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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你還想再吃一只嗎? “我知道,我手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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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你還想再吃一只嗎? “我知道,我手太……

嘉嶼收到池太太從酒店回來的路上給他發的消息時,他反覆確認了這短短的一行字,比他做譯文校對時更仔細。

念了很多遍,他仍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理解力——雲笙說她願意嫁給他,這會是真的嗎?有一瞬他甚至想拒絕,因為他知道自己不配!可是,心底的貪念迅速地生根發芽、長成藤蔓!他不想掙脫了!

說收到答覆後一點不開心是假的——這可是雲笙啊、他心裏念了千千萬萬遍的人……

可是,有一個現實他不得不面對:他愛上雲笙這不奇怪,可雲笙嫁給他圖什麽?

她不可能愛他。自己是什麽樣子他還是清楚的,如果他連這點自知之明都沒有,那他就不光是個殘廢,還是個瘋子!

見到雲笙的第一眼,聽到她說的第一句話時,他就明白了:她答應嫁給他,是出於怨恨。恨嘉峻、恨整個池家,而這個家裏,她最恨的人,大概就是他這個對她心存妄想的殘廢!

他有一百次想對她說:“還是算了吧,不要結婚了,我們繼續做朋友。”

可每一次都忍住了。理智讓他拒絕,但情感讓他沈淪。他不得不承認,自己不想錯過唯一一次和她在一起的機會。

——她答應留在他身邊就好,不管她是為什麽答應的。

她喜歡珠寶他就給她買、她喜歡看他出醜他也可以盡情滿足;他要拿他出氣,池家人虧欠了他,作為池家的一份子,他當然活該受著。至於她對他毫不掩飾的嫌棄,在他看來就更正常了:從小到大他遇到過很多不相幹的人,他沒有麻煩過那些人任何事,他都經常能在他們的眼裏接收到鄙夷和厭惡,僅僅因為他行動不便、口齒不清、表情時常扭曲,就能成為礙眼的存在。如今雲笙是要成為他的妻子——一個病殘的丈夫,是實實在在會成為羞恥和累贅的。即便是兩情相悅,殘健伴侶組合中殘障的一方都尚且會有歉疚感,何況是他一廂情願的動情。

很奇怪,她對他的態度惡劣,反而使他隱約有種輕松感,仿佛得到了自己應有的“待遇”。

突如其來的敲門聲又大又急,聽得出來敲門的人心裏很不耐煩。

他從紛雜的思緒中走出來,擡頭看著氣洶洶朝他走過來的雲笙。

“怎麽?嶼少連吃頓飯都要三催四請嗎?”她皺眉道。

嘉嶼望著她,心裏竟有些欣喜,忙解釋道:“噗、噗、不啊……怕你、不想、唧、見到我……”

雲笙沒好氣地說:“出來吧,再不習慣,我也得提前適應,畢竟以後我們相伴的日子還長得很。”說完便自顧自往餐廳走。

嘉嶼操控輪椅緊隨其後出了書房。

餐桌已經擺好,為了嘉嶼夾菜方便,他的那份按慣例用幾個小碟單獨擺放在他面前,手邊還配了防抖勺和助食筷。

池嘉峻和父親還在公司上班,池家祖母這陣子身體欠安,不方便下樓吃飯,三餐都由用人送到臥室。餐桌旁只有池太太在,見他們過來,笑著招呼雲笙坐在嘉嶼左手邊。

池家吃飯都有固定的位置,過去雲笙來做客都坐在嘉峻旁邊。聽到池太太對她的座位安排,雲笙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對面的空椅,心頭一澀,終究緩緩坐下了。

“來,雲笙,別客氣,我特地吩咐廚房煮了你愛喝的海底椰花膠湯給你補補身。”池太太道,吩咐一旁的用人給她盛了一碗。

“媽、吃飯,雲笙、吃飯。”嘉嶼按照池家的規矩,等池太太動了第一筷後才握起湯匙。

雲笙看了他一眼,他吃得比平時更小口。他的餐具是特制的,筷子有連接口,方便夾取,勺子有綁帶可以固定在手掌上,即便使用途中他的手指有異常抽動,也不至於掉落,因此他還用得蠻順手的。

但殘障專用的餐具本身就表明池嘉嶼是個連正常吃飯都困難的廢物!以前不覺得,現在的她看著他吃飯過程中不自覺地咂嘴、吐舌,手指還在夾取食物的時候不時莫名其妙亂動,就覺得刺眼!

