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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回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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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回6

黑暗慢慢褪去,橙紅色火焰如同地底爬出的幽靈逐漸浮現,很快形成包圍圈,將陸無盡困在其中。呼吸聲粗重,仿佛就在自己耳邊,眼前陣陣發黑,這是缺氧的征兆。

不知所措時,攢動的火苗之外,有人由遠及近地走來。

“南柯?”

這個時候見到南柯,陸無盡有些難以形容自己的心情,但灼熱的溫度告訴他現在不是爭吵的時候,他對南柯擺手,“你就站在那裏,不要過來!”

說罷,自己開始尋找包圍圈中火勢較小的地方試圖突圍。

還沒等他突圍成功,安靜的黑暗內忽然又想起孩童的哭泣聲,帶著濃濃的恐懼,又在高溫的炙烤中變得嘶啞。陸無盡動作一頓,循著聲音找去,然而這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鋪天蓋地。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在幹什麽。

自己在火場中央,懷裏抱著幸存者,然後.......

強烈的自責比火焰更加步步緊逼,陸無盡楞在原地。還沒反應過來,周圍的聲音又變了,從哭聲變成爭吵聲,碟子盤子碎裂的聲音如此熟悉,越來越清晰的人聲也和陸無盡南柯一模一樣。

“你一天天不是在夢裏就是去找雇主的路上,你就不能好好在家待著?”

“你不也天天在隊裏,難不成要我守著這麽個小屋子哪裏也不去?”

“那你下次弄這一身傷別找我給你上藥!”

“你先看看你自己身上吧?”

.........

“你回來就是為了跟我吵架的?你就不能跟別人一樣好好說話?你對別人都這麽有禮貌就知道跟我發火,窩裏橫!”

“你要是再在你那個什麽夢裏橫沖直撞,你就滾出去,莽夫!做事之前能不能用點腦子!”

這話現在聽來明明都是關心彼此的話,但陸無盡也不理解自己和南柯當時為什麽會吵得那麽激烈,吹胡子瞪眼的,好像真要把房頂掀翻分個勝負出來。

如果南柯聽話就好了。

如果南柯如他所說在這個小屋子天天等陸無盡回來就好了。

陸無盡想著。

他擡頭,被火墻分隔開來的南柯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前。

陸無盡頓了頓,明白了自己這是在夢裏。南柯這個人可小氣了,只進入別人的夢,從不進自己的,所以這不是南柯,是南小柯。

南小柯扭頭看向其他地方,陸無盡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周圍景象在一瞬間發生了變化,沙發茶幾、衣櫃雙人床......狹小的屋子是陸無盡最熟悉的陳設,屋內沒開燈,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讓人心癢。

是個好天氣,艷陽高照,萬裏無雲。

“陸老板,你看,”南小柯指了指周圍,又見陸無盡如此喜歡窗外的天氣,跟著他一起望著窗外四四方方的天空,“這才是屬於我們的世界,我永遠不會離開你,我是因你而生的,我永遠屬於你,一個人。”

南小柯聲音帶著蠱惑,他伸手摸了摸陸無盡的腰,這是他在火場被房梁砸中的地方,剛開始沒感覺,這會兒被南小柯的動作提醒,陸無盡突然覺得那一處開始疼起來。南小柯走近,兩人肩膀挨著肩膀,南小柯輕輕幫他揉著。

“陸老板,我好想你啊。”

頂著南柯這張臉對他說出這句話,即便是陸無盡都有了一瞬間的恍惚。

看著眼前這張臉,陸無盡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南小柯的臉,觸感和呼吸都熟悉無比,陸無盡心中的天平忽然抖動了一下。

“陸老板,留下來,”南小柯繼續加碼,“這裏沒有受害者,也不會有爭吵,我會永遠聽你的話,也會永遠陪著你。”

陸無盡的表情開始變化,時而迷茫時而清醒,理智糾纏。南小柯繼續道,“害怕火嗎?我會保護你的,你再也不用經歷那些脫敏訓練了。”

陸無盡垂在身側的手毫無發覺地抖了抖。

他怕火。

這是南柯知道,但也早就忘記的事情。連他自己都快忘記自己這個習慣。

南小柯繼續誘惑,“我會陪著你,永遠,永遠。”

陸無盡緩緩扭頭,看著他:“永遠是多遠?”

南小柯毫不猶豫:“直到我死,直到你再也不需要我的那一天。”

世界在陸無盡眼底旋轉,最後匯聚成為眼前熟悉深刻的眉眼,陸無盡張了張嘴,“好。”

南柯傷勢很重,但清醒過來的第一件事還是回家,江行舟攔不住他,醫院的醫生護士更攔不住他,江行舟一個轉眼沒看住,南柯就自己買了車票走了,等江行舟打水回來的時候,只剩下空蕩蕩的病床和剛發現的辛蘭。

兩人面面相覷。

江行舟給南柯打電話,好在南柯雖然沖動,還沒變成傻子,沒因為心急掛斷江行舟的電話。電話那一頭是車站裏的廣播聲,正在通知檢票消息。

江行舟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南柯深吸一口氣:“你.......透點底兒,我是不是要做好心理準備?”

