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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了的屍體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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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了的屍體 11

秋原睡了好久,白天黑夜不分,大腦昏昏沈沈的,睡夢中她做了很多很長的夢,那些夢像海草一樣抓著她的腳不讓她逃脫,她又墜入那段什麽都沒有的日子,一場火燒光了所有,包括那個無助的她。

被人擁擠著出了站臺,秋原加快腳步才跟上前面的人,風灌了一身,整個人一陣哆嗦。

突然倒在眼前的老人擋住了去路,老人哀嚎著不起身,一時間被一群人圍觀,一中等身高的男人義憤填膺地“主持”正義。

她求助似的望著那人,幾米開外他回頭看著她,眼神有些冷漠。

“還不帶著老人去看看!你家閨女撞人啦!”

她幾乎是本能地跟他撇清關系,“我不認識那人,你怎麽知道我跟誰一起的?”

話雖這麽說,但她望著他眼神,充滿了不舍和祈求,心底還是希望他不要走,幫幫她。

後來,他毫無遲疑地走了。

好在警察很快趕來,解決了這場“橫禍”。

秋原擺脫了警察,在滿是人的路上逆行,陌生的面孔一個接一個,令她惶恐地無處躲避,沖出人流跑到街上,大口喘著粗氣,白色的氣體在她眼前消散。想起到下車時廣播的站名,她突然笑了,笑得悲涼又淒慘,沒想到又回到了這個地方。

穿著單衣走在街上,清潔工清掃落葉的掃帚刮到腳上示意她挪個地兒,她東倒西歪急忙跳著走開,不小心撞到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男人咒罵了一句,嫌棄地拍了拍碰到的袖子,像是沾了令人作嘔的東西。

她在街上四處游蕩,身上僅有的錢也在火車上偷偷塞在了那個男人的行李箱裏,現在到了身無分五的地步。

開始的幾天她去各種店裏求份工作,她沒有證件,店主看到她的模樣都無情地把她趕出店裏,夜晚只能在小巷擋風的角落裏蜷縮。

沒有水喝的第三天,她撿起了一小孩子扔在路邊的飲料瓶,大口大口喝完了剩下的。

第五天夜裏,又餓又冷的她邁著虛弱的步伐,從垃圾桶裏撿出了吃剩的面包,咬了一口,還沒有咽下去,就暈倒在冰冷的地上。

夢裏她是被溫暖包圍著的,嘴角都忍不住上揚,不知怎地突然意識到這溫暖的虛假,一下子驚醒過來,刺眼的白光令她眩暈,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一個人影從白光中靠近,“你醒了?”

這聲音含糊不清,像是含口水在說話,聲音粗得似是男聲。

等她慢慢接受了光亮,這才看清眼前的環境,她棲身於離地不到一尺的板子上,地上靠墻的櫃子上堆滿了衣服,她身上也加蓋了幾件厚一點的外套。

“喝點粥。”那人端著碗靠近,秋原看到她的臉的一剎那,險些叫出聲。

那人的五官扭曲,尤其是左半張臉,坑坑窪窪枯樹皮般的皮膚蔓延到脖子,手上的皮膚也是如此,她的手沒有手指,兩只手肉團一樣抵著碗,不知這樣生活了多久,拿著的碗是格外穩當。

秋原驚恐地後退,那個人看到她的反應便不再靠近,只端著碗的手湊了湊。

秋原這才意識到她沒有惡意,遠遠地伸手接過碗,警惕地看了那人一眼,猶豫之下,還是選擇狼吞虎咽地把碗裏的小米粥喝光。

那人又盛了一碗,起身在衣服堆裏翻騰,秋原緊緊抱著碗,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的舉動,看她把幾件衣服擺在自己面前,而後退了一步。

“給,給我穿的?”

那人點點頭,囫圇地發出一個音節。

秋原拿起衣服摸了摸,不知囤放多久的衣服,還有股黴味。

“都洗過!”大概是覺著秋原在嫌棄這些衣服,那人解釋道。

秋原套了件寬松點的毛衣,又穿上件厚外套,身體的溫度總算是留了下來。

“是你,救了我?”

女人點點頭,疊著地上堆放的衣服。

秋原在垃圾桶旁躺了一夜,夜裏下晚班的男人,喝醉酒大街上撒酒瘋的年輕人,一大早送孩子上學的女人,路過看到躺在地上的人紛紛繞遠避開。

女人騎著三輪車去街上拉捐贈的衣服,發現了路邊的秋原,好在那時的秋原長期營養不良身材瘦弱體重很輕,把她擡到車上,帶去警察局,被值班的警察打發走。

“拉走拉走,從哪兒拉的從哪兒拉回去!”

