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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懷溪真的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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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懷溪真的沒了

“…好。”

仇彥青氣都沒喘勻, 先去拿紙筆,他一刻鐘前還在馬上,雙腳剛落地, 就為她寫上了休書。這是自己早就應允過的,因而並未猶豫,挽袖子提筆替仇懷溪寫下休妻文書。

屋裏光線昏暗,她執油燈走過來,瞧著紙張上未幹的墨跡,為他掌燈。

仇彥青手頓了頓, 輕聲道:“韞兒,我不是故意瞞你, 我原打算在事情了結後就告訴你, 陸藍茵說的話和我無關, 她是她我是我……”

“她沒說什麽。”梁韞輕淡道, “她只是告訴我你大哥還活著,沒有說你故意隱瞞我, 你不必杯弓蛇影。”

杯弓蛇影, 聽她這樣說, 仇彥青才發覺自己在她面前如同一個時常犯錯的孩子,做了太多錯事,從而不得不小心翼翼,生怕她不肯饒恕自己。

可他和陸藍茵攜同起來隱瞞了仇懷溪還活著的事實。從初到望園那天起, 他就隱藏著這個秘密。

讓一個本該死了的人再度出現在她眼前,讓她從一個寡婦, 變回了有丈夫的女人,何其滑稽,叫她如何自處?

梁韞不願多說, 只將休書從曾經的情人手中接過,拿至丈夫床畔,念與他聽:“自與君成婚以來,歲月匆匆,因性格不合、瑣事紛爭,未能和諧共處,難以再維持。經深思熟慮,懷溪決定書此休書,懇請梁君知悉。雖無奈,但此決定已下,望君勿再為此困擾。願君安好,餘生無憂。”

床上男人聽著,蒼白面龐浮現淡淡笑意,性格不合、瑣事紛爭……

可他們分明是最性格相投,相敬如賓的,若非這副殘軀,他們應當仍是相愛的一對。

“扶我…扶我起來……”仇懷溪伸出手,曲嬤嬤一人便可輕易將他扶起,梁韞將印泥遞過去,卻被他擺手推開。

他竟坐直了身體,“拿…紙筆……”

仇彥青看向梁韞,她根本沒看向自己,思慮後仇彥青將紙筆放在茶盤上遞給仇懷溪,仇懷溪抖著手握筆,在紙上劃出許多道墨跡。

他沒有放棄,停停寫寫,時而咳嗽幾聲,極緩慢在紙上寫下支離破碎的休離書:

自與君成婚以來,曾共度美好時光,然而近日懷溪犯下大錯,深知傷害君心。此事不可饒恕,知君心已決,不會再給予寬容。自知無力挽回,特此寫休書,請君知悉。

懷溪謹上

梁韞眼中有淚,偏臉一瞬淚珠劃過面頰,僅一瞬,叫仇彥青捕捉到了那滴淚。

她在這兒待了有三日,因為寫下休書後的第二天,仇懷溪驚人地自己從床上坐起,一上午與梁韞坐在室內,說了許多話,多得像要回憶完這一生。

梁韞感覺得到他這是在道別,“你躺下吧,別坐著了,太費力氣。”

仇懷溪慘淡一笑,“不礙事…你要是累了就告訴我,我也就不說了。”

梁韞想狠狠心起身離開,可是作為一個正常人,實在於心不忍,擡眼看見仇彥青在屋外廊下遠遠站著,似乎在等她出來,便說自己還不累,又陪著坐了小半晌。

仇懷溪卻感到有些累了,緩緩睡下去,輕喚她,梁韞看了眼門外兀立不動的男人,朝仇懷溪走過去,誰知他竟擡起枯瘦的一雙手,將她的手拉住,她輕掙了一下,終究沒有忍心將他拂開。

