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時後江波濤就想，大事不妙，他本來應該察覺到的，葉和光的狀態不大對。

情趣十足的酒吧雪夜鬥牌，除了掌握車鑰匙的兩個人保持高度自覺以外，其他人都興致勃勃地點了酒精含量比較低的調制飲料。沒人不知道葉和光點了什麽，她被問到的時候敷衍了一句冰紅茶，還讓蘇沐橙嘗了一口，蘇沐橙說像勾兌的可樂。

於是誰也沒在意，哪怕葉和光的表現著實有一點亢奮，擼起毛衣寬松的袖子露出胳膊，看著柔弱纖細的姑娘，說起話砸起牌來卻如同土匪，大殺四方，估計今晚請客的錢都贏回來了。中途她還給家裏打了個電話，說不回去了，因為蘇沐橙和楚雲秀都表示可以為她提供一席之地。

她準確流露出喝醉了的跡象是在準備離開的時候，鎮定自若地掏了一把錢給劉小別，請他去中間唱臺上點一首“薩達姆和毛.主席”，所有人一臉懵逼，天底下怎麽會有這麽鬼畜的歌。葉和光卻極其執拗，聽不到她就不走了。

他們拿出手機來查，這才滿心無語地問：“是《薩拉姆毛.主席》吧？”

喻文州找到了一首年代久遠的翻唱音頻，放給她聽，葉和光小雞啄米似的點了點頭，心滿意足了，隨即就要合攏眼皮兒，睡了。各位如臨大敵。誰敢讓她睡？倒不是搬不動，而是這種天氣自己好好走都怕摔跤，何況是帶上一個不清醒的人呢。

黃少天晃著她的肩膀跟她碎碎念，說你不能睡，睡了會凍死的，你想死嗎，大好青春歲月祖國萬裏河山，你怎麽能輕易放棄呢，快醒醒啊光妹子！

葉和光煩死了，推開他，托著下巴打盹兒，誰也不肯看。

危急時刻，江波濤箭步上前，問道：“阿光，豪龍破軍的傷害區間是多少？”

葉和光楞了一下，然後皺起眉，冷冷道：“外行，怎麽不把屬性增益告訴我。”

其他人倏地一靜，葉和光已經認真地思考了片刻，把無屬性增益的情況下的理論值區間報了出來。

“我擦……這是業界楷模啊！”黃少天說。

隨後他接力提問：“龍牙命中的僵直時間？伏龍翔天的CD？戰鬥法師的破霸體技能最高能點到多少階？”

她非常認真地回答職業有關數據的每一個問題，就這麽一路被騙了出去。

“驚人。”走在後面的楚雲秀點評，又看江波濤，說你也很驚人。

他摸了摸鼻子，笑，說急中生智，又道：“別的不說，阿光真的挺刻苦的。”

“都很努力啊……”楚雲秀說。

等他們到門口，才發現葉和光竟不肯走了，死活不要進雪裏，表情還委屈巴拉的，特別孩子氣。

黃少天說：“完了，我居然感到了不忍，你們誰有辦法？”

幾個人先後去攙她，葉和光死命往後躲，就差抱著人家門口的擺件不撒手了。黃少天胡言亂語道不然你們誰扛得動她誰扛吧，葉和光扭頭就要重新往酒吧裏鉆。

站在外圍一直不知道幫得上什麽忙的周澤楷眼疾手快地拽住她的衣領，逮住了葉和光，然後迅速地改為扣住她的腕子，說：“別傻啦！”

他認真地在計劃怎麽把葉和光扛起來，驟然之間，她像是走神一樣，松懈了全身的力氣，茫然地看過來。

周澤楷怔了一怔，理解了剛剛那句“居然感到不忍”的意思。

女孩子水潤明亮的眼睛濕漉漉地望著他，特別清澈，表情軟軟的，可憐又可愛。平素的葉和光幾乎沒有過這種模樣，太乖了，手交給你牽著任東任西。

她真的把手交給了他，周澤楷握住葉和光的右手，愕然過後有些躊躇，隨即緊了緊手指，把她牢牢地攥在手裏。

“嘩……”黃少天發了個感嘆詞，好死不死地鼓起了掌。

“咳咳，”江波濤說，“我們阿光還是……挺服從領導的。”

“服從領導？”劉小別無意識地重覆了一句。

黃少天斜睨了少年一眼，笑起來，說我也不覺得她是這種人，但不管怎麽說，她現在挺服周澤楷的，走吧走吧，要凍僵了。

周澤楷的臉快要凍僵了，他不知道擺出什麽樣的表情，倉促間視線也低垂下去，跟著其他人一起往外走，葉和光被他牽著一步步跟從，溫順寧靜，後來塞到車後座去，也沒有再鬧什麽脾氣。

藍雨的兩個負責先把微草的小隊員送回戰隊宿舍去，剩下的人乘另一輛車單獨回了酒店，楚雲秀和蘇沐橙在後座一左一右地看護好葉和光，結果她一路上都很乖，只是迷迷糊糊地要睡覺，又被不停地推醒，發出委屈極了的鼻音。

“我們兩個壞人。”楚雲秀扶額。

“保持定力！”蘇沐橙鼓勵道，其實她想捏葉和光的臉已經想了很久了，但定力還在。

楚雲秀說我給你看個東西看你還有沒有定力。

她回頭從包裏拿出了一卷雜志。

“哇！”蘇沐橙驚嘆。

副駕上的江波濤隨口問了一句：“什麽東西啊？”