“嘉嶼,雲笙是你未婚妻,我記得她愛吃蝦來著,你給雲笙夾個蝦嘛。”池太太笑著提議。

雲笙和嘉嶼俱是一楞。但嘉嶼還是聽話地把自己面前用人提前剝好的蝦夾起一只送到雲笙碗裏。

“我還是比較喜歡吃自己現剝殼的。”雲笙冷著臉,把嘉嶼夾過來的蝦撥到骨碟裏。

見他眼底的光黯下來,她非但沒有懊悔自己剛才的行為,反而又有了一個捉弄他的想法:“不過,如果我的未婚夫願意親手給我剝只蝦的話,我嘗嘗也行。”

嘉嶼的手很難處理需要剝殼的食物,因此這一類菜肴都會提前剝好放到他個人的菜碟裏。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動手剝蝦蟹了。

“雲笙,嘉嶼的手不方便,你體諒下他啦。”池太太說得很客氣。

雲笙淡淡一笑,只管低頭喝湯。

“玉姨,麻煩、夾啊啊、一只蝦呃、給我。”嘉嶼扭頭吩咐用人,等玉姨把蝦夾到他碗裏,他放下手裏的餐具,對雲笙道,“我、我動作、比較慢,要等、嗬啊嗬嗬……很久,你先吃、別的菜唔唔……”

說著,便開始專心剝蝦殼。

雲笙也不答話,真就自顧自吃她自己的。偶爾偷看他幾眼,只見他的手指好幾次仿佛快要抽筋了,頭頸往前傾,整個上身都在往桌面壓、一看就是很吃力的樣子。他的嘴唇還撅著,時不時發出“唔唔”的憋氣聲。

——在她眼裏,嘉嶼只是剝個蝦就好像全身都在發力,果然是個廢物!她收回視線,心裏只想著一會把他辛苦剝好的蝦扔到骨碟裏狠狠羞辱他!

足足二十分鐘,他一口菜都沒有吃,最後把蝦放到她碗裏。

她夾起蝦正待發作,只聽他開心又期待地問她:“你、你還想、再吃一只嗎?呃呃、我可以、再給你、噗、啵、剝……”

他看向她的眼神如此真誠,一點也沒有覺得不耐煩,只有盈盈的柔情。看樣子雖然辛苦,但他其實很享受苦給她剝蝦的過程。

見她不答,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唔唔唔、我知道,我手太、慢了,等、等太久、冷、冷了、不好吃……”

雲笙心一軟,把他夾來的蝦嘗了一口,冷聲道:“還好。”

他顯然高興壞了,雙膝在輪椅上不自覺地摩擦,左腳尖踩住了大半個右腳背,兩腿呈內八字並攏在一起抖個不停。他的病就是這樣,只要情緒激動,無論悲喜總容易引起肌張力增高。

“玉姨,請再、夾只蝦、給我唔唔唔……”嘴角上揚的弧度陡然消失,他的雙唇又一次前凸撅緊了起來。面對玉姨新夾過來的大蝦,他的左手手指蜷曲成爪形,右手繃緊成樹杈的模樣,一時竟連蝦身都捏不住,急得他額頭冒汗。

雲笙見狀嘆了口氣,冷臉道:“不用了,我吃飽了。”瞥見嘉嶼瞬間失落的表情,她輕聲加了一句,“下次吧。”

“哈呃、好啊!”嘉嶼說完便笑了,像是得到了莫大的恩賞。

真是個容易哄的殘廢!雲笙嗤之以鼻,卻又疑惑自己為什麽會樂意哄他一哄。既然他對愛情癡心妄想,讓他自作自受不好嗎?但當看到連她隨口說的一句話都能讓這個傻瓜開心很久,她承認自己有點可憐他。

日子長著呢,就算下不去死手,鈍刀子割肉也行——她想。

他的手上沾滿了醬汁,那是給她剝蝦殼時弄的。這頓飯,他只吃了兩三口,大半頓飯的時間裏都在用來去蝦殼。

“玉姨,麻煩給嘉嶼擦一下手。”雲笙轉頭對用人說道。

“謝呃呃、謝。”嘉嶼看上去受寵若驚。

她瞟了他一眼,故意露出嫌棄的表情,表示自己是覺得他有礙觀瞻才讓人給他擦手的。

但他好像並不在意。

“你們慢慢吃,我先回去了。”她起身告辭。

嘉嶼問:“你、回家、還是、酒店?”

