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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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黛爾孕母,這裏是將軍為您準備的新房間。”

醫師為她和泡泡介紹了這間新的休息室,並且還準備為她詳細介紹床鋪和陳設品的區別,被她制止了。

“謝謝,但是……”

她彎下腰:“麻煩讓我一個人待一會。”

醫師走後,泡泡急著扶她走到床鋪前,問她是不是有空曠房間眩暈癥:

“我知道我有個表親就這樣,他一看見超大房間就這樣。要解決的話只需要一個超軟超舒服的繭房——”

她掀開黑紗,露出懷裏抱了一路的小包袱之後,泡泡連接跳了好幾下,躲到了床鋪的另一邊:

“餵,這……你,你偷了雪姬的幼蟲?這簡直——太好玩了!”

幼蟲在床鋪上壓出一個淺坑,因為新奇的環境和聲音小聲叫喚。

她連忙在泡泡把其他衛兵都叫來之前解釋道:

“這是雪姬囑咐我帶回來的。我也不知道她要幹什麽。”

泡泡緩緩爬過來用觸角碰碰它粉色的腦袋,馬上又縮回去:

“嗯,軟軟的。確實是幼蟲。還有點臭。你覺得她有可能是想讓你處理掉它嗎?”

“處理?”

“你知道的,就是那種……”

泡泡快速做了好幾個手勢,還用上了原地轉圈和翅膀。

奧黛爾沒系統學過蝴蝶肢體語言,也沒學過如何正確地護理一只被人托付的幼蟲。她發愁地看著懷中軟綿綿,昏昏欲睡的幼蟲,只覺得自己今晚必定要做噩夢:

“它除了睡覺還有什麽作用嗎……”

她背後的窗外有一群衛兵迅速有序地集結起來,向著微光集市飛去。

泡泡托著臉看著蟲群匯聚,飛行器忙碌,說附近肯定發生了什麽大事,真可惜他已經不是那種熱衷於看熱鬧的蝴蝶了。

-

母艦上的特殊單人禁閉室安靜且簡樸,內部只安放了一個常亮光源和少許必要的生活設施,墻壁上被歷代孕母絕望抓撓出的痕跡歷歷在目。那些形態各異的抓痕在白色燈光下反射出一片黯淡光芒,仿佛是一種永無逃出可能性的象征物。

與這樣簡單的室內陳設恰恰相反的是,地面的纖維軟墊上放置著一座鑲嵌彩色晶石的水煙壺,一本電子書。火條麻就在軟墊上肆意仰躺著,任由水煙的霧氣將自己的思維帶走。厚實,鮮艷的紅發在他身邊鋪開,部分順著軟墊滑向四面八方,像一條一條從他逐漸發胖的身體裏發散出來的血流。

水煙的煙霧在這種熱烈的紅色上攪動,漂浮,用自帶的那種冰冷柔軟的屬性迷惑目光,讓人忽略掉房間裏的死氣沈沈的部分。

雪姬在門外吩咐衛兵離開:

“我們要單獨談話。”

其實無論是誰都知道這只是一種形式而已。母艦上永遠不存在秘密談話。但形式終究是形式。

禁閉室的門切換為透明,火條麻依然望著煙霧飄向的方向,對門外的客人置之不理。

電子書持續朗讀道:

“……我知道這項任務極其危險,但它同時讓我感到興奮,類似於從行刑場地上抱出一只純潔無罪的幼蟲。我早已聽說過白衣派在暴風地的盛況,也聽說過當地人口中那位“最後的聖女”仍然在堅持布道的消息。當然我能感到她只是缺少一個接受新世界,新秩序的理由。

“為什麽將軍選擇我來完成這項任務?因為我曾經和她一樣迷茫過。然後當你成為孕母的那一刻起,你就能感受到自己獲得了新生,你的生死存亡已經和卡哈斯曼人牢牢綁定。

“我來到了聖殿裏,看著那些被精心保存,但是早已被剝去了貴重珠寶裝飾的灰石雕像,符文石柱和水晶拱頂。如果你們能夠實地參觀,一定也能感受到我當時在暮色中瞻仰聖象的震驚之情。卡哈斯曼人沒有摧毀這些珍貴的文物,讓它們得以在朝聖者的供奉下繼續留存。一個當地的導游為我指名了聖女居住的小屋的位置——聖殿的最高處。

“那棟隱藏在穹頂裏的小屋被眾多繭房包圍,下方擠滿了準備聆聽聖女每日布道的朝聖者。衛兵不得不幫我驅趕那些滿身臟汙的人群,才能讓我不至於呼吸困難。

“這些人啊,即使在新世界建立之後,仍然在盲目地追隨著舊日的秩序……”