“你悄悄看，”蘇沐橙把雜志的封面翻給他，“不要讓周澤楷看見。”

“為什麽——”江波濤啞然，然後用手蓋住封面，表情一本正經，“對，不能看，太分心了。”

周澤楷：“……”

我根本沒想看。

他掌著方向盤，手心有一種微妙的，癢癢的感覺，光是去擺脫這種若有若無的騷擾，就已經夠麻煩了。

到酒店門口了，他們又遇上了一個麻煩，周澤楷去停車場停車，葉和光發現他不走之後，就死活不肯下了，一定要跟他一起。

因為困頓，她眼睛有些紅，加上神智不太清醒，整個人一副迷迷糊糊的樣子，好像下一秒就能哭起來，幾個人都不是特別喜歡戲弄人的，紛紛表示順著她，喝多了都蠻不講理，一起去停車場吧。

周澤楷說：“先回吧……”

江波濤也讚同：“不然你們先回去燒壺水？喝了酒的人不是經常感到口幹嗎……”

倆姑娘說好，蘇沐橙回頭問周澤楷：“你沒問題吧？”

楚雲秀奇怪，說能有什麽問題，葉和光現在明顯超聽他話啊。

蘇沐橙說也對，楚雲秀又想起來了，跟江波濤說：“不然你去藥店看看吧，有沒有什麽解酒藥之類的。”

江波濤想了想也確實是，葉和光那杯飲料估計摻了高度數的酒，吃點解酒的可能會好過一些。於是跟著她們一起下車離開了。

周澤楷開車進地下停車場，伸手取卡的時候，通過後視鏡看到葉和光揉了揉眼睛，慢慢地趴到了座椅上。

“別睡！”他趕緊喊。

葉和光沒聽，或者應該是聽到了不理，因為她還捂了捂耳朵。

周澤楷感到又好氣又好笑，旋即，又捏緊了抓著方向盤的手，收斂心神。

停好車之後，他叫了兩聲，果然沒有反應，於是打開後座車門，上去，打量著蜷成一團的姑娘，從哪裏下手比較好。

都不好下手，她縮成了一個團子。

周澤楷不得不拍她的肩膀，“和光……”

不配合我就把你拖出去了。他心想，拍了會兒不見效，於是真的動手拽了拽她，不好施力，便也坐了上去，想把她扶起來叫醒。

葉和光發出了表示抗拒的鼻音，顯然正要陷入沈睡之中，六親不認了。

她力氣還不小，打開周澤楷的手，整個人沒骨頭一樣又倒了下去。

周澤楷僵了一僵。

葉和光枕在他的腿上，沒一會兒又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趴著睡。

“胡鬧……”他不自覺脫口而出，想把她推開，然而手接觸到她的肩膀，便凝滯不動了。

在車上太熱，她解了圍巾，大衣又沒有領子，柔軟的發絲拂著雪白的頸子，毫無防備，脆弱而精美。

這真的太過分了。

周澤楷的指尖碰到葉和光的側臉，慢慢地撥開遮擋了她眼簾的一縷鬢發，他呼吸很輕，像探尋寶藏一樣謹慎和期待，去見他沒有見過的東西。

一股並不那麽陌生而又令人防備的情緒在他胸腔裏沖撞，不得不勉力去克制，它柔情萬份而又棱角鋒銳，讓人心裏愛憐和痛楚並生，難以名狀。

葉和光輕輕地嘟囔了一聲，許是覺得臉上癢，於是擡手撓，結果實際上落到了周澤楷的手背上。醉酒的人手下不知輕重，以為摸了自己沒感覺，於是加大勁兒狠狠地抓了一把。

周澤楷嘶了一聲，反握住她的手，心裏莫名地又生了一股怒氣。

這種怒氣，如果硬要套個名字，是假嗔，很快就能被哄好的。

他放開葉和光的手，屈起兩指捏了一把她的臉，挺軟的，好捏。

這就被哄好了，掌心不自覺地貼上女孩兒的側臉，手指無處可落一般的，緩緩地搭下去，輕輕巧巧地蒙住了葉和光的眼睛，像是為她遮光似的。

“和光。”他輕聲喊她，心尖上比這聲音還要柔和。

葉和光夢囈一般地回應了一聲，動了動，擡手抓住他的左手，溫存地抱住了，像是抓了個什麽娃娃，然後她迷迷瞪瞪的，自己醒了。

也許是今晚不知道被多少次殘忍打斷入睡進程，闔眼一會兒她就會自動醒，然後委屈也跟著彌漫上來，整個人都帶著乞憐的意味。周澤楷幾乎就要讓她繼續睡了，想著就這一段路，抱她上去還是沒問題的。

這個極度善良的提議還未出口，枕在他腿上的女孩子完全睜開了眼睛，側了側身，仰躺著，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眼底蘊著朦朧霧霭。

周澤楷沒動，只是在衣兜裏找手機，有些迷惘又很慌亂，只知道自己想把這一幕留下來，哪怕只是用手機匆忙拍攝。

“王傑希，”她低聲地，口齒清晰地說，“我們重新來過吧。”

周澤楷的手指觸到手機堅硬的外殼，就此僵住。

作者有話要說： 我感覺我已經勤快很久了。這波騙評論，騙不到我就不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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