女人聞言便把她帶了回來。

“謝謝。”秋原很少這麽真情實感地感謝一個人,這倆字說出口竟還覺得有些別扭。

等她好點,走出房門才發現這是一個大院子,中間有幾棵大樹,樹下是翻動過的土地,院子一圈圍著柵欄,隔成小間,幾只不安分的大狗發現“目標”汪汪地叫喚,引得其他狗狗也開始亂吠。

她看到了大門,銹跡斑斑的兩扇鐵皮,一時間心裏堵塞得憋悶,回頭看向女人。

“你,可以,多住幾天。”

口齒不清的幾個字,差點讓秋原當場落淚,她想微笑以示感謝,可能是很久沒笑過臉上的肌肉有些僵硬,“謝謝。”

既在言語上,也在心底。

而這一住,就是幾個月。

秋原病了近一個月,才徹底恢覆過來。女人不知從哪裏找來的木板,又搭了一張“床”,墊了些衣服,翻騰出來張舊得不能再舊得被子。她讓秋原睡在原有那張較舒適的床上。

救助站在一處小山坡上,周圍地勢崎嶇長滿了植被,少數較適宜的土地種了果樹,很遠的地方才有住人。這裏只有女人和這些動物,大部分都是流浪狗,少數有些貓,女人在街上看到流浪的貓狗都會帶回來。

女人很少說話,平日裏也沒有人會來看她,每天的任務就是照顧這些小動物,餵食和清理狗舍。好心人捐贈些衣服,拉回來洗洗冬天裏給動物們用。秋原病好後也會幫她一起做這些。有時市裏的大學會有社團組織的公益活動,走馬觀花似的哄鬧來一場,再擠嚷著離開。

冬天這裏什麽取暖設備都沒有,唯一有的就是能擋風的墻,吃的也相當簡單。

農歷除夕夜,女人破天荒地包了餃子,沒有錢買肉,餡裏大部分都是蘿蔔,還配了些粉條,但這是秋原這麽多年真正過的第一個新年。

天氣回暖,秋原的心緒也慢慢蘇醒,這裏艱苦而又簡單的一切,讓她淡忘掉過往發生的事,可看著樹枝冒了新芽,女人在樹下的空地裏種上蔬菜種子,她呆楞楞地望著透過枝丫的太陽,女人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她遞給女人小鏟子。

那一刻不知怎麽,突然意識到,她早晚都要走的。她還是要走的。

女人直起腰看到發楞的秋原,她並沒有明白此刻秋原在想什麽。

秋原收回視線,陽光下看清女人的面容,這樣的面孔她看過多少次了?以至於現在看到沒有一絲恐懼,反而過多的是心安。

她笑了笑,女人也笑了。

陽光下,這一幕似乎很祥和。即使半米高的圍墻,再簡陋不過的住所,卻讓她體會到人與人之間最親近的距離。

她們之間很少用語言溝通,可能是女人很久不說話的緣故,也可能聲帶受過損傷,她的話含糊不清。

秋原也曾好奇她曾經經歷了什麽,但每當她想一問究竟的時候,看著她那張臉,看著她無比真誠的眼神,到嘴邊的話,也都消失得一幹二凈。

一個平常的早晨,一群人的突然出現打破了往日這裏的沈靜,女人讓秋原不要出去也不要出聲,女人獨自出了門。

幾個男人堵在救助站的門口,秋原趴在窗戶上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女人一直在搖頭拒絕。好在沒一會兒那些人就離開了。

秋原問女人那些是什麽人出了什麽事。

女人解釋道是某個建築公司的人,計劃開發這片土地。

秋原沒頭腦地來了一句,“他們給錢,離開這兒不是挺好的嗎?”

女人沒作聲,但秋原看到了她的眼神,這才意識到說錯了話,“你不會離開這兒,好吧當我沒說。”

轉眼,天氣熱了起來,春天短暫得屈指可數,很快就步入了夏初,與此同時秋原也陷入了深深的焦慮之中,她不知道這樣的日子要持續到什麽時候,又擔心這樣的生活轉瞬即逝,她不知道自己該去往何處,又不知自己存在著究竟有什麽意義,急躁,恐懼,圍繞著她侵蝕著她,讓她常常坐立難安魂不守舍。

女人把這些都默默看在眼裏。

過了小滿,接連下了幾天雨,秋原搬了小板凳坐在房檐下,望著窗外楞神。

女人也搬了張小凳,坐在她旁邊。

“雨停了,你想出去,就去吧,晚上再回來,什麽時候能在外面生活下去了,就不用再回來了。”

女人的聲音很輕,也很渾濁,字連著字口齒不清,但秋原當時就聽懂了。

秋原本想說她會回來看她的,但話到嘴邊,便感覺不是那麽回事了,她能一個人生活下去嗎,她還有機會回來嗎,最後她只是看著女人也只是微笑。

女人的眼睛很漂亮,很多人第一眼會被她的臉嚇到,不會再註意她的眼睛,秋原也是來這裏很久後,才發現她的眼睛是如此美麗,像是母親的眼睛,溫柔,澄澈。

夏至的前一天,女人拜托秋原去街上買一些藥,拿了以前的藥盒給她帶上。秋原事後回想,她是不是早已預感這一天會到來?只不過沒曾想是何種方式。

等秋原回來時,消防員已經把火撲滅,一場火已經把救助站燒了個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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