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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回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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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回4

陸無盡當天就離開了,沒等到南柯醒過來,還讓辛蘭幫他保守秘密,不要告訴南柯他來過這裏。其實陸無盡也說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麽,那些生氣或難過,或不知跟誰的較勁,讓他一次次陷入內耗的深淵,又在南柯的指引下走出。

又或許,他只是想確認一下南柯的安全,僅此而已。

他深知入夢的危險,如果心境不堅定,別說救出原主,連自己都會搭進去。最初南柯並不熟悉夢境的規則,以至於每次出來都帶著一身傷,陸無盡看不下去,讓他不要勉強自己,南柯嘴上答應得痛快,可下一次回家還是如此。

而陸無盡自己的職業也說不上多安全,兩人為此吵架時雙方都底氣不足。

離開之前,陸無盡問辛蘭:“你們就這麽相信南柯?”

依照辛蘭的說法,兩人並不熟,能將此重任委托他人,足以看出辛蘭的信任。陸無盡不信她是無計可施從而慌不擇路,定定望著她,等待她的答案。

陸無盡很難形容自己對南柯的感情,依賴,眷戀,愛,亦或者是感激,這麽多情感中,好似只有信任總在撕扯兩人的關系,他不是不信南柯,只是世間萬物瞬息萬變,他不得不做出最壞的打算。

可南柯說,這樣子想,歸根結底還是不信任。

辛蘭聽到這個問題很奇怪,不是因為沒有答案,而是南柯這個人只是站在那裏,就足以讓人安心。她不知道南柯在陸無盡面前是一個怎樣的人,兩人又是怎麽相處的,但至少就她這兩天的接觸以及耳聞的故事,南柯雖然有些莽撞,但更多時候都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又帶著不服輸的勁頭,在夢裏的世界,這樣橫沖直撞又心思細膩的行事習慣不是每個入夢者都有的。

辛蘭靠在墻壁上,道:“當然,他是什麽樣的人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嗎?”辛蘭又看向南柯,後者眉頭皺得越來越緊,不知是否遇到了和她一樣的棘手情況,又繼續說,“其實救人這件事,救心比救命重要,救命比救心緊急,但歸根結底,最重要的是原主也要自救,那些有自毀傾向的,就算入夢者和醫生再怎麽努力,也很難改變他潛意識對這條命已經放棄的事實。入夢其實就是喚醒原主的求生欲,南柯有一種倔強的生命力,像是一顆勁松,血液中流淌著不屈,他這樣的人很容易感染到身邊人,我覺得入夢如果是一種天賦的話,他就是最有天賦的那種人。”

陸無盡自嘲一笑:“他這麽厲害,難怪你們都需要他,可是.......我更需要他。”

聲音太輕,辛蘭沒聽見他說什麽,“什麽?”

陸無盡微微頷首,沒有再重覆,似懂非懂,開著玩笑道:“那他遇到我這種人,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南柯這棵勁松遇到他這樣狂躁的風,仿若龍卷,要將他拔地而起。

辛蘭不明白他為什麽這麽說,擰眉思考一會兒,搖搖頭,認真道:“你為什麽會這麽覺得?雖然他沒跟我說過有關你們之間的故事,但每次他提起你的時候,眼睛並沒有不耐煩或是厭惡,相反地,他眼睛像是亮著光,讓人想要見見你這個人。”

辛蘭上下打量著陸無盡,聲音小了一些:“但是........說實話,見到之後,我有些失望。”

陸無盡挑起眉,回頭看著辛蘭:“為什麽?”

辛蘭直來直去,壓根不會為了討好誰說諂媚之語,道:“他這樣勇敢的人,我以為口中的你也至少是個直率的人,但你心裏好像藏著很多事情,太多太多,快要溢出來了。”

陸無盡並未生氣,反而笑得更厲害,聳聳肩道:“這你真是冤枉我了,我心裏哪有那麽多事情.........”

辛蘭沒爭辯,一副“你說什麽就是什麽的樣子”。病房裏驟然又安靜下來,陸無盡斂去笑容,同辛蘭一起沈默片刻,又問:“這次噩夢真的很危險嗎?”

辛蘭毫不猶豫地點頭:“有很多人偶,數量太多,不好對付,剩下的........我也不知道了。”

雖然辛蘭說著不知道,形容得卻很簡單,但看她認真的表情,陸無盡知道這不會是一個容易的噩夢。如此想著,他眼眸又往下垂了垂,內心中恐懼油然而生,抑或是一直存在,終於找到機會鉆出來了而已。

然而辛蘭又說:“不過,我相信他可以。”

陸無盡只聽到夢境很危險的信息,剩下的什麽也聽不進去,只是敷衍地反問一句,“為什麽?”

