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更新給技術部帶來了一段嘔心瀝血、廢寢忘食的時光，葉和光走進技術部的時候被裏面那種快要飛升成仙的氣氛驚到了。

驚魂不定地跟主要負責千裏光的技術人員溝通了半天，出門的時候聽見有人拍手說開會，關於一槍穿雲的左輪“碎霜”技術瓶頸的突破，扭頭就看到一群加班加到沒命的人行屍走肉一樣塌著肩膀聚集到小黑板前面，臉孔上卻有驚人的容光。

“誰不辛苦啊，”和母親視頻的時候，蔣校長這麽說，語氣溫柔，“想要做成一件事，就是很費力的。”

葉和光點頭，又問：“全明星的票家裏收到了嗎？今年畫冊不去總部拍了，我估計會留在戰隊跟大家一起走。”

“收到了，你爸來不了，我給了人一張，可以吧？”

“給誰了？VIP套票啊，貴不說，現在有價無市！您真大方。”

蔣校長笑著，說是學校裏一個老師的孩子，因為怎樣的原因，雲雲。葉和光漫不經心地聽，又義憤填膺，說又不是我的粉幹嘛要給她！

“反正支持你們戰隊嘛，在北京不支持本地戰隊，不容易了。”蔣校長說。

“容我推理一下，周澤楷的粉絲？”

“好像是吧，你能給人家弄個簽名麽？”

“估計不能，我倆現在關系不行。”葉和光說，輕輕地嘆了口氣。

蔣校長疑惑。

她打了個哈哈，不樂意說，有種水罐摔破了滿地覆水，不知道從哪裏收起來，除非時光倒流，那就幹脆不收了的感覺，於是敷衍了過去。

蔣校長也沒有多問，看見她擡起手來呵氣，問了一句：“上海冷吧，怎麽不開空調？”

“喜歡暖氣，懷念暖氣，”葉和光說，突然之間心裏某個關口一松，一句話幾乎是不經腦子地吐了出來，“想轉會去有暖氣的戰隊。”

蔣校長大大吃了一驚。

“瞎說的！我打死不想離開輪回！”她趕緊補充。

除非輪回不要她了。

輪回暫時還沒有想不要這個選手，恰恰相反，很寵她。

手傷期間的包容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說好冬休加訓，結果葉和光接到了一個廣告，當然了，還有周澤楷。

選手本人是沒法兒去爭取這些的，簽了合約，出賣形象都要俱樂部做主，所以廣告啊、代言啊之類的可不能只看成是額外工作，有心推你才有這些資源。

經理咨詢了正副隊長，問這個加訓嚴不嚴肅，斟酌過後還是把周、葉兩個人打包派出去了。

雖然是公益廣告，然而甲方很牛氣，到時候會播出的平臺也是非常高大上的，會找到聯盟，又最終落到輪回頭上，輪回又決定把周澤楷之外的另一個位置派給她，這個過程很不容易，因此值得珍惜，哪怕會取景西北苦寒之地，也似乎沒有什麽可以怨言的。

所以，即便葉和光一聽就打了個寒顫，最後還是不好意思推脫。

周澤楷則是一如既往地表示配合。

葉和光擡眼和他的視線相撞，又強自鎮定地扭開頭去，和經理打起了哈哈。

經理慈愛地表示地方是有點兒冷，記得帶好行李。

晚上按著網上查到的攻略收拾東西，葉和光才發現自己沒有一件足夠防寒的外衣，準備明天去買，還得抓緊時間，便在群裏問了一句土地主們，附近有沒有比較靠譜的戶外旅行用品店。

吳啟嘲笑她在這兒生活一年半了還跟新到的外地人一樣。

葉和光心想確實奇怪，我變成死宅了？

職業選手的生活的確相對單一，輪回也沒有一個可以陪她到處逛街的姑娘，難道還能和哪個大老爺們兒約著去商場嗎，這一年多下來屈指可數的幾次去看電影都是集體活動，要麽就是一個人去的，沒什麽興趣。

還是江波濤厚道，問了一句：“沖鋒衣嗎？我有一件質量很不錯的，不嫌醜的話可以借給你。”

