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第 15 章 這是你大哥的疏忽,不是……

關燈
第15章 第 15 章 這是你大哥的疏忽,不是……

仇彥青從窈蜓那兒知道的,遠比他告訴梁韞的多。

甚至無需多問,窈蜓便竹筒倒豆地說個不停,以證自己絕無越位的心思。

她是仇懷溪的通房婢,那時仇懷溪也身體尚佳,對她溫柔耐心,不過在娶了梁韞後她便“失寵”,素日在述香居與大丫鬟無異。梁韞出身小門小戶,剛到仇家不受待見,丫鬟都敢給她臉色看,窈蜓對她更是刻薄無禮。

彼時梁韞自己都看輕自己,也就忍氣吞聲,做好這個沖喜的仇家長媳。誰知仇懷溪非但處罰了幾個不分尊卑的丫鬟,還警告了窈蜓,大家才曉得這個少奶奶是大少爺承認的,是受他庇護的。

可惜好景不長,梁韞肚子遲遲沒有動靜,夫妻兩個也因仇懷溪的病情分房而眠,窈蜓便在這個當口覆寵,原因是那些形制唬人的玉把件不受梁韞待見。

仇彥青聽到這裏竟有幾分可憐他的大哥,梁韞能嫁進仇家已是造化,丈夫不能人道,行房不得不動用手段情.趣,還要遭她冷眼。

不過這就是仇彥青自己的揣測了,實際上梁韞從未嫌棄過不能人道的丈夫,是她在事後掉了眼淚,這才讓仇懷溪心生愧疚,自認殘疾不再與她同房。

但說到底,二人之間終究橫出一個窈蜓,夫妻感情也因樁樁件件小事而疏遠,仇彥青搬出第三者來挑撥梁韞對亡夫的感情,也算他走得最對的一步。

梁韞的確因此亂了心神,如果說她是湖水,在此之前仇彥青的出現至多是驚擾湖面的微風,可如今她發現他不是隨處落腳的風,他是湖裏的魚,一舉一動都牽系著水面的波紋。

*

許長安到仇家也有三日,每天和仇彥青在述香居吃茶談天,幾個弟弟妹妹也偶爾去湊熱鬧。

許長安他們都認得,既是大哥哥的同窗好友,也是仇家生意上的合作夥伴,哥兒姐兒和他玩玩鬧鬧都當他是外姓的哥哥。

每每幾個弟弟妹妹過去,都叫仇彥青松一口氣。因為許長安不好糊弄,幾次險些露餡,好在孿生子冒名頂替的舉動實在匪夷所思,許長安寧可主動替他開脫,也不曾懷疑過他的身份。

“大哥哥,你和許家哥哥光是坐著說話就過去半個時辰,聽得我都口舌冒煙了,我們來下棋吧。”仇放那小子最初還坐在邊上安安靜靜的,終於等得原形畢露,想向許長安討教圍棋。

許長安是圍棋高手,因此在清河時仇懷溪特意教導過仇彥青棋藝,仇彥青對圍棋毫無興趣,取勝全靠頭腦敏捷,幾局下來,仇懷溪舉目看向眼前這個和自己相貌一致的弟弟,他只瞧著仇彥青不說話,引得仇彥青發問,“大哥為何這樣看我?”

仇懷溪只是搖搖頭,“你說你不懂棋,是在自謙,我竟還相信了。就到這裏吧,你的棋技足夠應付庭綸。”

於是此刻面對突如其來的提議,仇彥青放心地叫東霖拿來棋局,他先看許長安指點仇放,等仇放輸得沒意思了,這才主動提出和許長安對弈一局。

仇放走到一旁,洩了勁兒似的彎腰揉揉肚子,“天都快暗了,不然先用飯吧?”

仇彥青在他原來的位置坐下,一枚枚將局面上的棋子納入掌中,“要是餓了就先吃點東西墊墊,下完這一局我就叫廚房擺飯。”

仇放驚喜,“我也可以在述香居和大哥哥一起吃?我能去叫姝姐姐來嗎?”

得仇彥青首肯,仇放就一溜煙跑了出去,屋裏剩下許長安和仇彥青,天色已暗下來,棋盤四邊鑲嵌的螺鈿泛起柔曼的銀灰光澤,仇彥青先行,棋子落在右上星位。

起初二人有來有回,隨著局勢焦灼,許長安微微蹙眉,詫異地“咦”了一聲。

仇彥青問:“怎麽?”

許長安指著棋局說道:“少凡,你這棋風也變得太突然了些。”

這句話無疑叫人猝不及防,仇彥青的臉色頃刻間變得煞白,他固然能偽裝老手和許長安在棋盤上廝殺得難舍難分,可對於圍棋本身,他並不了解。

“是嗎?”

“是啊,你從前可沒有這麽急進,也不會掉進這個陷阱,你瞧,你走這一步,我下在這你就輸了。”

“太久沒人陪我下棋,手生了,叫你見笑。”

“少凡,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仇彥青道了聲無礙,自前襟取出瓷瓶,倒藥服下,“有時心口抽痛,用了藥休息一會兒就好了。”

許長安臉色大變,無措道:“是我得意忘形了,沒顧忌你的身體,這局不算,等你休息好了再來。對了,要不要叫大夫?”