她坐在床沿,仇懷溪閉上眼多的話沒有再說,他說不動了。窈蜓和曲嬤嬤進來幫著仇懷溪更衣,饒是如此他也不肯放開梁韞的手。

如此過了一刻鐘,屋外的仇彥青忍不住進來,看到三人伺候著仇懷溪睡下,梁韞跟著坐在床邊,任他拉著自己的手。床幔籠罩的一雙人讓仇彥青心中不可抑制泛起醋意,他不是醋簡單的肢體觸碰,而是醋他們可以光明正大明媒正娶,不用藏著掖著。

梁韞看向登堂入室的仇彥青,他走進來,遣退了下人,梁韞見狀要走,聽床上人呼吸綿長已然入睡,便抽出手來起身離開。

仇彥青跟上來,不由自主想抓住她,指尖由掌心劃過,梁韞回頭瞪他一眼,快步出門走遠。

屋內,床榻上的男人緩緩睜開眼,將目光移向帳子,似乎已什麽都看不清了。

隔天的傍晚,懷溪便走了,走得很平靜,臨走時梁韞和仇彥青輪番在屋裏陪著他,那一天他已經什麽都吃不進,閉著眼,連一滴水都抗拒。

梁韞知道他要走了,對他說道:“你走吧,我知道你已經堅持太久,你累了,我也累了,要是有下輩子,寧肯投生個市井人家,也要有個健康的身體。”

男人眼睫微顫,眼角似乎濕潤,但他身體幹柴早已哭不出來,約莫半個時辰後,仇彥青在外頭久等不到梁韞,敲門入內,就見到床上的兄長已沒有聲息。

“…他走了?”

梁韞起身,“就在剛才。你替他換衣服吧,總是要個親人為他收殮,我叫曲嬤嬤進來幫你。”

“韞兒!”見她要走,仇彥青連忙將人拉住,生怕她再度不辭而別,這次她要是走了,極有可能再難相見。

梁韞驀地蹙眉,淚蒙蒙甩開他手,“你大哥才走,仔細他還能聽見,做鬼都不放過你。”

梁韞見曲嬤嬤聽見動靜趕來,從他手裏掙脫,一陣風似的走出去,仇彥青看向床榻上“安眠”的兄長,在曲嬤嬤哭著進屋後請她整理兄長遺體,自己去書信家中,即刻回來。

梁韞還未走遠,她只是回到了偏屋,仇彥青追上去,雙手扶住門框,不讓她走似的。

“韞兒!韞兒你要去哪?”

梁韞狐疑,“你要知道我的行蹤做什麽?我已經和仇家從此斷絕來往,就是你問,也不會告訴你。”

“別走。”仇彥青來的一路上想了許多說辭,可是沒有任何一句可以為自己開脫。

梁韞不想在這兒和他糾纏,扶過門作勢要關,“夠了別問了,眼下我不會走,我答應了為他扶棺,陪他走完最後一段。落葉歸根,早些叫仇府的人將他帶回去吧。”

她只覺仇彥青眼睛都亮了亮,而後一把關上門,將他和他那雙明亮的眼睛關在門外。

停靈三日,等仇家人將逝者帶回蘇州,第一日布置靈堂,梁韞坐在屋裏,眼淚只停留眼眶,聽外頭窈蜓和曲嬤嬤在哭,仇彥青也一身白矗立在外頭。

梁韞並未戴孝,只是著裝素淡,發間不做裝飾。柏姑姑幫著做豆腐飯,一日三餐吃的都是豆腐和素菜,梁韞沒胃口,晚上眼冒金星地發昏,險些絆倒,荷珠趕緊給她端來一碗米粥喝下,這才好些。

仇彥青老遠看到,管東霖拿來錢袋,兀自外出了一趟。

梁韞留意到他外出,視線跟他一道從正門出去,拐向右,之後不知所蹤。梁韞頭昏得厲害,靠在軟塌上不言,過了約莫半個鐘,忽聽有人從後門口進來,之後繞屋來到她後窗,叩叩敲了敲。

