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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飛鴉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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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飛鴉 09

“海藍?”

“嗯?”姜海藍抱著幾本書上樓梯,聽到身後有人叫她,停下腳步回頭就看到了同住一個宿舍的舍友姚甜。

姚甜跑得急,還有些氣喘籲籲,“體育課上,她們說的話,你別在意。”

姜海藍接著上樓,滿不在乎地“切。”了一聲。

姚甜緊跟在其後,問道:“你這是自習呀?圖書館現在人挺多的,不知道還有沒有座。”

見她還是不接話,姚甜絞盡腦汁想說些什麽,誰知哪壺不開提哪壺,“對了,之前不是說有個男的跟蹤你嘛?你跟老師說了嗎?體育課上我好像又看見他了。”

走著走著的姜海藍突然停了下來,側過臉冷冷地看著她,“行了,你不用在我這兒假惺惺裝好人,累不累?我都替你害臊。”

姚甜聽聞這話有些尷尬,“對不起啊,之前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要知道她們……”

“她們怎麽?知道我爸是□□犯的事整我?那我可還真謝謝你了,幫我做了次免費宣傳,這下你稱心如意了是吧?想笑就笑,不用裝著一副無辜臉,我可沒欠你。”

姜海藍說完,準備離開,擡腳的時刻,註意到樓下閃過一個眼熟的身影,於是迅速轉身返回。

“海藍你不去自習了嗎?”

“關你什麽事。”說完匆匆下樓了。

“你誰啊?”一清脆的女聲在背後響起,聽這語調,並無什麽好氣。

秋原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來,一女生皺著眉瞪著她。

“你監視他很長時間了,到底有什麽企圖?”

“你是,姜海藍?”這還是秋原第一次如此近距離清清楚楚地看到姜雪峰的女兒,雖遠遠地看過幾次,但由於她不記人臉的毛病,當真真切切地看到她的模樣時,才發現她的樣子跟姜雪峰,確實相像,他們是真正的父與女。

姜海藍聽到自己的名字愈發不滿,沒好氣地說:“我是誰關你什麽事?你在這兒鬼鬼祟祟的幹嘛呢?”

這是兩人第一次正面交鋒,一點都不愉快。

姜海藍性子直,說話帶刺,不爽的事先懟上一通再說,這一點上來所,她又跟姜雪峰,準確來說是現在的姜雪峰一點都不像。

“姜雪峰,是你父親?”

“他不是我爸爸,我爸爸早死了。”

她極力否定,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那你,來質問我監視他,是為什麽?”

“為什麽?”姜海藍冷笑一聲,“我沒搞錯吧?幹見不得人的事,是你吧?現在來問我?”

“我來找他,搞清楚一些事。”

“什麽事?”

秋原輕描淡寫地丟下一句“跟你無關”就要離開。

“你別走把話說清楚!”姜海藍拉著她胳膊不松手。

“既然看到他了,就去看看他,不必跟我浪費時間。”說完撇下姜海藍的手走了。

姜雪峰緩步出了校門,他這樣的打扮在大學門口顯得格外突兀,但這是他僅有的能見一見女兒的機會,在離操場很遠的地方,看她一眼,彌足珍貴的機會,他不想放過。

他曾多次下定決心這就是最後一次了,可到了能見她的時候怎麽也按耐不住,管不住自己的腿往學校跑,哪怕是模糊的人像,他都滿是寬慰,讓他無法喘息的生活謀得一份透氣,令他那滿是負罪的靈魂,短暫而可悲地,得到救贖。

他不知為何女兒的同學要騙他,女兒過得並不好,體育課上其他孩子還聯手欺負她,縱使被老師制止,但他知道女兒會因此受傷,作為一個父親卻無法保護女兒,不是她值得驕傲的父親,甚至是她痛苦的來源,這令他更加無法接受。這麽多年,她從那麽小的一個孩子,長這麽大,不知這其中,她又曾經歷過多少次這樣的傷害,因為他而帶來的傷害,可又無法挽回無力彌補。

校外的圍欄,他忍不住回頭再看一眼女兒的學校,卻突然看到朝思暮想的女兒正走出來,他驚慌失措不知該怎麽辦,女兒顯然看到他了,是再一次逃走?還是以一個出獄不久有案底的人來見她?

在他痛苦地難以做出決斷之際,女兒已經走到了他面前。

“海,海藍!”

“不要叫我名字!我不想從你口中聽到我的名字!”