仇彥青緩緩起身,“不必,這都是小毛病,我先送你。”

許長安將棋簍子關上,“你別送了,我正好到外頭走走,昨夜聞到述香居外有花開了,我看看去。”

仇彥青點頭,讓東霖將人送到門外。

殘棋仍擺在原處,仇彥青以身體不適為由獨自在房裏盯著那棋局,他不知道對懂棋的人來說,棋品見人品,從前仇懷溪的棋風絕沒有如此詭譎,他往往見招拆招,並不急於進攻。

好在許長安似乎沒往別處想,只當他身體吃不消。

仇彥青在心裏有了某種預感,如果他在棋局間的破綻如此之大,仇懷溪不可能沒有覺察,除非仇懷溪發現了這個破綻,刻意隱瞞……

思忖間門邊邁入一只布鞋,竟是柏姑姑。

她走進來朝他見禮,“大少爺,少奶奶聽說您身子不適,特意叫我過來看看。”

說罷她往裏走了一段,與門口拉開距離,垂眼小聲道:“少奶奶叫我來看您這邊出了什麽岔子,她說要不是出了差錯,您也不會忽然稱病。”

她自己不來,倒叫個嬤嬤過來盤問,仇彥青眼底閃過一絲不耐,口吻淡淡的,“嫂嫂為何自己不來?”

“少爺,有些話我能代勞就不必大少奶奶親自來一趟了。”

仇彥青並不買賬,微笑道:“可我剛好有要緊事要和嫂嫂商議,姑姑可否請她親自過來?”

柏姑姑自然回絕不了他,不得不回去請梁韞。

一聽說有要緊事,梁韞再不想見他也要見,她以為至多是言談間出了紕漏,因此一進屋便想著走,說道:“我看你不大能應付許大哥,早些勸他回長洲吧,否則早晚要出事。”

她忽地站住腳步,餘光看到了桌上的那局殘棋。

“只怕就要出事了。”仇彥青垂下眼,睫毛遮蔽一小片陰影,“是我疏忽了,我不懂圍棋,一心想著不能輸得太難看,結果在許長安面前露了相,他說我‘棋風’變了,和以前不一樣了。”

梁韞對圍棋的了解也都來自仇懷溪,但聽他說“棋風”便也大致明白過來,好比字跡和語氣,人各有異,極易叫人洞穿。

仇彥青自責道:“大哥教過我下棋,我以為不會出岔子。”

“這不怪你。”梁韞心裏清楚,圍棋哪是學一學就能瞞天過海的,“這是你大哥的疏忽,不是你的,你也別多想了,既然扯了身體不適的幌子,索性借此病上一場,讓許大哥回長洲吧。”

仇彥青沒有做聲,並不急著答話,心中暗暗對那句“這是你大哥的疏忽,不是你的”感到得意。

他忽而問:“真的…是疏忽嗎?”

梁韞一楞,“什麽?”

仇彥青擡起眼簾,看向她問:“嫂嫂說這是大哥的疏忽,真的是疏忽嗎?”

還是他故意留下破綻,等著許長安發現。

梁韞像是沒有聽懂,又像是聽懂了不給回應,只靜靜瞧著他那雙似乎訴說怨言的眼睛。仇彥青全身上下和仇懷溪最不同的就是這雙眼睛,不知從何時起,他無需開口,梁韞就心領神會。

“別瞎想。”她只好皺眉道。

“嫂嫂!”

“這就是疏忽,你要是不放心,我去找許大哥,看他是否有所察覺。”

梁韞說著,逃也似的走了。她並非不了解自己的丈夫,懷溪是個縝密的人,他要是這麽容易就留下紕漏,也不敢布這個偷天換日的局。

她心慌意亂地出了述香居想找許長安,可出去了又不見人,四下留意只看到個無所事事的小廝,便叫住他,問他有沒有看到許家公子。

他竟說許家公子適才在外邊看花,遇上了三老爺,二人說一陣話,就笑著一道走遠了。

早說過這位仇家三老爺是個人精,他又豈會無緣無故來述香居外“偶遇”許長安?梁韞心下一凜,說不上來的憂心。

而許長安呢?他那廂跟著仇仕傑一路走,來到個幽靜的水榭。

仇仕傑伸手請許長安先坐,隨後又高聲喚來不遠處路過的丫鬟,叫她為二人放下擋風的雨簾,再沏上一壺熱茶。

仇仕傑雖好高騖遠,但表面功夫做得比誰都好,他涉獵頗廣,和許長安聊木材家具頭頭是道,“許公子,前陣子我有位朋友去了瓊州島,說要想法子弄些瓊州的上等紅木來,不知你有沒有興趣?”

許長安端起茶杯的手一頓,“仇三爺這是何意?”

仇仕傑笑笑,“這可是樁好買賣,我認得人從瓊州運來好木頭,許公子你又有現成的木材廠,何不與我合作共贏?我能保證這是你在市面上能買到的最便宜的瓊州紅木。”

許長安明白了仇仕傑找他攀扯是為了什麽,到底是好友的親叔叔,面子上不能叫他下不來,“仇三爺說的我會轉告家父,左右長洲到蘇州路途不遠,若是家父有意,我便再派人送信告知。”

仇仕傑卻咂舌,“許公子,這點小事何必勞煩令尊,你我口頭商定也是一樣的,你看如今你正好就在望園,我也坐在你跟前,哪有比這更便利的機會?”

“仇三爺容我再想想吧,到底是生意上的大事。”許長安不得不將話題扯開,幹笑道,“我才和少凡下了棋出來轉轉,一下談起買賣,腦筋都有些轉不過來。”

“下棋?下的什麽棋?”

“圍棋。”

說起圍棋少不了要談談棋局上的回籌轉策,許長安說著便皺起眉毛,“也不知是怎麽了,我總覺得少凡和以前不大一樣了,就連下棋的方式都變了。”

此時許長安還只是驚訝於仇懷溪的變化,並未往別處想,可仇仕傑不一樣,仇仕傑心思深沈,早就疑心這個痊愈的“大少爺”。

得知許長安與自己有相同感受,他隨即四下張望,俯身壓低聲量,“實不相瞞,這話藏在我心裏多日,我也覺得懷溪變了個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