雪姬出聲提醒道:

“我看得出來你已經適應了現在的處境。”

煙霧遮掩下,房間裏的人的動作模糊不清,只能聽到紅發摩擦軟墊發出的聲音。

一只手穿過煙霧,摁在了透明門上,手指縫隙裏透露出一雙昏倦的眼睛。

“你來晚了。”

他註視了雪姬一會,煙霧圍繞著他在透明門上凝結出痕跡:

“去討好新來的那個了。對吧?別以為我什麽都不知道。”

雪姬以一種憐憫混合著批判的眼光看他:

“我這樣也是在為你洗脫嫌疑,火條麻。將軍現在最不想聽的就是……”

“少說廢話。”

火條麻重重錘了一下門:

“我在這裏待的時間足夠將軍再找一堆孕母了。包括你,雪姬,你以為你幹幹凈凈的站在外面,覺得自己能取代我——”

他停頓了一下,看上去很像是偶然忘記了下一句話。其實兩人都清楚那是他服用藥物後產生的眩暈副作用開始了。

他吐出一口血沫,繼續說道:

“紫夫人怎麽說?”

“所以你還是不承認奧黛爾的飛行器失事是由——”

“你比我清楚那瓶血蜜是從哪裏來的!”

“當然了。所有的血蜜都來自女王。”

她低頭用通訊器調出卡哈斯曼衛兵追捕叛逃的蝴蝶衛兵的消息,貼在透明門上:

“火條麻,紫夫人不是讓我們來化解矛盾幹戈的。自從暴風地的新稅法推出後……我用一種委婉的說法好了:有些人不是很滿意這種安排。這才是紫夫人真正關心的事情。這才是我們要達成的目的。”

火條麻瞪著屏幕上的消息,好像泛紅的眼珠不能夠正確顯示圖案似的。

“哈。”

他把水煙管舉到嘴邊:

“火焰燒起來了,舊主人就忽然需要我了。真不走運。你指望我能做什麽?撲倒在將軍面前求他拿出錢來?”

他有意抖了抖自己尾巴上的拘束裝置。新的煙霧被吹出來,蓋住透明門上唯一一塊清晰的地方。

雪姬收起通訊器,屏幕上關於暴風地最近多起勞工逃亡事件的報告信息被蓋住:

“我很在意玲玲擅離職守的原因。不過如果你願意配合我的工作,我們可以忽略掉這個不愉快的消息。你什麽時候準備好去飛行器上見我,只需要告訴我。你的朋友們也會受到邀請。”

“我的——朋友?你說奧黛爾?”

“要不要和奧黛爾做朋友全憑你。但是奧黛爾今後如何,由我決定。”

火條麻背對著門,用紅發為自己造出一堵刺眼的屏障。

雪姬因此想起了第一次見到他的那天。

當天運送勞工的船只上擁擠不堪,長途旅行讓半數以上的勞工都精神萎靡地趴在陰暗處,和自己的糞便混在一起。負責接待她的船員尷尬地解釋這些勞工最終都要送到土脈星上,所以來不及也不用整頓秩序。

她故意沒有道出自己的來意,先在船上參觀了一圈。

有打扮花哨,模樣顯眼的毛蟲為她端上來了餐點,問她是不是在執行公務。

船員忙說這只毛蟲因為機靈,暫時擔任了船上的清潔任務。盡管那幾只故意在周圍停留的蝴蝶已經暴露了些許蛛絲馬跡。

雪姬在面紗下看了看毛蟲的腹部:

“你既然知道我是在執行公務,那也該清楚這項公務不適合已經有了卵的人選吧?”

當時的火條麻的姿態已經有了現在的影子。

他身體一歪,款款做出了標準的行禮姿勢:

“哦,這是我的船票。等我到了新的船上,您就會幫我搞到一張新的,對嗎?”

他之後果然成為了紫夫人的新寵,然後迅速被貴族孕母之間那種以繁盛掩飾腐敗本質的生態所同化。這幾乎是可以預料得到的。當腐肉不被及時處理,在表面綻放的菌絲無論多麽覆雜,也只是死亡的浪潮造成的一些轉瞬即逝的泡沫而已。

雪姬想道,如果火條麻此時真的在為將軍孵卵,說不定她此時心裏會多一份憐憫。

同時她已經意識到,他的性格導致了他不可能為任何人孵卵,無論有多少次機會都一樣。他想要的永遠是更好的結果,更冒險的選擇,毀滅前的放肆狂歡,拉人下水的狂喜,而不是創造生命。

永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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