姜雪峰大驚失色,曾幻想過多少次的見面,縱使明知不會容易,真正直面時還是無比艱難,心裏是刀割般的疼痛。

“對不起……”

姜雪峰儼然一個做錯事的孩子,曾多少年前的角色對調,姜海藍還是個小孩子時,犯了錯站在姜雪峰面前,大氣也不敢出,沒想到這一幕會再次上演,只不過當時的人兒早已發生了巨變。

姜海藍皺著眉,眼神裏滿是怒氣,看著眼前佝僂著腰,垮下去的姜雪峰,毫無父親的樣子,臉上胳膊上不知從哪兒整來的傷。

“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她的聲音格外冰冷,說出口後連她自己都驚了,卻沒法挽回,堵著氣接著說了下去,“我沒有爸爸,我爸爸早就死了。”

“死了”這兩個字她咬得切齒,是她曾無數次想吼出口的話,沒想到說出來,還是當著姜雪峰的面,可她一點都不得意,更沒有洩憤的痛快感。

這一字一句,姜雪峰聽得真切,他低著頭不敢看海藍,僵持了幾秒鐘,終於擡起了腳步,轉身走了。

他轉身的瞬間,輕聲留下了句“對不起”,再沒敢回頭。

沒有人看得見他眼底的空洞,唯一的色彩也被抹去,蒸發消失在這個在平常不過的日子裏,路過的人撞到他的肩膀,咒罵一句“不長眼啊”便匆匆而過,而他繼續走在那段沒有了方向的道路上,跌跌撞撞,步履蹣跚。

姜海藍看著他的背影,說不上來的感觸,傷心,痛苦,生氣,憎恨,無論哪一種都難以準確形容她此時覆雜的心緒,她曾引以為傲的父親,成了階下囚,做了不可原諒的錯事。而她是□□犯的女兒,這一稱呼跟了她幾乎整個長大的歲月,怎麽甩也甩不掉。

不知為何,她的眼前突然出現許多年前的盛夏,她坐在父親肩頭張牙舞爪地抓夏蟬,“吱——吱——吱——”,響徹整個夏天的節奏,又一起在她耳畔響起,姜雪峰的笑聲,她的笑聲,就那麽近,好像從沒有遠離過,近在咫尺之處。

一回頭,母親燦爛地笑著,迎接玩鬧的父女兩,父親爽朗的笑聲格外動聽,他溫暖的雙手抓著她的腿帶她飛。

本該是這樣的。

她轉身回校時,臉已經濕了。這麽熱的天,再洶湧的淚,也會很快蒸發幹掉,沒人會發現,她把自己隱藏得很隱蔽。不揭開傷疤,傷口便不會痛,她曾這麽以為的。

姜海藍進了校門,走在一排郁郁蔥蔥的銀杏樹下。

“你還沒走?”姜海藍站定,毫不友善地瞪著眼前突然出現的人。

“你相信,你父親會□□少女嗎?”

赤裸裸地聽到這幾個字,姜海藍又一次感到屈辱,她咬牙切斷地說:“不管我信不信,結果就是這樣,怎麽?你也想來諷刺我?我勸你省省吧,別想三兩句話就讓搞我,這麽多年我都過來了,還會怕你?”說完還露出一副勝利者的姿態。

“我只是有些疑慮,他那麽愛你,怎麽還會做出這種事。”

“別說什麽他愛我!”突然的嘶吼把路過的小女生嚇了一跳,驚慌失措地快步走了,姜海藍接著說:“他不配是我爸爸,我沒有爸爸,別再出現我面前,我不認識他!”

說完直挺挺地走了。

大概是天氣太熱,大腦的思緒不受控制,浮浮沈沈跌跌撞撞,飄蕩在無邊無岸的海域之中。出事的那年,是家裏最為困難的時候,母親薛瀾筠突發心臟病,住院費手術需十幾萬,家裏東拼西湊四處求借的救命錢只是杯水車薪,一場病就把整個家拖垮了。

姜海藍曾在黑夜裏輾轉難眠,聽得母親哀求父親不要再治了,被父親義正言辭地否決了,那時她還覺得有希望,因為有父親在,這個家就有頂梁柱,一切就都有希望。

可她不知道的是,人在絕路時會做什麽?常人大概是無法想象,她也難以想象,至少那時稚嫩而幼小的她是無法想到的。

親戚朋友們勸慰母親,也許是壓力過於沈重,才會讓他喪失理智,他本性不是這樣的人。每當這種時候,母親都是一言不發,直楞楞地望著窗外,直到那些說著安慰話的人離開。

有好心人的資助,母親最後得以手術。

母親從死神那兒搶回來了,但生活的那道坎,好像註定要降臨,怎麽也過不去,他們完整而幸福的家,被徹底摧毀了。

從那時起,父親姜雪峰就從她生命中消失了,但消失不了的,是閑言碎語,冷嘲熱諷,鄙視,欺負,打罵,很快這些就充滿了她的生活,像是噩夢一般,怎麽也醒不來,怎麽也擺脫不了。

母親從那之後很少言語,不驚不喜,生活似乎失去了她,什麽都無法引起她的興致,沒有眼淚,沒有哀號,淡然地接受了這個事實,比想象中更容易,更簡單。

說得好像她有得選一樣。

姜海藍心中父親的角色,逐漸被憎恨和憤怒填滿,愈來愈深,難以自拔,自他關在監獄裏,自母親逐漸封閉自己。年幼無助的女孩倔強地長大了,迎著風雨,獨自美麗,帶著傷疤的美。那個家散了,沒有誰能再給她庇護,誰都沒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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