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你讓我惡心 “可我不、噗噗噗……

關燈
第4章 你讓我惡心 “可我不、噗噗噗……

嘉嶼的臉沮喪地垂下,身體也整個佝僂起來,喉嚨裏發出氣道痙攣導致的吹哨樣聲音,像是頭受傷後躲進洞穴裏喘息嗚咽的小獸。

一種惡意得到滿足後的快感湧上心頭,雲笙決定再繼續捉弄他一下:“你自己準備好戒指吧!我要那種鉆石很大的!除了戒指,我還要成套的首飾!畢竟,嫁給你這種人,圖財才合理不是嗎?”

“哈啊好……我、哦哦會、盡、盡快買啊啊……你如、唔唔……果,不喜歡,不戴也、哞哞……沒關系!能、允噓……許我、送你、首飾,唔……我就很開、哎哎、心了……”

嘉嶼的臉上泛起紅暈,神情看上去像是被滿足了願望的天真孩童。話到最後,甚至還沖她努力扯了個笑,可惜嘴有些歪。

他的左邊臉上有一個梨渦。以前她還誇過他的笑起來還蠻可愛的,坦白說這不算是哄他高興的假話。臉部表情平靜正常的時候,他的五官並不輸那些所謂的男大校草。這些年因為身體的原因,嘉嶼很少接觸外面的各色汙染,和他的同齡人相比氣質更純凈。即便是坐在輪椅上,也自有一番沈靜出塵的俊逸。可惜,他的下半張臉幾乎每隔幾分鐘就會做出怪異的抽動,讓人看不出他原本帥氣的模樣。

聽到他卑微又真誠的告白,雲笙心裏的堅冰似乎被融化了一小塊。

他雖然笑得有些嘴歪,但並不難看,眼睛亮亮的、像星星在說話,梨渦讓他顯得更加溫柔純真。小時候她甚至還大膽地摸過那個小小的凹陷處,他笑意更深,也是如此時般腦袋和嘴唇微微歪著看向她,當時她也對著他笑了。

溫煦的回憶被眼前扭曲的表情打破,他的雙唇突然抿緊,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強行捏成啤酒瓶蓋大小,脖子也跟著倒向一邊。

他像一條流浪的小狗那樣歪著頭望向他,眼神中期盼著她能給予溫柔。只可惜,她剛剛軟化的那部分又結凍了起來,一個連像樣的笑容都維持不了幾秒的男人固然可憐,可作為他的倒黴未婚妻,她實在覺得自己沒有同情他的餘力。

“池嘉嶼,你是什麽時候對我動心的?”在問出這個問題之前,她已經準備好下一輪惡毒的攻擊。

“唔唔、嗯嗯、唔……”他張不開嘴、聲帶也很緊,急得手腳亂動。

“算了,我也沒那麽想知道。”她俯視著他的殘態,鄙夷中多多少少有些憐憫,她忽然想暫時放過他一馬。

“嗬啊,很早……”他仰視她,唇瓣微顫,目光閃閃爍爍,像是心虛自己褻瀆了神明,“可我不、噗噗噗……配,我知……”

“知道就好!”他的表白恰中她的雷區,她打斷了他,眼神嘲弄地握住了他失控翹起的右手小指和無名指,意在提醒他的殘缺,“你讓我惡心!”隨即她重重地甩開了他的手,頭也不回地走出了他的書房。

雲笙離開書房後,小鄭緊跟著進來。看到嘉嶼失神地坐在輪椅上,腳上只單穿著襪子,雙腿微微彈跳,身體扭向一邊,忙沖過去給他套上了拖鞋。憂心忡忡,一臉想問又不敢問,最後也只是說:

“嶼少,太太請你出去陪雲小姐吃飯。”

“她、不會想、和我同桌。”眼淚自他俊秀的眼角流向他被異常的抽動扯歪的唇邊,巨大的反差感令他看著愈發可憐。他知道自己吃相不好看,以前她會包容,但現在的她只會覺得他倒胃口。

