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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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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可能需要繼續預警吧。

微草的第二個冠軍拿得不容易,在主場殺出一身冷汗,那種毫無防備被對手直插心臟的感覺,讓現場的觀眾也是數次控制不住地驚呼,跟坐過山車似的。

話又說回來,誰家的冠軍拿得容易。微草最終以完美無缺的配合,破了張佳樂一個人的瘋狂。

握手的時候,百花隊長和敵方主力之一大眼瞪小眼,他非得較勁,低喊:“你笑啊,你不應該很得意嗎,倒是笑啊!”

葉和光看著張隊長,想起五賽季的夏天,她從這位前輩身上最早意識到相遇別離,感受到競技比賽的殘酷,眼神微微一恍惚,然後聽著對方的聲音就配合地笑起來,見牙不見眼,志得意滿,卻看起來很有幾分輕狂。

張佳樂見不得她拿了冠軍還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腦子一熱,自己喊人家笑的,眼下卻又恨得牙根兒癢癢,微草隊長已經過了,看見這邊似乎要特意折回來,他忽然又覺得特別沒有意思,大哭也好,打誰一頓也好,都沒有意思,輸了就是輸了。

徒餘疲憊,他扭過頭去,大步離開了這個賽場。

三進總決賽,兩個冠軍,微草的成就已經逼近輝煌,這一次又是主場奪冠,慶祝比五賽季那年盛大許多,選手們還沒得到私下狂歡的機會就參加了接連的慶祝活動,先是跟俱樂部全體的,再是跟粉絲一起的,爾後還有和讚助商的酒會。

喘過一口氣來,才發現早就是夏休了,職業選手群裏天天敲詐微草的發紅包的架勢也稍微告一段落。

但微草的新聞熱度並沒有就此結束,七月上旬,方士謙宣布退役,俱樂部方面專門召開了發布會,還舉辦了一個小小的告別儀式。

方士謙職業生涯的從頭到尾一直懶得參加這些虛頭巴腦的活動,眼下快離開了,倒還配合,站在宿舍走廊的窗口那裏看著稿子念念有詞,背下來。

因為早就知道這件事,或者就跟王傑希與葉和光的關系一樣,是默認的,心知肚明就差捅破的一天,眼下破了,隊員們也沒有誰很驚訝,但日覆一日地感到舍不得。

這個圈子還是太狹窄,出去了,世界浩大,方士謙也就散落在人海了。一群感情經歷還不太豐富但感情觸覺很發達的小孩兒們在退役告別儀式上默默飲泣,而來參加的粉絲們更是不加克制地哭出聲來,現在氣氛哀戚,方士謙一臉懵逼,扭頭跟經理說早知道我就不答應搞這個了,丟死人了這是。

可是回到後臺的時候,他還是擡起手用指腹抹了抹眼角。

葉和光不知道怎麽也跟了進來,還摸出一包紙巾遞給他,語帶安慰地說:“謙哥,別難過。”

“你是不是想挨打?”方士謙認真地問。

葉和光抱頭鼠竄,咯咯地笑,末了卻倚在門框上,眼神帶著涼意。

“我退役的時候可怎麽辦呀?”她說。

“拉倒吧,你退役還百八十年呢。”方士謙沒好氣地說。

葉和光笑了笑,小聲道:“我現在就想退了。”

方士謙瞪大了眼睛。

剛剛和經理溝通完今天活動餘下事宜的微草隊長在門外的走廊上,停住了腳步。

她意識到了,她做不到,刀刃握在手裏一寸寸地下劈,白骨出露,血肉模糊。

回頭想想也不知道是誰錯了,也許誰都沒錯,她的性格,她的一切,決定了自己無法適應這樣一個身份,兩種愛懷糾纏著相互抵消,簡直像是在廝殺。如同普通的小女生那樣渴望著和喜歡的人撒嬌胡鬧,想要和他在平等的語境下吐露衷腸,但這卻會妨礙她作為一個聆聽者、受支配者的身份。她盡力嘗試過了,做不到,會覺得委屈,會控制不住情緒地向他個人胡鬧。而反過來,這種冷靜之後令人厭惡的發洩,也在消磨著她對於自己作為一個職業選手的尊嚴的認知,惶惑,動搖,懼怕。

可能有另外的出路嗎?回身一看,她似乎一開始,是想要成為站在他身邊的人,與他並肩的人,可是最後,她沒有。在蕓蕓眾生之中沈浮,出色的技術幾乎像是浮華的外表,靈魂之中,她沒有觸抵到他的肩。

