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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回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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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回5

南柯是在陸無盡離開的第二天晚上醒來的,彼時病房內寂靜無聲,除了醫療儀器運作的白噪音,連呼吸聲都輕得快要聽不見。

辛蘭如同過去的幾天一樣站在兩個床之前,倚靠在墻壁上,這個位置讓她既能註意門外的動靜,也能捕捉病床上兩位的變化。

所以南柯猛然睜開眼的時候,辛蘭立即做出了反應。

與此同時,另一邊蘇曼的心電監護儀立即跳起更有力的波動,辛蘭一時間不知道該先看哪一邊。

只是隨之而來的,是南柯床上逐漸暈染開的紅色,鮮血滲透床單,成了整個房間內唯一刺眼的顏色。病房的安靜瞬間被打破,南柯一口滾燙熱血湧上喉嚨,趴在床邊哇地一聲噴出來。

辛蘭大驚,正要按下呼叫器,被床上的南柯打斷,他隨意抹了一把掛在下巴上的血,伸手摸索著什麽。

辛蘭上前一步,話已經出口,“怎麽會弄成這樣?”她進入過這個夢境,深知夢境當中的危險,本以為南柯能夠應付,卻不想也差點搭進去。

南柯沒回答,只是焦躁地把枕頭扯開,仍舊沒摸到手機,才終於開了口,聲音低沈嘶啞,完全不像他自己本來的聲音,“我手機呢?我聽見陸無盡的聲音了,他是不是來過?”

話音剛落,門外走進一個高大的男人。

在床邊站定,低聲喊他:“南柯。”

辛蘭皺起眉戒備起來,她沒見過這人,這人進來也沒看她一眼,周身氣度不凡,只是面上縈繞著身體不好的病態。可即便是這樣,辛蘭也能看出這人衣服之下難以掩蓋的力量。

南柯充耳不聞,轉頭在床頭櫃中翻找,好不容易找到手機,撥通陸無盡的電話號碼,全然不顧身下越來越多的血。

辛蘭眉頭皺得更厲害,傷成這個樣子,看來是經過一番苦戰的,一般人此刻應該已經倒地不起了。

南柯手肘的骨刺凸出來,整條手臂都變了形,讓他的動作無比艱難。手機的鈴聲響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被自動掛斷。

男人又喊了一遍:“南柯,我是江行舟。”

南柯頭也沒擡,顫抖著打字,血跡隨著按下的指腹染紅屏幕,玻璃屏幕變得斑駁不已。

南柯越來越抖,終於察覺到自己身上的傷,江行舟擡頭看了一眼辛蘭,“麻煩去叫一下醫生。”

辛蘭反應過來,從南柯蘇醒到江行舟進來再到現在,辛蘭實在沒有一秒的思考時間,這會兒被江行舟提醒了,才匆忙跑出去。

南柯拉住江行舟的手,把手機塞到他手上:“你什麽時候醒的?見到無盡了嗎?幫我給他報個平安了........哎呀,你不知道,我感覺我真的聽到他的聲音了,在喊我名字,當時我都快被那些傀儡埋了,這次真是兇險,還好我聽見他喊我,拼命爬出來。”

江行舟接過手機,聽著南柯喋喋不休地說著,卻沒有動作。

南柯說到一半突然停下,疑惑地看看江行舟,“你快啊!睡五年把腦子睡萎縮了?我讓你........”

南柯剛醒,甚至沒問江行舟這會兒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江行舟低頭沈默著,在南柯發火前夕,終於開口:“陸無盡出事了。”

南柯一楞,這句話只有六個字,他卻理解了好半天才明白是什麽意思。江行舟覺得他至少該問一下陸無盡出了什麽事,但南柯面色卻瞬間變得煞白,好像那些流出去的血受到的傷在這一刻才如回旋鏢紮在他身上,發揮了作用。