小鄭安慰道:“怎麽會呢?你們不是一直很要好嗎?而且聽太太這意思,雲小姐已經同意嫁給你了。”

“鄭哥,你不該把、酒店地址、告……哦唔唔、訴我媽……”嘉嶼苦笑,比哭還難看。

“是我多事了,”小鄭撓頭道,“可是,我不會撒謊,而且,我沒辦法……”

“我知道、其、其實、也不怪你,要怪就怪、唔啊、我不該、動……窸窸、心思、還被看呃呃……哧、哧、出來!唔唔唔……我以為、沒人會、咻、咻……想到我、敢喜歡、雲笙!唔唔唔、殘啊啊廢、怎麽敢?呃啊、唔唔、我以為偷偷、喜歡就、呃、沒事……唔唔唔唔……”嘉嶼的嘴唇驟然攏成了一團,除了不停嘬嘴的聲響之外吐不出一個字來。

“不著急、慢慢說!”這一次他的肌張力異常實在實在發作得厲害,難受得他腦袋脖子晃動不停、眼睛都閉起來了。小鄭一邊按摩他的唇肌一邊讓他不要心急。

過了一陣,嘉嶼的狀態終於緩解了一些,他才得以張開嘴繼續道:

“她給我、很多、呃、快樂、可我一個廢啊啊……物、什麽也給、不……呃啊啊啊……就連呃呃呃、喜歡,也只會、給她、添啊、呣呣、麻煩……我為、什麽、呃啊、會被看出、出來?”他的舌頭耷拉下來,下一秒又被抿緊的雙唇夾住,舌尖還露了一點在外。

小鄭苦笑,心疼道:“嶼少,如果連我都看得出來你多重視雲小姐,太太這麽精明細心的人,她怎麽會看不出來呢?至於雲小姐,她那個時候和大少在一起,沒有註意到別人也不奇怪。以後她會明白你的。”

小鄭口中的“大少”是嘉峻,雖然年齡上比嘉嶼小兩歲,但嘉嶼被領進門時,嘉峻已經被叫了好多年的大少。事實上,池太太只生了嘉峻一個兒子,家裏家外大家都叫慣了,也就一直這樣稱呼了。

祖母是有些守舊的廣府老太太,說原本有的稱呼不必亂改,家裏的工人叫嘉嶼“嶼少”就好。

稱呼背後的意思不難理解,他終非正統,池家能上臺面的“大少”只有嘉峻一個。

比起“嶼少”這個稱呼,嘉嶼更難適應的是這個陌生的環境。

這裏好像有他很多親人,但又沒有多親,反而因為長輩間覆雜的情感和關系,他這個闖入者,和他們相處起來必須小心翼翼。

比起認祖歸宗前,他的家境優渥了很多,只是病痛不見減少。

一個像他這樣身體的人,沒錢一定會很慘,有錢卻也不見得多快樂。這二十幾年稱得上快樂的事不多,最快樂的事是和雲笙的重逢,哪怕後來的日子裏,她成為了站在嘉峻身邊的女孩。

他覺得嘉峻和雲笙很相配。他並不嫉妒嘉峻。人類容易對別人得到了自己應該擁有卻沒能擁有的事物產生嫉妒,卻很少會嫉妒對方擁有自己都覺得不配擁有的美好。他是真的為雲笙和嘉峻感到開心。他反而會有些愧疚——為自己偷偷期待雲笙嫁給嘉峻後,他還能作為親人常常看到她、關心她,他覺得自己有些對不起嘉峻、也褻瀆了雲笙給予他的純潔友誼。

