醫生,你啥意思?”

她從自行車後座上跳了下來。

前面的兩人立刻感覺到自行車變得輕盈。

小滿覺得不妙,啊哦,還是出叉子了。

舒苑本來以為陳載會叫她上車,或者放慢速度跟她並肩而行,誰知道,他的大長腿不停,蹬著自行車更快地朝前駛去。

小滿轉過小腦袋使勁伸長脖子往後看,看到舒苑在後面擼袖子,連忙縮了縮腦袋說:“爸爸你還是等一下媽媽吧,你一個人也領不了證,媽媽好像要找你打架。”

小家夥發愁,到底是爸爸打的過媽媽,還是媽媽打得過爸爸?他該怎麽拉架?

陳載怕小滿掉下去,拐到路邊,停車,左腳瞪著馬路牙子,右腳支地,好整以暇等著舒苑。

小滿回頭大聲喊:“媽媽,快點呀,爸爸等你呢。”

舒苑三步並作兩步地奔過來:“陳醫生,你要搶小孩嗎?”

陳載瞧了她擼起袖子的手臂一眼,慢斯條理地說:“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舒苑嘟嘴,氣哼哼地說:“把小滿給我,我反悔了。”

陳載右手握著車把,冒著過敏的風險,伸出左臂圈住小滿:“不給。”

小滿轉動身體,艱難地仰著腦袋看陳載,又看舒苑,心想以後少不了要為父母操心,趕緊勸說:“領證要緊,一會兒民政局下班了,要不先別吵,先領了證再說。”

小大人似的口吻讓劍拔弩張的氣氛變得松弛。

陳載率先妥協,聲音放得和緩:“上車。”

舒苑哼了一聲,重新跳上自行車後座,車子又匯入車流中。

小家夥的小心臟落回原位,看來打不起來,他的危機感非常強,想出了一個好主意:“爸爸,媽媽,在拿到結婚證之前你們都不要開口說話。”

舒苑忍著笑:“好。”

兩人再無多話,就連小滿也不敢出聲,就怕惹得父母開口再橫生什麽變故。

領證過程順利,出了民政局大門,看著舒苑把結婚證放進挎包,小滿終於松了一口氣,以後就是名正言順的一家人啦。

“你們現在可以說話啦,總不說話也不是事兒。”小家夥心滿意足地說。

“陳醫生,把我跟小滿送回照相館,多謝。”舒苑說。

陳載給自行車開鎖,彎腰抱起小滿放到橫梁上,開口:“還有點事兒要商量,咱們要搬到一起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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