江行舟想了想,陸無盡被簇擁著送進醫院的時候渾身是血,意識不清,看起來傷得比南柯當時還要嚴重。江行舟點點頭:“應該是吧。”

南柯沈默了一陣,他現在渾身上下裸露的皮膚上都包著繃帶,引得周圍人好一頓註目,他毫不在意,但面色由青變白,小心翼翼地問:“那......得做到什麽程度?”

江行舟又仔細思考了一下,兩個人說兩句話的功夫已經過了五六分鐘,南柯順著人流歪頭夾著手機用身份證刷開閘機進站,一向急性子的他少有地沒有催促江行舟。

等他上電梯了,才重新聽見江行舟的聲音。

他重覆了一遍秦沂的話,覺得這樣秦沂應該沒理由再怪他了:“他沒死,只是差點死了。”

南柯努力理解這句話,翻來覆去在嘴邊重覆了兩遍,心中的石頭也不知道該不該落下。

差點死了,好像並沒有幸運到哪裏去。

兩個人一起沈默了一下,南柯輕聲問:“我.......我該高興嗎?”

江行舟也跟著沈默了一下,道:“不知道。”

南柯閉了閉眼睛,不知道是和江行舟說話還是安慰自己:“嗯.......我就知道,他不會死的。”

“我也沒說他死啊。”

南柯哪裏管得了這麽多,一睜眼就是江行舟過來跟他說這麽個消息,沒死也是重傷,好不到哪裏去。

“我還得謝謝你?”

“那倒不用,”江行舟認真回答,“但你的心理素質,五年也沒長進啊。”

南柯垂眸,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看著窗外人來人往,終於找到一絲喘息的機會,從陸無盡出事的消息中脫身片刻,“誰能比得過你啊,什麽事都影響不了你。”

江行舟那邊安靜了一下,不知道南柯是不是意有所指,低頭看看時間,道:“我買了你下一班高鐵的票,你傷得很重,一個人不方便,在車站等我。”

“我........”

江行舟打斷南柯:“陸無盡那邊有秦沂照顧。”

“多長時間?”南柯松口。

“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後,兩個人在車站匯合。南柯看起來著實狼狽,渾身是傷,加上渾身鋒芒畢露的刺頭氣質,高鐵站的工作人員往這邊看了好幾眼。要不是身邊帶著一個氣質不凡五官端正一看就是好人的江行舟,估計在這一小段路都要被攔下盤問幾句。

虧得南柯心裏只有陸無盡,本來等江行舟就等得很不耐煩了,這會兒也懶得管這些人打量的眼神,催促著江行舟一路小跑上車去醫院。

在車上,南柯就開始做心理準備了,深呼吸幾口,惹得司機也頻頻看向後視鏡裏的南柯。

南柯只顧著抓住江行舟的胳膊,他只有一只手是好的,另一只手包得嚴嚴實實吊在脖子上,但這絲毫不影響他動來動去,“你看見他現在的樣子了嗎?怎麽樣?到底多嚴重?”

江行舟還沒來得及開口,南柯又松開手縮在座位上:“要是一會兒我受不了,你可得及時扶住我啊......”

“.......行。”

南柯又轉向他:“要不你再問問秦沂,讓他詳細描述一下他現在的情況?”南柯苦著臉,好像要去接受審判,“我現在比在夢裏還害怕,我怕.......”

江行舟終於找到一個打斷他的機會,道:“.......你和秦沂不熟嗎?”

這話提醒了南柯,後者幡然醒悟,掏出手機給秦沂打電話,“對對對你說得對!”

司機看了幾眼心領神會,速度又快了幾分,清清嗓子安慰以過來人的身份安慰南柯,“兄弟,沒事的,我當年也是這樣的!”

南柯和江行舟對視一眼,在對方眼裏看出了不解,“什麽?”

司機大哥哈哈一笑,“我老婆當然生我女兒的時候我也在外地,接到消息的時候手都是抖的,跟你現在一樣!”

後座兩人低頭,目光不約而同落在南柯握著手機從小幅度纏鬥的手上。

秦沂的聲音從手機中傳來,打斷不知道該以何種表情回答司機大哥的南柯,“餵?”

幾天沒睡好,秦沂聲音裏也帶著濃濃的疲倦,江行舟甚至能想象到他捏捏山根然後強撐著打起精神接下這通電話。

沒等南柯開口,秦沂就先回答了,“醫生說還沒度過危險期,我一會兒把病房發給你。”

秦沂繼續說:“相信醫生。”

這是他的安慰,南柯明白,被各種想法裹挾著往前走的南柯此刻才來得及回味江行舟的話——“陸無盡出事了”。

沒死,但重傷。

所以南柯並沒有絲毫的松口氣,內心難以言喻的感覺湧上來,堵在喉嚨不上不下,催著人鼻子發酸。所有情緒後知後覺地襲來,連司機大哥剛才的誤會也變得沒那麽好笑了。

江行舟也安靜下來,秦沂頓了頓,又說:“相信陸無盡。”

南柯心理防線突然崩潰,他知道自己在擔心什麽,以陸無盡的性格,重傷不是最嚴重的,更嚴重的是陸無盡的自毀傾向。

當求生欲淡去,所有的細枝末節都有可能成為壓垮瀕死之人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不該跟他吵架的.......”南柯捧著手機,聲音也跟著抑制不住地發起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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