可那些都只是他私人珍藏的快樂和苦惱,不是雲笙的。他對雲笙來說,沒有那麽重的分量。

聽到小鄭的安慰,他第一時間想到的是雲笙剛才說的最後一句話,心裏苦澀頓時蔓延:“唔,她不、呃呃、需要、明白!她越明白、就只會、越討啊啊、厭我!被我、這樣的人、喜歡……只會、呃啊……惡心!一個、唔唔、殘廢的、喜歡、是什麽、嗬啊……好事嗎?啊哈、唔唔唔……呵呵……咳、咳咳咳……”他的嘴唇時而歪斜著咧開、時而聚縮成只餘一孔,音節破碎急促,最後他慘淡地笑了幾聲,緊接著便岔了氣,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咳嗽不止。

“可她畢竟答應了嫁給你。”小鄭憨厚的臉上露出苦惱的神色,似乎他再也找不到更好的安慰的話,一邊替他拍背一邊道,“也許雲小姐覺得嶼少你很好。”

他搖頭,無力再解釋,只說:“我、一個人、靜下……唔唔……午飯,我不想吃……”他說話會比常人消耗的體力多得多,他累了。而且,他也不能指望小鄭能明白他的感受。

小鄭嘆了口氣,退出了書房。

嘉嶼知道雲笙不可能愛上他。更糟的是,過去只是不愛,現在則是深深的厭惡。

昨晚,他在自家地下室的酒窖喝了很多酒。小鄭知道他心裏苦,一開始還想著小酌無礙,任由他發洩一下也好,反正也是在家裏,出不了什麽事。結果他一杯接一杯地喝,醉得在輪椅上都差點坐不住。

他喝得又急又猛。本來他喝水吃飯就比常人容易嗆咳,偏還要自我折磨般猛灌。好幾口紅酒還沒等咽下喉嚨,就被他失控的的舌肌給頂出來了,沾滿了衣服下巴,模樣搞得很狼狽。他的手雖然有一定的抓握力,但其實得精力集中並且運用技巧才能握緊酒杯。起初還行,後來喝醉了,手抖得愈發厲害,接連摔破三個杯子。小鄭這時才慌了,上樓叫來了池太太,把爛醉如泥的嘉嶼推回了臥室。

在床上他嘰裏咕嚕說了好多話,很多他不記得了、估計也沒人聽得懂,可是,池太太至少聽懂了一個名字:雲笙。

半夜酒醒後,池太太他問的第一句話就是:“你是不是喜歡雲笙?”

他沈默不語。撒謊本來就非他擅長,更何況,這件心底最深的心事被突然戳穿,他毫無防備。

見他不否認,池太太又問:“不如我去探探她的意思,興許她也願意和你試試。”

他大驚失色,頭搖成撥浪鼓。嘴裏只能勉強含糊地發出一疊連聲的“不”字。

“放心,媽有分寸,要是她沒有這個意思,我會想辦法替你圓回來,你們繼續當朋友處。”

他當時想阻止嗎?他想的,可是,又似乎不完全想。

他沈默了,既沒有告訴母親雲笙現在的酒店地址,也沒有強烈地反對她母親的提議。他想把這件事先放一放,讓雲笙先休養好身體,也讓自己想清楚想怎麽做。

他讓小鄭保密,不要透露雲笙的地址,可是小鄭也只是打工人,池太太是這一家子的女主人,她要是認真追問,小鄭是拒絕不了的。

第二天一早,他在書房裏做翻譯書稿的工作,小鄭進來告訴他,池太太已經去了雲笙住的酒店,他佯裝淡定,讓家裏的用人沒事不要進來打擾他工作,實際整顆心都要跳出來了!他並不奢望雲笙會接受那個荒唐的提議,他只請求她在聽到這個堪稱是羞辱的主意後,能不要太恨他癡心妄想,能和他繼續做普通朋友。

保留單方面的愛,是一個像他這樣重殘的人在愛情裏最後的體面。他的手握不緊她、他的腿追不上他,就連告白也只能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一個什麽都不能為她做的殘廢而已,也許愛一個人最好的方式就是什麽都不做,至少,不要去打擾。

他不需要所愛之人的回應。

他只要她還能出現在他的世界裏。

這世間最明媚的一道光,本不屬於他,但當它灑落的時候,能湊巧照到角落裏的他,就是神對他的憐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