你那顆張了張嘴,一口血湧上來,這次沒噴出來,而是順著他張開的嘴流下來的。

這口血一直堵在他喉嚨裏,不上不下,此刻才被江行舟一句話嚇出來。

他從夢裏死裏逃生,憑著一口想見陸無盡的氣,硬生生把自己和蘇曼從傀儡村拖出來,他筋骨寸斷,血肉模糊,醒來的第一眼,卻是江行舟的聲音,帶來陸無盡出事的消息。

只有六個字,差點壓熄了南柯僅存的半口氣。

他們兩個都在無數次爭吵重明白對方閉口不談的關心,於是默契地讓自己早做準備,但事情真發生的時候,南柯腦子一片空白,那些準備好的方案在此刻都煙消雲散,成了空話。他無法冷靜,無法理智,無法應對這個消息。

南柯才發覺自己連聽這個消息的勇氣都沒有。

南柯也瞬間明白江行舟為什麽會在這裏,如果只是一般的問題,根本不用剛醒的江行舟來這一趟。

江行舟立刻按下呼叫器,沒兩秒,護士醫生和辛蘭同時進來,辛蘭被擠在人群之外,透過人與人之間的間隙,辛蘭看見南柯雙眼狠厲,抓著那個叫做江行舟的男人不松手,然而渾身傷勢讓他再也無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也無法問出什麽問題。

江行舟默默掰開他的手指,看著他失去支撐倒在床上,所有的傷後知後覺地開始壓榨他的生命力,鮮血淌了一地。

江行舟也被擠出來,眼神重的擔憂一閃而過,隨即又恢覆成古井無波的模樣,扭頭看向同樣被擠在人群外的辛蘭,微微垂眸,“你好,江行舟。”

長時間的昏睡讓他聲音輕飄飄的,眼下掛著一圈烏青,看起來精神不大好。不過他身姿挺拔,站立如松,中和了病態。

“辛蘭。”

辛蘭沒有窺探被人秘密的習慣,大量一眼就收回目光,江行舟也不再開口,站在一遍看著這群人搶救南柯。

幾秒後,辛蘭還是說話了,不是好奇,只是簡單的詢問。江行舟和南柯交談的時候她不在場,所以在她的眼裏,就是自己出去了一會兒,再回來南柯就從重傷變成垂死了。

“你是他朋友?”

江行舟點點頭。

“你們這些朋友真奇怪,一個接一個來找他,這麽擔心他嗎?”

江行舟楞了一下:“還有誰來過?”

“陸無盡。”

江行舟沈默了一下,剛才南柯說聽見陸無盡的聲音,他還以為是南柯再夢裏的幻覺,沒想到真是他來了。

這倆人........

江行舟聲音低下來:“沒辦法,病友嘛,互相關心一下很正常,畢竟要是我們都不管彼此的話,人生就真是爛透了。”

辛蘭蹙眉,不太明白他說這話的意思,“病友?”

江行舟應了一聲,下巴示意了一下床上的南柯:“倔驢,脾氣大愛沖動;前兩天來的陸無盡,事兒多心思也重,恨不得把自己變成一個歇斯底裏的瘋子,兩個變態。”

辛蘭歪了下頭,盯著他片刻,“那你呢?”

江行舟詫異她的直接,也沒隱瞞,答:“不明顯嗎?我這樣子,有病兩個字都寫臉上了吧。”

辛蘭挑眉,點頭對他的話表示讚同。

床上的南柯被簡單檢查了一遍傷勢,醫生也和疑惑這人怎麽突然傷得這麽重,可現在並不是問問題的好時機,傷口止不住血,病人還不太配合。護士醫生推著床就往手術室奔。辛蘭和江行舟極有眼力見兒地貼墻讓路,然而在經過江行舟的時候,南柯還是用僅有的意識睜了睜眼,伸手在虛空中抓著什麽,辛蘭和江行舟對視一眼,都看不明白他這是什麽意思。

不過僅僅一秒,那只手便無力垂下,落在床邊。

“陸無盡出事了。”

南柯滿腦子都是這句話。

手術室亮起紅燈,辛蘭被醫生叫去問話,江行舟一個人守在外面。

他們四個人還真是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緣分,因為此刻,陸無盡那邊的手術室外,也只坐著秦沂一個人。

秦沂內心無比平靜,或者說和南柯一樣,一片空白,眼前的景象喚醒了他的記憶,五年前他也是如此,坐在手術室外等待江行舟的消息。

陸無盡出事之後被送到最近的醫院,又是秦沂第一個得到消息,江行舟醒過來的欣喜還沒來得及回味,秦沂就被迫接受了一個壞消息。他發呆片刻,才開始聯系南柯,又想起來陸無盡的話,這會兒南柯壓根就不在這座城市。

於是江行舟剛醒,就被“指派”去找南柯。

“哥.....”