沖鋒衣不都怪難看的嗎，能醜到哪兒去，葉和光高高興興地應了江波濤，跑去敲他的門，然後黯然神傷。

是真醜，副隊你怎麽會買這種顏色，基佬紫，還是那種暗沈的紫色。

江波濤微笑：“之前為爬雪山買的，幾千塊錢呢，不樂意你自己買去吧。”

葉和光立馬抱緊衣服，腦袋連搖幾下，“爬雪山！這是具有長征精神的沖鋒衣，感謝您把它借給我，鼓勵我面對困難，迎接挑戰。”

江波濤無言以對，瞧著她這樣兒真是又好氣又好笑，把她送出門去，突然想起一件事，又叫住了她。

他把最近三場比賽的視頻整合著看了一遍，又看了本月數據反饋，想知道葉和光是不是仍然因為顧忌著手，表現收斂了一些。

兩人在房間門口聊了幾句，並不正式，主要就是了解情況。忽然對面的房門開了，周澤楷提著一只黑色垃圾袋走了出來，看見兩人，微微一怔。

葉和光轉身，跟江波濤同時說了句隊長晚上好，異口同聲，她自己莫名給逗笑了，瞧了一眼江波濤，後者回以不解的目光，但又沒什麽必要追究，也笑了笑。

然後江波濤告訴周澤楷：“現在轉角垃圾桶那裏清潔工七點就收啦，小周你最好提到樓下去，那裏跟食堂的垃圾一起，明早還會收。”

葉和光咋舌，接口道：“冬天了無所謂吧，這麽講究副隊你是處女座嗎。”

“……我跟你一個星座。”

周澤楷已經輕輕“嗯”了一聲，自己提著垃圾袋往樓梯走去了。江波濤望過去，才發現他從開著空調的屋裏出來，外套也沒穿，臨時增加路線也沒回屋加衣服，一件黑色T恤一條牛仔褲就下樓了，江波濤心裏忽然沈了一下。

葉和光也發現了，嘶了一聲，“真不怕冷。”

“阿光……”江波濤說，輕輕嘆了一聲氣。

女孩子回頭，顧盼生輝的大眼睛，純真不曉事一樣，“啊”了一聲表示疑問。

“你跟小周怎麽了？”

她唇線微抿，隨後又笑了，說：“隊長沒告訴你？”

“沒問，我又不是八卦精……”

還好葉和光沒鉆“那你幹嘛問我”的空子，而是平靜和氣地說：“沒怎麽，不想超越隊友關系。”

江波濤沈默了一會兒，聽見葉和光問：“這樣兒不好嗎？”

似乎沒什麽不好，他們也是通過周澤楷跟葉和光平時相處的氣氛推斷出一些東西來閑扯淡的，大家生活的主要部分挑不出毛病來，一槍穿雲和千裏光已然嫻熟入骨的配合並未誕生裂痕。

真能退回隊友的關系，比蔓生其他一些枝末要穩固很多，挺好。

“還是你說的，周澤楷這人……”葉和光頓了頓， “別的概不論，性子上，真強，我服他。”

江波濤看著她，說：“嗯，其他一概不論，你別故意氣小周。”

葉和光吃了一驚，“我怎麽氣他了！拉偏架有你這樣拉的麽？”

江波濤無奈地笑笑，揮了揮手。

葉和光瞪大眼睛，很想有氣節地把沖鋒衣丟回給江波濤不要了，但這是非常不理智的行為，大腦下一秒又克制住了，倒是委屈代替了憤怒湧上來。

她臂彎裏掛著外套，環抱雙臂，非要討出個話來：“副隊你話說明白啊，我為什麽氣他了？有什麽手段？”

“是我想岔了，對不起對不起，”江波濤趕緊道，做了個息事寧人的手勢，臉上頗有悔意，“我想多了，別生氣……”

身體裏面似乎有某種澎湃的氣勁在沖撞，骨節咯咯作響，葉和光想一腳踹在墻上，她也不再追問明顯在打腹稿怎麽跟她解釋的江波濤，低聲說了句算了，晚安之後就扭身往前走。

“阿光！”江波濤喊她，追了上來，“我不是偏袒小周，有責怪你的意思，兩碼事。”