她想了想:“怎麽說也是要出嫁了,我得從家走,我爸媽養我一場,還是要當面告別的。”

池太太道:“雲笙,雖然你剛才跟我說你們不準備辦酒席,也不是不行,只是我們兩家人總該一起吃頓飯,你說是不是?至於提親的東西,嘉峻未來媳婦有的,你也一樣,不會虧待你的。”

這話觸到了她的逆鱗,雲笙暗自攥緊了拳,臉色發白地笑了笑,道:“這種事,你們長輩決定就好,不過,在此之前,我想應該先讓嘉嶼到我家裏來吃個飯。以前他雖然也去過我家,但現在身份不一樣了嘛,作為我的未婚夫,不該正式登門露臉一下嗎?”

“說得很對呢,”池太太道,“明天就讓他過去,你和親家先打個招呼,也不用準備什麽,嘉嶼的身體你也知道,外面吃東西也不太方便的,我讓用人跟過去,吃的用的,都不必麻煩親家。”

“媽,我也、沒那麽多、講究……呃呃、我以前在、雲笙家也、也吃過、飯,噗噗、不用嘚、特意、為我準備、什麽……”嘉嶼臉都紅了,也不知是著急的還是羞愧的。

雲笙也猜到嘉嶼是怕給自己麻煩事多給長輩造成壞印象,但她打心裏覺得這種顧慮十分可笑且多餘。誰不知道他池嘉嶼什麽樣,殘廢就是殘廢,雲家接受他做女婿也不是因為他身體好,而是在這個節骨眼上,比起把她這個“大麻煩”繼續留在家裏,接受一個池嘉嶼這樣的有錢殘廢當女婿,麻煩要小得多。

橫豎就算他全身都不能動,也有的是人伺候吃喝拉撒,麻煩不到雲家人頭上。

“瞧,在岳父岳母家還不好意思了。行,都依你!”池太太笑道,“那我就只負責把人送過去、再接回來。雲笙,嘉嶼就交給你了。”

雲笙不太想接池太太的話,只敷衍地點了頭,轉身就走。

身後有電動輪椅滑動的聲音,她回頭,嘉嶼就在身後。

“我、送送你。”他說話仍然是磕磕絆絆的,就這幾個字都說得含含糊糊,也就是她聽了很多年早就習慣了才能懂。

“不用,你回去吃飯。”她說。

“唔、噗噗、啊啊啊呃啊……”他先是搖頭,左手猛地擡高後做出近於比“耶”的造型,只是那僵硬的程度顯示這並非他有意作出的手勢,急得他用右掌去壓住,卻不想右手也突然不安份地亂比劃起來。與此同時他的嘴唇扯動出各種稀奇古怪的形狀,舌尖不受控制地頂向上顎,喉嚨裏發出短促破碎的音節。

她知道他在說自己不餓。明明知道這頓飯他壓根沒吃上幾口,但也懶得再和他爭,只管擡腳往外走。

她聽到嘉嶼的電動輪椅很快追了出來。

車子已經備好。她回頭略瞥了一眼嘉嶼,他的左手腕別扭地彎折著,五根手指裏有三根崩得直直的,完全不是正常的形態,幸好操控輪椅的右手還能動。

“嶼少,太太讓我送雲小姐回去,你放心吧,一定給您平安送到。”小鄭迎上前,替她打開了車門。

“明天你中午來吧,來之前,給我個電話。”臨上車前,她回身面無表情地對嘉嶼說道,口吻像是在交代一件常規的工作。

“好呃……但啊、啵、伯父、伯母、能接受、呃唔、我?我怕、唔、嘟嘟……突然、出現、嚇啊啊、嚇到他們。”嘉嶼看上去憂心忡忡。

雲笙冷笑:“你多慮了,他們接受得比我快。”

嘉嶼的表情很意外,似乎不能理解為什麽會有父母毫無意見就接受了自己這樣的姑爺。他像忽然想到了什麽重點,看著她的眼問:“是不是、他們、劈、劈、逼你,所以你、才唔唔……你自己、怎麽、想呃啊?”

“你問我怎麽想?你真的想聽嗎?”雲笙彎下腰,存心使壞地摸了摸他的耳垂,那裏霎時變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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