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停車場很安靜，他沈默了好一陣子之後，慢慢地說：“好啊。”

葉和光擡手摁著額頭，努力地思考了一會兒，傻乎乎地問：“那……從哪裏開始呢？”

周澤楷不出聲。

葉和光想了想，驀地被火燎著似的，掙紮著整個兒彈了起來坐好，拍了拍衣擺、膝蓋等地方，像是整肅儀容，坐姿也端正筆直，像是對面有一個談判對象那樣莊嚴。隨後換上了一本正經的口吻說：“我已經忘了，我是什麽時候開始喜歡你的，所以……我不知道，從哪裏開始了。”

她大幅度地揮了揮手，仔細一看，是把什麽東西往後推的手勢。

“總之，”她嚴肅地說，“重新來過吧，我就不喜歡你了，你也不會看上我，我們就……還是朋友吧。”

最後一句話，聲音低了下去。

周澤楷伸出手去，她一下子躲開了，並且挪到門邊，表情認真地比劃了一下兩人的距離，小聲說：“就這樣，保持距離，不要有那些……大家都不難過。”

倏忽間，她重重地往後一倒，靠在椅背上，那股子自導自演般的嚴肅氣質一下子散了去。

“對不起，”葉和光說，“這樣是不是太自私了啊，我不喜歡你了，還想和你做朋友……還妄想重新來過。”

她疲倦地眨了眨眼睛，沖著眼前虛無的黑暗笑，又重覆了一遍：“對不起。”

旋即，她擰開車門，從另外一邊下了車。

周澤楷猛地沖下去，追上她拽住她的胳膊。

葉和光吃了一驚，卻不肯回頭看一眼，極其堅決地甩開了他。

她跌跌撞撞地往外走，甚至一路小跑，跑出停車場之後，周澤楷在她摔進雪地裏前再一次追了上去，把她攬進懷裏，半拖半抱地帶走。

“咦？”葉和光打了個哈欠，咕噥著，“你誰啊……”

你管我是誰！周澤楷緊緊地抿著唇，一言不發。

葉和光就這麽被人賣了也不知道地被他一路拽到了酒店大堂，然後碰見了從便民藥店裏回來的江波濤。後者非常吃驚，直覺登時反映出了一股我要報警了的架勢。

“怎麽了這是？”

“發瘋。”周澤楷非常幹脆。

他很少這麽不經思慮地說話，並且采用這樣比較激烈的言辭，江波濤腦子裏頃刻之間湧出了很多互相矛盾的念頭，因此他變得更加謹慎。

“那……小周你還好吧？”

周澤楷沈默了片刻，輕聲說：“嗯。”

他松開手，對葉和光說：“站好。”

葉和光根本不理他，專心致志地研究頂上水晶燈的輝煌，還瞇起眼睛看。

江波濤說：“不然——啊！”

周澤楷彎腰，一把將葉和光抱了起來，她也短促地尖叫了一聲，剛好蓋過江波濤的驚呼。

他什麽話也不說，誰也不理地把抱著葉和光進了電梯，她起先還打鬧，踏進電梯的時候驀地瑟縮了一下，就乖了起來，還用手攬住了他的脖子。

周澤楷楞了一下。

江波濤也站進來，按了關門和樓層，繼續謹慎：“小周啊，你現在，什麽感覺？”

周澤楷背抵著轎廂的一側，借力將腦袋埋在他胸前的葉和光托得更平穩一點，吐出一個字：“沈。”

“我不是問這個……”

周澤楷看他，眼神示意迷惑。

“你之前不是說——就是，你還喜歡阿光嗎？”江波濤問。

周澤楷沈默了片刻，說：“氣糊塗了。”

“……哈？”這叫什麽答案？！

然而他又不說話了。

葉和光醒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今天的天光尤其亮，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滿地雪。

她把臉埋在枕頭裏，回想昨晚從她某把贏了一大筆錢之後的前塵往事，然後痛苦地發現一片空白，她摁著太陽穴爬起來，非常掙紮。

蘇沐橙聽到動靜，叼著牙刷從衛生間裏走出來，說：“你醒啦，早啊。”

“沐沐姐，”葉和光抱著被子，“我昨天有沒有做什麽丟人的事情？”

“你知道你喝醉了？”蘇沐橙笑瞇瞇地問。

葉和光瑟瑟地點頭，“我以後再也不裝逼了。”

“哎？”

“我點了杯長島冰茶，就電影裏經常出現的那個，”她語氣沈痛，“我錯了。”

“哦，怪不得，好像酒精度數很高。”蘇沐橙顯然也聽說過。

然後她說，放心吧，你除了背了一堆戰法的數據展示職業素養之外，還挺乖的。

“是嗎……”葉和光心裏很虛，“我胃疼。”

“那趕緊起來吃早飯呀。”

葉和光蹦跳下地，洗漱的時候蘇沐橙去叫楚雲秀，然後她穿戴整齊，拿了房卡和早餐券出門。

關門的時候，旁邊門也開了，她扭頭去看，意外看見了孫翔。

孫翔率先瞪大眼睛，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葉和光想了想，沖他笑，說：“嗨。”

小年輕可能是沒想到她這麽大度，葉和光這麽覺得，因為孫翔半天沒說得出話，張口結舌。

於是她友好地繼續發問：“新秀賽你報名了沒有？”