他飛快地解釋，說剛剛葉和光跟自己之間的那點互動本來是很正常的，然而看到周澤楷悶頭直接走掉，又不了解她和周澤楷兩人之間是什麽情況，不免多想，還以為她故意氣人家，心裏還有些膩味，幹嘛拿我做筏子，所以沖動地出口了那句話。

“是一碼事，”葉和光說，“你只是考慮他的感受，沒想過我的而已。”

她眼角微紅，冷冷地說：“一點兒沒想過。”

江波濤懵了一會兒。

葉和光在各種情形下表現出來的樣子，都是一個很大氣的姑娘，和她被戲稱為缺心眼兒的性子相關，所以有時候大家都覺得她不像個女孩子，嘻嘻哈哈大大咧咧的，遇強則強。

“也沒事兒，別緊張，”葉和光又說，“我明白的，這隊伍畢竟，不是我的……”

“不是這樣！”江波濤立即打斷她，背後幾乎掛了冷汗。

葉和光垂下了眼睫毛，清亮的眸子被掩住。

“阿光，我跟你道歉，剛剛會那麽說，確實是不經思考，”江波濤將語氣放得很溫和，親切而富有說服力，“但你千萬別這樣想，輪回是以小周為核心，但她是每一個人的隊伍。你看，我倆其實都是轉會過來的——”

“得，求您別說了，”葉和光舉手投降，“我最怕聽這些。”

她迅速地掛起一個笑容，說：“咱倆也別大冷天兒的站在外頭瞎扯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就是我特別喜歡鉆牛角尖……”

正說著，樓梯口出現一個人影，去丟垃圾的周澤楷回來了，看樣子凍得不輕，小跑回來，看見江波濤和葉和光還站在走廊上，而且從前者房門口挪了幾步，又是一楞。

“在說什麽？”他詢問。

葉和光聳了聳肩，“副隊借了我一件沖鋒衣，跟他道謝。”

周澤楷瞄了一眼，說：“不好看。”

江波濤：“……餵，我還在這兒呢。”

周澤楷眨了眨眼睛，嘴角有一個討巧的弧度。

葉和光一拍腦門兒，說：“對了周澤楷，你等等我來找你簽個名，有個小妹妹特為你著迷，幫我寫一份給她行不行？”

“嗯。”他大方地同意了。

於是葉和光扭身回屋拿本子，江波濤楞了片刻，主動開口跟周澤楷解釋了一遍。

阿光也是個姑娘，很敏感的，平時還是忽略了。

“我難得犯這種錯誤，”江波濤聳聳肩，“但是想了想可能跟我也沒太大關系……解鈴還須系鈴人，小周你……懂吧？”

周澤楷點了點頭。

江波濤松口氣，還想囑咐兩句又覺得實在多餘，這本來就不是他該插手的事情，於是不多說了，盤算著還是過兩天，再跟葉和光談一談，千萬不能因為這樣的小事影響到對隊伍的歸屬感，這是很麻煩的了。

他回屋了，很快葉和光也出來，拿著筆和本子，真的來找周澤楷簽名，還說你多寫一句吧，祝你學習進步。

“字兒不錯。”她說。

周澤楷手凍僵了，剛剛只是揣在褲兜裏暖了暖，把本子摁在墻上寫了這句話，自覺沒有平時寫字好看，唯有簽名因為寫了太多遍沒有發揮失常，聽聞葉和光的誇獎，覺得是假的，便用不同意的目光看過去。

她卻在走神。

“剛剛，”周澤楷開口，把葉和光驚醒了，“到底在說什麽？”

“背後說你壞話。”她痛快地說。

“……”

葉和光不接茬了，打定主意就這麽糊弄過去一樣，在接過周澤楷遞過來的本子時才發現，他捏住了，一副你不說就不松手的架勢。

你幼不幼稚！葉和光用眼神譴責他，氣鼓鼓的，一雙明眸生動潑辣。

周澤楷不為所動。

“幹嘛不問江波濤去？就曉得欺負我！”葉和光突然撒手，嘶聲道。

周澤楷愕然。

“不要了！”她說，直接轉身離去，把房門砸了很響的一聲。

嚇了周澤楷一跳，他不知所措地拿著本子，下意識地想追過去，又停住了腳步，懊惱地捏緊了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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