如果有錯,這是她的錯。

已經來不及了,倉倉皇皇地走過這一段路,細數起來並沒有多少特別的沖突,每一次王傑希都沒有認真地和她計較,每一次都走向了和解,卻仍然精疲力竭。

那天傍晚她坐在醫院的病床上,看著窗外的紅霞,想著要是他能拋棄一會兒隊長的身份過來,他們還能有一天的暫離,有一天的指望就像預示著未來的指望,那她就堅持下去。後來她喝著滾燙的湯,覺得像是自己獨自逃離了困境,竟然也很讓她安適,做一個沒心沒肺的大寶寶。

這麽看來,就算她的錯吧。

決賽那天晚上的慶功會上她喝了一點酒,晚上睡得昏沈,做夢夢見了數年之前的自己,馬尾飛揚,在夕暉下望著王傑希的背影,心情就像湖水被投了石子兒,蕩漾開去,撥動著,卻又萬分柔軟。

記不清那是哪一日了,或者真實的過去有沒有這樣一刻都存疑,所以她認真地疑惑了一下,什麽時候喜歡上王傑希的呢。幼時跟著爺爺奶奶長大,後來大災小病太頻繁了,回了北京,七歲的時候遇見他,從他手裏騙糖吃。那時候就想著這個小哥哥真好我喜歡他了吧,只是年幼心性做不得數,後來遺落了,真正少女情懷理當是夢裏這片夕暉,這個背影。

她從夢境裏的自己身上抽離起來,凝望著底下那個十幾歲的小姑娘,茫茫然間只想對她說一句對不起。

對不起,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葉和光說我不可能再接著這麽打下去了,要折騰死人的,而且對誰都不好。於是近乎天真地提出了兩個選擇,要麽我退役,要麽我們分開吧。

天真是王傑希說她的,他一個都不肯同意。

如此說來,男孩子好像是有些後知後覺了。幾次不歡而散,耗費了半個夏天的拉鋸,消磨著所有還殘存的溫情。

“我最後說一遍吧……”葉和光趴在家裏臥室的床上,握著手機,“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麽,我想清楚了,沒有著急,沒有胡說八道,不會後悔。”

“你先開門再說。”王傑希說。

她呆了一下,翻身下床,穿上涼拖,走到門口,拉開了防盜門。

據她所知,這個夏休王傑希是很忙的,冠軍的暑假並不悠閑。她以身體原因為由推掉了所有的活動,方士謙又退役了,王傑希就不可能有法子脫身。所以沒有想到,他還得空回到家來。

王傑希伸手一拽,把她從屋子裏拉出來。

“你都不問我爸媽在不在家?”葉和光說。

“那麽,在不在家?”

葉和光忍不住還笑了一下,搖頭,“不在,不然早出來揍你了。”

王傑希看著她。

葉和光背靠住門邊的墻壁,回望過去。

視線相抵,竟然都有幾分冷靜決然的味道。

“沒必要的,阿光,”王傑希輕聲說,“你告訴我為什麽非要到這一步。”

關於那些折磨她的問題,王傑希不可能一無所察,葉和光想起那時他說我怕原因和我有關,說那話時他的眼神,心底擰成一團,又輕飄飄地松開了。

“因為我不高興了,”她慢慢地說,“王傑希,喜歡你這件事,讓我很不開心……”

王傑希看了她很久。

夏日忽然變得寂靜,樓層太高,聽不見底下樹叢的蟬鳴,正午時刻,樓裏就像午夜那樣人跡罕至。

“好。”他簡單地說。

葉和光忽地抽了一口氣,她捂住嘴,別過頭去,又強迫自己扭回來,眼圈發紅,神色卻特別平靜。

“這樣,我也不太可能在微草打下去了,一看到你,我就……”她說不下去了,緊急而生硬地接上一句“對不起”。

這真的很任性妄為,自私自利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王傑希擡手捧住她的臉頰,然後他伏下身來,圈著她的肩膀給了她一個擁抱。

“你要不要再想想?”

“我想很多了……清楚了,我跟你保證,我不會後悔……”

“我等你。”王傑希說。

葉和光忽地有些生氣了,氣得腦仁兒疼,她想說你別瞎說話了王傑希,我求你了,我就恨你這麽說一不二,這麽自以為是,你走,你走吧!

一個字都沒有吐露出來,就聽見王傑希說:“你轉會吧,跟我……暫時分開,冷靜一下。”

渾渾噩噩地踏進家門後,葉和光驟然被抽了主心骨一樣,癱倒在門墊上。

她想起自己似乎還是沒有跟王傑希足夠強調:不用等我了,我不會再想了。

吃夠後悔的苦頭了,從之前到現在,一直很難過,往後不想再難過了。

她枯坐了將近一個小時,起身,揉著發麻的腿和酸痛的後腰,挪回了房間裏,在充足的冷氣中不住地打寒顫。

當天下午,葉和光的官方賬號刷出一條更新,沒頭沒腦的一句話——

“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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