辛蘭直截了當:“因為他說他趕著回去見你,在夢裏只要還有求生欲,就不會死。”

辛蘭看著陸無盡的表情,又補充一句:“如果說進入夢境的人像是一只風箏,那你就是南柯的風箏線,只要你沒事,南柯就不會有事。”

陸無盡怔了一秒,擡眼看著辛蘭,仔細盯著她的表情是,試圖從中看出一些端倪,但未能如意,辛蘭依舊沒什麽表情,只是眼神不像騙人。陸無盡片刻後才反應過來,只是隨之而來的不是喜悅,反而是另一種無力感。

拒絕辛蘭留下來的提議,陸無盡立即買票回家。他不敢留在病房裏,等待太難熬,看著這樣的南柯躺在床上,面對未知,每一分每一秒對於陸無盡這樣的人來說都是痛苦,他再一次選擇了逃避。

請假審批還沒批下來,陸無盡就撤銷了申請,第二天就回了隊裏。

有同事開玩笑:“這是回了趟家還是離了個婚啊?滿面愁容的。”

陸無盡這兩天本來嘴角就一直緊緊抿著,南柯那邊一直沒來消息,讓他心中恐懼更深,又回想起當初自己讓他不去,兩人不歡而散的結果,這一下更是有氣沒處撒,瞪他一眼就越過他準備離開:“關你什麽事?”

同事撓撓頭,臉色僵著看陸無盡又去擦裝備,手剛從桶裏拿起抹布,警鈴大作起來。這一下也管不上什麽好消息壞消息了,離得近的兩人啪一下就把裝備扯下來,邊跑邊穿,幾秒鐘便上了車。

警示燈紅光閃爍,聲音響徹長街,陸無盡面色嚴肅認真,已經沒有時間思考什麽南不南柯。

還沒到地方,幾車人就看見濃煙滾滾,升騰而上,連雲層都被熏得烏黑。陸無盡面不改色,平日的訓練讓大家有條不紊地分析眼下狀況,手上動作也不停,連接水帶安排人手,三兩下就站到了各自的位置上。

“啊——”

陸無盡抱著水帶走近,看見最先到達的同事被村民圍著,手上還攔了兩個人,這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就是同事攔著的一位女人發出的,伸著手幾次想要靠近著火的房子,卻被同事攔下來。

火光沖天,熏烤著陸無盡的皮膚,即使穿著防護服,也難以抵擋滾燙的溫度。

跳動的火焰透過護目鏡印在陸無盡的瞳孔裏,在他眼中劇烈翻滾,火苗竄動不斷向上,鋪天蓋地地氣浪壓下來,陸無盡目光越來越冷靜。

所有程序都印在他腦海中,水流開啟那一刻,巨大的反作用力襲來,陸無盡後退一步,又迅速站穩,往前沖了兩三步,離火焰更近,溫度更燙。

“我兒子在裏面!救救我兒子!”

哭喊聲穿透頭盔變得沈悶,陸無盡看見身邊同事表情也凝重起來,火勢太大,貿然沖進去有危險,但僅靠外面滅火還需時間,裏面的孩子危險更大。

陸無盡不作他想,水帶往旁邊同事懷裏一塞,空氣呼吸器隨之被另一個同事默契地按到臉上,此時已經顧不得道謝,剩下的裝備在幾秒鐘穿戴好,陸無盡迎著滾燙的熱浪前行,水柱落在他身邊,替他抵擋了一部分危險。

屋子是從最邊上的柴房燒起來的,報警人說出事的原因是熏臘肉,中間人出去了一趟,火星子跳到一邊的柴火墻上,引燃了屋子,然後往旁邊蔓延,燒進一邊的臥室。

火場中聲音很大,除了自己的呼吸聲,還有周圍燃燒的聲音,劈裏啪啦的,陸無盡在中間各種聲音中仔細分辨著微弱的求救聲。

“咳咳咳.......”

陸無盡聽見動靜,往更裏面跑去。

防火服厚重悶熱,沒一會兒汗就滴進眼睛裏,外圍火勢控制下來,更多同事跟在陸無盡身後往裏行動。

陸無盡上了二樓,咳嗽聲驟然清晰起來,陸無盡眼神一凜,扭頭朝著北邊屋子奔去。二樓是閣樓,村裏的人家喜歡在房梁上掛鉤子,勾著各種各樣的物品,然而這些東西乃至房頂,成了火焰絕佳的助推者。

小孩兒被火焰逼得縮在角落裏,已然神志不清,看見消防員那一刻眼神才亮了一秒,隨即又被滾燙的濃煙熏得快要失去意識。

小孩兒七八歲,極力想要站起來靠近他,對他伸出手。

陸無盡怔了一秒,這孩子瞳孔是清澈的琥珀色,其中燃燒著熊熊烈焰。他腦海中不可控制地想起南柯,他如此眷戀這雙眼睛,好似汪洋大海,水面上風平浪靜,只有陸無盡見過水下的驚濤駭浪。

這片汪洋由著他沈淪,不必再苦求歸途。

陸無盡一步上前將呼吸器按在小孩兒臉上,將他抱在懷中往外跑去,耳邊卻突然傳來木材繃斷聲,聲音不大,落在陸無盡耳中,卻是如同一記重錘敲下。

他忽然反應過來什麽,腳下步伐更大,驚風裹挾高溫,陡然壓了下來。房梁擋住了陸無盡的去路,斷木驟然壓下,陸無盡身上一重,狼狽倒地,滾燙濃煙瞬間撲上來,吸一口連肺裏都是燙的。

陸無盡低頭,對上懷中的孩子哭得泛紅的雙眸。巨大的懊悔自責愧疚像從地底爬上來的惡魔,順著腳底傳遍全身。

他只頓了那一秒,也只慢了那一秒。

痛感從腰間傳遍全身,升騰的火苗映在他漆黑的眸底,眼前的火焰和同事開始模糊,各種景象在他身邊旋轉,糅雜成他逃不開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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