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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我活著對嗎? “其實,我已經看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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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我活著對嗎? “其實,我已經看到你了……

半個月後, 雲笙帶上了嘉嶼所有的病例,和他一起飛去了海京市的專家門診。檢查結果出來後,醫生向他們推薦了DBS手術療法, 說是嘉嶼的基因測試結果表明他非常合適這款手術。雖然效果因人而異,但整體上一定會有大的改善。

然後他們獲知了一個令人震驚的真相——他們帶來的基因測試報告有明顯的錯誤,報告顯示嘉嶼不適合DBS手術治療,但這次入院重新做的檢測顯示,嘉嶼根本不是原報告所確診的分型。如果說, 早些年藥物對於緩解嘉嶼的肌張力異常還能起到一定的效果, 那麽病情進展到了近十年的階段,手術治療早就應該納入考慮的範圍。即便早些年DBS手術運用還不廣泛,那麽近五年,對像嘉嶼這樣藥物治療已經幾乎無效的病患也該提出手術方案供患者選擇了。

也就是說, 他的病被人為耽誤了好多年。

這樣的手術,甚至不必非在海京才能做。雖然腦起搏器也可以遠程調試,但考慮到術後情況比較覆雜, 最初階段的調試和康覆還是和醫生當面交流更方便安心,在居住地治療可免去病人和家屬奔波。嘉嶼他們生活的城市屬於一線, 醫療水平與海京在伯仲之間,留在本地手術和治療,綜合來看對病人更有利。

給嘉嶼看診的大拿向他們推薦了另一名這方面的專家, 醫院地址竟然離嘉嶼與雲笙的新家不到半小時的車程。

這原本是一個令人振奮的消息,可雲笙和嘉嶼內心卻五味雜陳。

從海京回到家的第一夜,雲笙在臥室陽臺上見隔壁的房間裏亮了半宿的燈, 忍不住推門去找他。

“嘉嶼!嘉嶼?”她轉不開門把手,心裏更添擔心。他的臥室向來不鎖門,今晚卻上了鎖。

“嘉嶼, 我只是想看一看你。”她說,“我就在這兒等你開門,我會一直等。”

雲笙等了足足一分鐘,門終究是開了。

床上沒有人躺下過的痕跡,他果然在輪椅裏枯坐了半夜。

雲笙實在看不下去,在輪椅前蹲下身道:

“嘉嶼,你不能整晚不睡。身體垮了,手術還怎麽做?”她心痛地看著他嵌在輪椅中的身影,“你吃一顆安眠藥,不管怎麽樣,先睡上一覺好不好?”

他搖頭,顫栗著、含混不清地喃喃了一句:“我、就、那麽、叨叨……討厭嗎?”

“不是!”雲笙握住他痙攣成爪狀的手,親吻他微涼的指尖,“不要為不值得的人和事想那麽多,治病要緊,後天就入院了,你要養好身體,日子還長,我會陪著你。”

“你、也是忍、忍住、呃啊、惡心,噗誒啊、陪我吧……”嘉嶼近乎心碎地看著她,仿佛對一切美好的承諾都沒有信心。

“你忘了,我討厭你的時候都是直接說出來的,”她笑了笑,“而且還會誇大十倍、百倍地告訴你我討厭你!嘉嶼,我沒有在忍耐,以後也不會忍耐。醫生不是說了嗎?你的病情雖然耽誤了幾年,又屬於比較嚴重的那一種,可安裝腦起搏器後一般也能改善百分之五十以上的癥狀。就是手術後要經過一段時間的調試,在這個過程中,我們要有耐心和信心。”

“我、我噗噗、不敢哈啊啊、想太呃啊……好!萬、萬一、沒有用、或者、更、糟……你、你會、失呃呃、望……”

“你忘了嗎?醫生說dbs手術是可逆的,萬一效果不好,還可以取出設備,大不了就是恢覆到術前水平。”雲笙看著他的眼睛,“嘉嶼,你不用考慮我會失望,即便你像現在這樣,我也……”她斟酌著用詞,“我也覺得你很好。”

“別誒誒呃、騙唔唔、我了……”他的哽咽因為脖頸的震顫顯得更加淒然可憐,“動、噗噗、不動就、像僵、屍一樣卡、卡殼呃呃的、身體、怎麽會哈啊啊……好?站都站、噗噗直,走不了、兩步唔唔、唧啊啊……就倒的、腿怎麽會、嗬呃啊?扣、扣子都系不了、出門、只、只敢穿、松緊褲、的手哦哦、怎麽、呼啊……好?還、還有,唔唔唔……”他自嘲地苦笑,像是命運給予的一種諷刺,他的嘴又失控地撅緊了,過了良久,才比較能正常地開口繼續道,“連話、都說啵、啵清楚的嘴,有時、嗬啊、還會在最、最不想丟哦哦、臉的人、面前,連、口哦哦哦、水都、咕啊哈、管不住……唔唔、一直是、這樣、茍、茍延、殘啊喘、活著,你、怎麽會、覺得好?”

他的頭往前失控地一點一點的,舌尖也吐了出來。雖然這樣想並不合適,但雲笙覺得他就像一只等待溫柔的人撫摸安慰的受傷小狗,帶著嗚咽和疲憊的喘息。

於是她用力抱住了他,把他的下巴擱到了自己的肩頭:“嘉嶼,努力活著真是辛苦了!”