荷珠不知道該不該去應,看向梁韞,梁韞猜到是誰,搖了下頭。

叩叩,又敲了敲。仍是不應。

如此循環四五次,敲得梁韞本就昏脹的腦袋越發難受,擺手叫荷珠去應,自己躺著並不動身。很快荷珠便回來,手裏多了一個紙包。

“…少。”不對,已經不是少奶奶了,“娘子,是大少…”不對,那也不是大少爺。

一句話險些給荷珠難死,她一鼓作氣道:“娘子,仇家那位給您買了塊熏肉回來,說給您下粥吃。”

梁韞為仇家常年操勞,體質不算太好,以往在家都吃著燉品滋補,這陣到處奔波本就儉省了許多,突遇變故,情緒動蕩,一天下來又只是吃得豆腐飯,更是難以承受。

仇彥青看出了她的“病根”,這才出去抓了這味“藥”回來。

無非是在討好。

以往她在述香居便時常饞一口葷腥,有時夜半還想吃點東西,因此小廚房總是為她備著一盅燉湯。仇彥青也打趣過她,夜裏還要吃油膩的,別人家小姐夫人夜裏至多吃一盅燕窩,她倒好,喝湯吃肉。

熏肉吃著幹香,一條肉幹下肚,昏昏沈沈的勁兒也就過去了。

柏姑姑在旁瞧著,忍不住上前來,問梁韞:“娘子,今後您有什麽打算?要回梁家嗎?”

“梁家…”梁韞輕嘆,“我脫離苦海,為何還要去到一個處處限制自己的地方?雖是娘家,卻也讓我不得施展。”

“那?”

“我管了造船廠這麽些年,也是熟練工了,去哪謀生不行?怎麽也是個香餑餑吧。”

聽她玩笑,柏姑姑卻是擔憂,一個女子,如何在都是糙老爺們的造船廠裏討生活?以往在自家的船廠都處處受制,這要是去到一個新地方,哪個肯服氣?定然更為艱難。

“其實…娘子,許家公子人品不差,待您也好……”

“許大哥啊。”梁韞笑了笑,“他鰥我寡,的確可以湊在一起過日子,只是仇家人認得他,我不大想再和仇家人有任何交集。”

“到底隔著縣,未必再有交集。”

“許家和仇家有生意往來,姑姑別說了,我不排斥再嫁,但也要嫁得合適。”

“我是叫您為婚姻和今後幸福考慮,許家那位當真待您上心,您要只是為了躲仇家人放棄一段好姻緣,實在不值當。”

“好姻緣…”梁韞看向窗外,什麽叫好姻緣?對方合適便是好姻緣?她心裏並沒有許長安,又怎能叫好姻緣呢。

桌上還擺著剩下的熏肉,夠她偷摸再吃上兩天的,梁韞叫柏姑姑收起來,以備不時之需。

消息是請驛館的人快馬傳訊,望園門房隔日便收到了信箋,見是杭州給清馨館的,忙去請蘇嬤嬤,蘇嬤嬤見那封信,心知大事不妙,不敢拆開。

“太太…”她將信件呈給陸藍茵,後者自從造船廠被瓜分,便郁郁不振,半躺在羅漢床上,發間帶著防風抹額,眼瞧著狀態大不如前。

“又怎麽了?”陸藍茵慢悠悠轉向蘇嬤嬤,餘光瞧見那封信,“誰寫來的?”

“是…是杭州那邊。”

陸藍茵驀地出神,瞧著那信箋久久沒做聲,這遲來了兩年的消息,如同一把銹跡斑斑的鈍刀,遲緩地分割一條麻繩,明知這條繩會斷,可它卻還牽連著,到它真的斷開這天,又叫人始料未及。

懷溪真的沒了。

從此仇家長房,真的只剩一個嫡長子。

許久許久,陸藍茵布上細紋的雙眼緩緩闔上,輕聲道:“去準備準備,幫我拿幾件輕便的衣裳,這就去接大少爺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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