手機響起來的時候,秦沂才稍微找回對外界的感知,深吸一口氣讓聲音沒那麽難聽,“怎麽樣?南柯什麽時候回?”

江行舟那邊沈默片刻,咳了一聲,道:“南柯出事了。”

秦沂腦子再次空白了幾秒,“什麽?”

這邊手術快做完了,怎麽那邊又出事了?

秦沂來不及深想,夜班加上陸無盡出事的消息讓他心力交瘁,“出什麽事了?”

好在他不是南柯,不是只剩一口氣,否則江行舟這句話大概也會讓他一口氣提不上來當場倒過去。還好秦沂足夠冷靜,足夠了解江行舟和南柯。

這都得益於江行舟對他的磨練。

江行舟沈吟幾秒,皺皺眉露出不解的神情,但秦沂看不見,只能聽見手機裏傳來他輕微的呼吸聲,“我來的時候南柯剛從夢裏出來,受了重傷,我看他醒了,就跟他說,‘陸無盡出事了’。”

秦沂一邊眉毛無語地跳了跳,翻了個江行舟看不見的白眼,“然後呢?”

江行舟的聲音傳過來,有些無辜。雖然以秦沂對他的了解,江行舟並不會出現類似“無辜”、“委屈”的情緒或表情,秦沂覺得,他現在的表情一定是——面無表情。

“沒有然後了,我就和他說了這麽一句話,他就吐血了,我什麽都沒說呢。”

秦沂再次深吸一口氣,氧氣的大量攝入讓他突突跳著疼的腦子沒那麽昏沈,“什麽叫‘你就說了這一句’?”

江行舟便把自己見到南柯到南柯出事的事情全部都說了一遍,雖然沒有細節,一兩句話就說完,但秦沂幾乎能想象出來江行舟是怎麽面無表情地說出“陸無盡出事了”幾個字,然後南柯是怎麽好不容易從夢裏出來,帶著一身傷氣還沒喘一口,一出來看著這麽個苦瓜臉輕飄飄說了一句話。

話裏只有一個主角,是南柯最在乎的人,帶來了南柯最不想聽的消息。

然後南柯就被江行舟這句話嚇到,啪唧一口堵在喉嚨的淤血噴出來,於是江行舟又盡職盡責地將這個消息傳遞給秦沂——“南柯出事了”。

秦沂沈默兩秒:“不是你........”

秦沂深呼吸一口,聲音陡然增大:“你傻逼啊你!你用你那個萎縮的小腦想一想行不行,你是去傳遞消息的,不是去嚇人的!你挎著一張臉說這種話正常人以為你去報喪呢,是個人都得被你嚇死,我是叫你去把南柯帶回來,然後慢!慢跟他解釋這個事情。”

秦沂太激動,惹得樓道的護士責怪地看了這邊好幾眼,他不好意思地點點頭,換了一邊接電話。江行舟語氣仍舊平靜,完全不理解自己明明是按照事實傳遞消息的,是南柯自己心理素質太差,秦沂怎麽能怪自己呢?

“我只是把事實覆述一遍而已,還沒說回來的事情,他就自己嚇自己。”

“陸無盡沒死,只是差點死了!你知道‘出事了’三個字包含的可能性有多少種嗎?”秦沂覺得自己像個管家,更形象點應該是保姆,一天天不是照顧江行舟就是安慰陸無盡,順便給陸無盡打打雞血,再給南柯分析分析陸無盡的心思。

然而現在江行舟好不容易醒了,陸無盡出事了,他還沒緩過來,南柯也跟著出事了。

毀滅吧。

“有沒有人在乎一下我?我覺得我才是那個真正需要醫生的!”秦沂長嘆一口氣。

江行舟頓頓,聲音帶著讓秦沂捶胸頓足的平靜:“你怎麽了?你也出事了?”

這次他多了一些小心翼翼,語氣終於有了一點點變化。

秦沂罵一聲,“什麽也指望不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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