一條口涎滴落,打濕了她的肩,他發出自嘲的冷笑:“呵啊,我、活著……對嗎?”

他的聲音很輕,卻震痛了她的鼓膜。

她一怔,用力點頭,又再一次更用力地點頭。

“好。”他短促卻清晰地說。

“嗯!”雲笙更緊地用雙臂環住他,溫柔地拍撫他的背脊。

良久,她才松開他,起身倒了一杯水,餵他吃下一顆安眠藥。

他終於躺了下來,情緒依然低落。

“你、去睡,你也、累了……啵、啵用管唔唔……”他歉疚地看著她,眼神是常見的淒然又溫柔。

“我是要睡了。”她說,卻從床的另一邊掀開被子,很快地挪到了他的身邊。

——嘉嶼甚至來不及轉過身,就被她從背後抱緊。

“我、跟你、說過,殘、殘弗弗啊的、男人,也是、男人,嗬啊、很危險……”他在她的臂彎裏,磕磕絆絆地說。

“我記得。”雲笙道,“但是嘉嶼,你其實是一個有很強自尊心的人,因為這份尊嚴,你絕不會強迫我做不願意的事。你或許渴望完全地得到我,可你甚至介意我嫁給你和吻你不是出自真心——這兩件事,也許我是在不夠真心的情況下做的。但現在的我想對你坦白:此時此刻我很想要擁抱你!不止是因為感受到你需要我,而是我也需要你!”

“我會呃、亂、亂動,你……”他住了口,只因她的臉輕輕蹭上他的背脊。

“那就快點睡著,什麽也不想,你已經吃了藥,很快就睡著了。”

“怎麽、可能?”他的聲音裏有燥/熱的苦惱,“你是、我、喜咿咿……歡的、人啊……”

雲笙也不是完全不理解,他再怎麽病弱,也是二十幾歲的年輕男人。聽了他的話,她笑道:“好吧,不碰你了。”

很奇怪,抽出手臂的那一刻,她竟然有些失落空虛。

抱著嘉嶼的感覺說實話和抱著普通男人的感覺是不同的。雖然她也只交往過嘉駿一個男朋友,但不管是和誰,擁抱的時候,絕對不會是那種整個身體、四肢肌肉隔一兩分鐘甚至更短時間就異樣抽動的觸感。

要說舒服,絕談不上。

可是,回想起來,每一次和他的擁抱,還挺溫暖的。

“雲、雲笙……”他緩慢地轉過身,低垂的眼眸怯怯地擡起,瞳仁裏滿是依戀。

“嗯?”她的心加速跳動。

他舔了舔幹燥的嘴唇,隨即舌頭猛地縮回了牙關。嘴唇向左抽了一下,便又撅得緊緊的。

雲笙問了一句此時從心底湧上的問題:“你嘴唇撅那麽高,是想吻我嗎?”

他流著淚,猶豫了一下,重重點頭。

雲笙捧起他的臉,先是用拇指輕拭了一下他微凸的唇瓣,她的撫摸讓他更加緊張羞愧,雙唇反而抿得更緊了。

“嘉嶼,沒關系的,不醜。”她安慰他,湊近去輕啄了一下他的唇珠。他嘗到了他的眼淚,很大的一顆、熱熱鹹鹹的滲入她的齒縫。

“你、啵呃呃、不想吻、唔唔,我不、不該、要求……”

“你沒有要求我,你只是對我承認了你的想法。”她再一次親吻了他,笑道,“而我不討厭你的這個想法。”

他努力回應她的吻,雖然並不容易。

從嘴唇到舌頭、到整個脖子和身體,他都控制得不太好,激烈的情緒使得他的肌肉更加緊張抽動。他頹然地放棄了,含淚推開了她,兩手呈投降狀地擺在床上,雙腿像只絕望的蛙一樣蹭著床單輕蹬,足尖繃得直直的。

雲笙把他的手腳擺正,又用了一些力氣揉搓緩解他的肌張力:“嘉嶼,來日方長,沒關系的。”

他搖頭,痛苦地道:“我已經、浪費、太多的、時間。如果我、噗噗、不是、這樣廢、我早唧、就呼啊……會吱吱……追你!即使、我仍然是、殘呃呃廢,會瘸、會口齒、噗噗、不清,起碼、不會是、這樣、無用!你那麽好,我知道、我也、啵哈、不一定、成功,但、起碼、你會呃呃、看、看到我……把我、作為、一、一個、男人……”

雲笙怔住。在過去的青春歲月裏,嚴重的殘障讓她根本沒有考慮過他也是個對情感有需求的少年,他自己亦自慚形穢、不敢表白,她更沒有把他列入愛人的考慮範圍。如果那時的他說話流利清晰、不會時不時全身抽動,甚至可以站起來走路,這樣的嘉嶼向她表白,她也許真的不會無動於衷。

“嘉嶼,我們沒法回到過去,可是,或許等你手術成功,你可以用你的方式追求我……”她頭腦一熱對他說出了這番話。

“真、真的嗎?”他灰敗的眼神生出一點星光來。

她點點頭,若有所思:“其實,我已經看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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