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澤楷到行政層樓口的時候，葉和光剛好從經理辦公室出來，神情不悲不喜，倒是有些她難得一見的安靜。瞅見他，表情又變得生動了一些，揚手打招呼。

“犯錯了？”周澤楷揣度。

“呸！不能盼著點我好啊。”葉和光咕噥，然後問明白已經散會了，就說她回宿舍了。

周澤楷指了指辦公室，歪歪頭，眼神疑惑。

葉和光擡手擋眼睛，說賣萌可恥啊你這家夥。

並沒有特意賣萌的周澤楷楞了一下，就把葉和光放跑了，跑得比誰都快。然後他送文件進去，想了想，也沒問經理究竟找葉和光什麽事。

常規賽即將收官，上周六打完後就剩下最後一場了。這時候再掙積分也沒意義，輪回穩坐第二，與霸圖相差無幾但也翻不過盤來，與第三微草的情勢也差不多，所以固然正選主力們每場都上，卻不會打得過於用力，只是持續一種調動狀態的感覺，保持手感。周內的訓練也是，仍然嚴格，為了季後賽備戰，卻並不會造成太大的負擔，反而讓每個人都摩拳擦掌，熱情洋溢。

比如說，最後一場打完之後，葉和光還能被精力充沛的隊友們追問到底什麽時候去補上那頓就她一個人輸了的火鍋。

“你們真是鋼筋鐵打的腸胃啊！”葉和光要鬧了，上周才吃了今天又要吃，也不怕菊花火葬場。

就是請個客本不至於讓她這麽動情緒的，但是這麽合起夥來欺負人可就不樂意了，她本來明明是支持興欣的！

還是江波濤眼亮心明，寬慰道：“不是你自己先耍小聰明的嗎？”

葉和光啞口無言，又心事重重，糊弄說那就明天晚上，請大家去吃潮汕火鍋，為了你們的消化系統著想，清淡的。

“我知道有一家，牛肉很貴！很好吃！”杜明高呼。

“你還好意思鬧？今天你那個蛇皮走位什麽意思，把隊長氣死了都，看看回去訓不訓你！”葉和光兇他。

杜明摸了摸鼻子，小媳婦兒似的去瞅周澤楷。後者倒是沒什麽表示，甚至還彎彎嘴角笑了下，倒是副隊長眼神高深，嚇了他一大跳。

他們回去之後才看到消息，嘉世打破了自挑戰賽敗北後就開啟的新聞緘默，為這段時間的眾說紛紜自己劃下了節點：整個俱樂部宣布掛牌出售。

垮了，散了，嘉世的硬件實力還在，但這個戰隊的名字卻已經跌入了谷底，老板也不打算再去把它拉扯起來，而是直接宣布放手。

不管怎麽樣，職業圈的很多人都要為此睡不著覺了。

晚上十點過，葉和光從房間裏摸出來，在小廚房門口撞見一個黑黢黢的影子啟開冰箱門，正要驚駭出聲，立馬被捂住了口鼻。

哇，難得一見，她在偷偷摸摸加餐的旅途上遇見了周澤楷，在冰箱裏覓食。

“捂我幹什麽，我又不會告狀，”她喜滋滋地說，“英雄之道略同，來吧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周澤楷說：“不是……”

又沒說明白不是什麽，葉和光說泡面不在冰箱裏在電磁爐底下那個櫃子裏，他就自覺地去拿出兩袋了，一邊架鍋燒水，一邊拿出手機單手發消息，好像在跟人聊天，兩句話之後就把手機收回去了。葉和光坐在門口的高凳子上，想起大概是幾個月以前的某個深夜，她也在這兒碰見過周澤楷。

什麽時光流轉前世今生啊，她甚至有種一眼看到了下輩子的安寧，周澤楷安靜地侍弄著鍋碗瓢盆，而她一動不動地待著，像個坐在嬰兒車裏等投餵的三歲幼童。

葉和光覺得自己懷裏應該再抱上一只貓，這個廚房也該再富麗堂皇一點，周澤楷廚藝那麽好，也不能只給她煮一包泡面。

這個想法在她腦子裏成型之後，帶起心裏一股莫名燃起來的燥意，她決定厚顏無恥地溜走，開口說：“我有點兒事先回去啊，你煮好之後放這兒就行，謝謝隊長。”

她跑回屋裏，在電腦上劈裏啪啦，一邊是對話框葉修清清淡淡的回覆“買不起，我要了沐雨橙風”，一邊是游戲競技場畫面裏沈默地佇立著的戰鬥法師，葉和光陷入沈思，被手機收到短信的消息提醒，拿起來一看，是杜明發的，內容莫名其妙。

“有人犧牲了他的幸福，希望你珍惜並把握住這個良宵。”

她甩了三個問號過去，一時也不想繼續去搭理杜明窮根究底這話啥意思，思緒放空，只在鍵盤上打字回覆葉修：“哦，那我們可能要買一葉之秋了。”

競技場裏的人還是沒動，也一個字也沒打，葉和光沒戴耳機，估計對方也沒有說話。

隔了一會兒，葉修說：“不錯啊，多少錢？”

“我怎麽知道，又不是我掏錢。”

“也是，你個打工仔。”

好像你不是一樣！葉和光心裏嘀咕，不回話了，因為並不能從葉修那裏得到什麽幫助，她又發了會兒呆，看向競技場。

結果葉修又發了條消息過來：“買了鬥神你的賬號卡怎麽處理？幫我問問價？”

她震驚，說：“你瘋了嗎，千裏光不會比虧本大甩賣的一葉之秋便宜多少的，窮鬼戰隊買不起！”

“你不幫忙講一下價？”

“？？？臉呢？”

葉修說：“你想想，你們輪回的土豪作風，當年買了沾衣亂飛拆給雲山亂。”