“報了，”孫翔說，眉眼浮出一種按捺不住的得意來，“倒是你，做好準備了嗎？”

“我準備什麽啊，打你這麽個……”葉和光上下打量了一下他。

她以為這個沈不住氣的少年肯定要怒一下，非常好玩的那種，然而孫翔沒有，他哼了一聲，一副強自忍耐，卻又實在迫不及待看好戲的神情，拖長聲調說：“你可一定要好好準備！”

嘿我這暴脾氣，她正想說很好那我就期待一下，斜對面的房門開了，楚雲秀一邊拉扯衣領，一邊和蘇沐橙說著話出來了。

蘇沐橙看見她隊友，臉上的神情竟然微妙地冷了一冷，倒也沒刻意擺臉色，直接無視之。

葉和光有些驚訝，孫翔的反應則是皺起眉頭，轉身就走了。

“孫翔在你們隊裏也很討人嫌？”後來去自助餐廳吃早飯的時候，她問蘇沐橙。

“沒，”蘇沐橙含糊地說，“就是傻。”

“年輕人都傻。”楚雲秀安慰道。

葉和光想了想，好像是這麽回事，“我年輕的時候也傻不拉幾的。”

“你現在年紀也不大，美少女。”

葉和光捂一捂臉，說：“那就是承認我傻了。”

蘇沐橙笑，說：“不一樣。”

單獨點的現磨咖啡上來了，葉和光接過，這一打岔，忘了剛剛她想問葉秋的事，忙著加奶加糖的時候，聽到楚雲秀說：“哎，阿光，你記得昨天晚上自己怎麽回來的嗎？”

葉和光小心地探求答案：“沐沐姐不是說我挺乖的……跟著走回來的吧。”

“對，”楚雲秀很肯定，“周澤楷把你牽回來的。”

葉和光：“……那我是很像一條狗嗎？”

蘇沐橙差點把果汁噴了出來。她用紙巾掩住，然後讚嘆：“你真會說話。”

葉和光謙虛地擺了擺手，心裏卻在嘀咕：我擦，我是不是真的做了什麽傻事！

楚雲秀說：“別怕不像，像幼兒園小朋友。就是最後回酒店的時候，不知道怎麽回事哦……”

蘇沐橙也想起來，連忙說：“對，不知道怎麽回事哦……”

葉和光一個頭兩個大，“怎麽了？我拽門童不撒手了？”

“你一定要跟著周澤楷去停車場。”

“去了停車場。”

“結果半天沒回來。”

“那是去做什麽了？”

“不知道，完了回來的時候呢……”

“怎麽啦？”

“姐姐們！”葉和光抱頭，“不要說對口相聲好不好？謝謝！”

她倆都笑得很不負責任，在葉和光的再三催促下才說，並沒有發生什麽足以寫成段子的事，就是最後周澤楷是抱著她來敲門的，她們感到很神奇而已。

“你還醒著，沒睡著，”蘇沐橙說，“挺服他軟的啊，之前也是，誰拉你都不走，就抓他手。”

葉和光松了口氣，說畢竟是領導，值得信賴，過會兒我去跟道個謝。

“還得把車開回去，”她盤算，“叫兩個代駕，我酒精估計還沒代謝完……嘖……”

真的再也不裝逼了。

“那下午有空嗎，要不要一起去逛街？”蘇沐橙邀約。

葉和光搖頭，說下午就飛上海了。

“我還得抓緊回家一趟，”她說，“對了我車鑰匙呢，兩把？”

“給你收著呢，都在屋裏。”蘇沐橙說。

於是吃完了早餐之後，葉和光就匆匆收拾著，拿手機叫了代駕準備走。

離開前她去敲了周澤楷跟江波濤的門，結果沒在屋裏，打電話過去兩個人都沒接，後來她都已經坐在車上了，江波濤才回了電話，葉和光解釋了一番，說兩點機場見吧。

隨後，她特地強調了一句：“幫我跟隊長說聲謝謝啊，聽說他把我弄回來的，挺麻煩。”

江波濤古怪地安靜了一下，然後說：“別客氣。”

葉和光笑起來，說對，咱們輪回的傳統是不客氣。

然後她給王傑希打了個電話。

“餵？”

“餵，上午好啊王傑希，”她說，“你在家吧，我叫了個代駕給你把車子開回來。”

“哦，在，你把代駕電話給我吧。”

“嗯等下我截圖把訂單情況都發給你。我要去逛街所以沒法兒給你開回來，不好意思啊。”

“沒什麽，玩兒得愉快。”

“好嘞。”

葉和光捧著手機，截圖，通過企鵝發送，完了又給代駕打電話，說現在可以出發了，隨後報了王傑希的手機號，說你跟這個人聯系吧。

她又給蔣校長打電話，說我下午就走了，中午來學校跟您道個別，順便混飯吃。

蔣校長說：“你過糊塗了？我在家，學校元旦放假。”

“哦哦那正好啊，我正回家路上。”她高興地說。

“嗯好，中午想吃什麽？”

“外賣……小龍蝦吧？”

蔣校長笑罵了她一句。

作者有話要說： 直鉤釣魚，我錯了。

上章的題目不是批給昭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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