“……”

“千裏光是不錯了，但是跟一葉之秋孰輕孰重，拆誰補誰？”

葉和光只想賞兩個字給這位時刻刷新她關於人類臉皮下限認知的老前輩：滾吧。

不太禮貌，她忍住了，不去理會，點了競技場的挑戰。

令人意外的是，一直沒動就像在掛機的對面立刻點了應戰，人物跳上擂臺。

倒數時間裏，葉和光連忙拽過耳機戴上，說：“你怎麽回事，一直擱這兒發呆呢？”

她幾千塊錢的耳機，效果不錯，聽得到對方沈重的呼吸，但他最終還是什麽也沒有說，開戰之後，戰矛蠻橫地挑過來，出手就是大招，很莽撞。

葉和光把他摁在地上揍。

雙方都一言不發，耳機裏只剩技能音效，葉和光沒聽到敲門聲，直到周澤楷直接開門進來，端著碗泡面，她才扭過頭去飛速地甩出一句：“哇上門.服務啊謝謝。”

周澤楷把碗放下，捏了捏耳朵，湊近問她：“跟誰打？”

“孫翔。“她說。

就點了個名，對面就像是被抓了僵直似的，操作錯漏一拍，更無翻盤機會，直到血線清零。葉和光在心裏嘆了口氣，想說點兒什麽，又躊躇不知從何講起，猶豫間，周澤楷扯了她的耳機，說：”吃面。“

他代替自己坐到了椅子裏，葉和光走到旁邊挑了一筷子才發現周澤楷把兩包都放一碗裏了，筷子也就拿了一雙，不禁感到一腦門官司。

“你不吃啊？“她問。

“不。“

“那你還煮兩包！誰家如花似玉的妙齡少女夜宵吃兩包方便面！”

周澤楷回過頭來看她，靦腆地笑起來，以一種試探的口吻小聲回答：“我家？”

葉和光呆了兩秒，覺得蒸汽沖開了自己的天靈蓋，她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怒斥：“胡說八道什麽你！”

而周澤楷已經面對電腦，點開了新的一局戰鬥準備。

夜宵太燙，葉和光又心急火燎的，不吃了，放下筷子回到轉椅去，愕然。

“你別打他啊，過會兒小孩兒該哭了。”她說，隨後眼睜睜地看著周澤楷操作的戰鬥法師被打下了半血。

面對忽然爆種的孫翔，周澤楷一邊避其鋒芒，一邊解釋：“戰法，不太會。”

葉和光的鍵位也很特別，不走尋常路，剛剛周澤楷想用一個一般人都采用默認設置的全職業通用技能，結果摁下去整個視野都歪了，角色徑直沖了出去。

“去去去，菜得摳腳。”葉和光連椅子一起擠開他，搶過鍵鼠，彎著腰重掌角色。

但這個差距是落下了，孫翔之前狀態不好，剛剛仿佛被那句小孩兒要哭刺激到似的，大爆發，手速都上了個臺階。

屏幕灰掉，跳出失敗的標志，葉和光回身把周澤楷腦袋上的耳機拿回來，扶著耳麥，說：“明明還可以嘛。”

孫翔還是不說話，呼吸更重了，哼哧哼哧的。

“你要不要開大號過來，”葉和光站直了身體，活動手指，“畢竟很有可能，你跟一葉之秋待一起的時間不剩兩天了。”

“葉和光！”孫翔終於出聲，崩潰大吼。

吼完了之後他抽了口氣，說：“有意思嗎你？你想怎麽樣啊？”

葉和光低頭看著自己放在桌上的手，一時半會兒也沒出聲，通話那端響起了年輕人輕得發飄的聲音：“輪回是想買走一葉之秋，對吧……為你。”

“對，”她幹脆地承認，“所以，你幹嘛不求求我，說不定把你也買過來，給姐姐當替補，還能再摸摸鬥神。”

“滾！”孫翔吼道。

“你要是不願意，”葉和光眼皮也沒挑一下，平靜地繼續道，“那該找出路了，嘉世已經完了，你要是還想打下去，坐在屋裏自怨自艾是不會有人來找你的。”

因為，你最引以為傲的賬號卡不是你的，從來都不是。

你最值得珍貴的，該是自己這個人。

話要是挑得這麽明就很雞湯了，葉和光也沒有幹過這件事，說不出來，她幹脆退了游戲，想起自己還有一碗方便面。

根本就吃不完，她再一次批判周澤楷，火氣上湧，點燃了的炮仗。

周澤楷卻好像很懂她這種炸毛狀態了，安靜端莊地坐在桌邊，裝點門面一樣，讓陋室蓬蓽生輝，也不隨便說話撩撥那邊的小炮仗。

她唏哩呼嚕地吃了幾口，翻到碗底臥著的荷包蛋，火氣一下子炸裂了，飛上高空，碎成灰燼。

“你這個人……”她說。

“嗯？”

“待在這裏看妙齡少女吃面很好玩嗎？回去！”

她一晚上強調了兩次自己妙齡少女了，不是什麽很好玩的笑話，周澤楷卻還是眉眼彎彎。

“什麽事呀？”他問。

葉和光戳開蛋黃，半晌，低聲說：“嘉世不是要賣了麽，現在這個情況，整體出售是沒人會接盤了，就清倉大甩賣唄，老板覺得機不可失，想把鬥神購入囊中。”

“啊……”周澤楷也有些驚訝，隨即又點點頭，像認同這個決定似的。

“有那麽點兒意義吧，一葉之秋作為精神符號……而且跟我也沒什麽不搭的，”葉和光小聲說，“我也很想要，七賽季完了轉會的時候，嘉世邀請過我的。”

“那好啊。”

葉和光捂臉，說：“輪回真的有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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