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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昆侖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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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昆侖虛(一)

昆侖虛,萬年不曾被打破的寧靜。

一只狐貍,伏低身子,盯著那只落在花上的蝴蝶,蠢蠢欲動,只是還不等它撲過去,一道驚天動地的叫喊嚇得它炸開了尾巴毛,瞪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看向了不遠處的神山。

兀爻睡得正香,冷不丁被孩童的叫聲吵醒,睜眼,一雙狐貍眼底滿是疲憊。

巨大的白狐打了個哈欠,腦袋擱在疊起的兩只前爪上,懶洋洋地看著從山下一路跑上來的小小身影。

“山主——”

兩個身影跑過來,擡手咚咚咚地拍門。

樹梢上的兩只青鳥被驚動,撲扇著翅膀飛起來,一只落在白狐的腦袋上,一只停在石門前凸起的機關上,歪頭,豆豆眼好奇地看著面前的兩個孩子。

兀爻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倆敲了許久,這才出聲:“別敲了,山主不在。”

兩個孩子這才停下,扭頭沖他撲過來。

“你怎麽知道?”

矮一點的男孩扒著白狐的尾巴爬到他背上,抱著兀爻的脖子問。

另外一個默默拉住了他的袖子。

狐貍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輕笑一聲,故意逗弄:“我猜的。”

背上的孩子不滿地哼哼:“山主為什麽不在?”

“不知道。”兀爻翻了個身,尾巴卷著兩個孩子放到肚子上,“或許是被你吵到了吧。”

“山主才不會嫌弦月煩。”

拉著弦月袖子的人反駁:“山主明明最煩狐貍了。”

兀爻瞇起眼:“是是是,山主不煩弦月也不煩南衍,山主最煩青鳥。”

兩只青鳥大聲叫了起來。

南衍不語,默默趴到了兀爻肚子上,順手抱住弦月,弦月不明所以,下意識回抱住他。

兩個還沒長開的小崽子,挨挨蹭蹭擠在一塊,埋在白狐的長毛裏同他鬥嘴。

山主推開石門出來,看見的就是被化為人形的兀爻拎在手裏蹬腿的兩個孩子。

弦月費勁地伸長胳膊去抓兀爻的狐貍耳朵,南衍比他穩重一點,抱著兀爻的胳膊,努力想把腳印印在兀爻青色的衣擺上。

她看著這鬧騰的一幕,扶額嘆了口氣。

“早就聽見你們三個的聲音了。”

她俯身,摸了摸兩個孩子的腦袋。

“山主!”弦月抱住她的胳膊,撅著屁股吭哧吭哧順桿爬。

如願被抱起來,頭發淩亂的弦月在袖子裏掏了許久,拿出一朵皺巴巴的花,滿臉期待地看著山主。

衣擺被拽了拽,低頭,南衍也舉著一朵花。

山主輕笑:“給我的嗎?”

兩個孩子用力點頭。

“怎麽只有山主的啊?”一旁的人不滿,嚷嚷,“我的花呢?”

兀爻彎腰,抄抱起南衍,像拎布娃娃那樣晃了晃:“不能偏心啊。”

南衍蹬著腿,一邊伸手去夠弦月,一邊回答他:“花,本來就不是你的。”

“嘿小兔崽子……”

趁他不註意,南衍掙脫開,帶著蹦下來的弦月一起又跑去招貓逗狗。

兩只青鳥跟在身後,嘰嘰喳喳叫得歡快。

有些蔫巴的花在手裏轉了轉,重新煥發生機,兀爻打著哈欠,變回白狐模樣,趴在一旁,甩著尾巴尖看那兩個小身影蹦來蹦去。

山主摩挲著花瓣,擡手接住飛回來的一只青鳥。

柔軟蓬松的羽毛親昵地蹭著她的指尖,兀爻看著,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鎏金色的眸子在陽光下閃著光:“山主,我也想要花。”

女神擡起指尖,揉了揉青鳥的腦袋,聞聲垂眸,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他:“山下有很多。”

“那哪能一樣。”

白狐動動耳朵,故作惆悵:“哎,明明是我在帶孩子,怎麽他們都不親我啊——”

“你帶孩子,”佛開滿是落花的石凳,女神提起衣擺坐下,“怕是這昆侖虛都要被你們三個給翻過來。”

“哪有。”

“右邊山頭那塊荒地,之前是片桃花林。”

狐貍甩動的尾巴停了停。

“正殿的白玉雕像,臉上有裂縫。”

“那是……”

“青鳥最近掉毛很頻繁。”

女神放下手,看著青鳥飛走,回頭看向心虛的把腦袋埋進爪子間的白狐,淡聲道:“你有什麽頭緒麽?狐仙?”

狐仙刨了刨身下的土,一言不發。

遠處草叢裏的兩個孩子玩瘋了,滾了一身草屑。

弦月甩了甩腦袋,南衍躲開了點,看著笑得開心的人,擡手去抓他癢。

鼻尖忽然多了點濕潤,擡頭,烏雲不知何時遮住了天空。

“山主!下雨啦!”

雨絲細細密密地落下,瑤池裏的那兩朵蓮花飄來飄去,白狐貍伸出爪子撥了撥,兩朵蓮花慢慢悠悠飄到了另一頭。

兀爻也不生氣,甩著尾巴尖躲進殿裏避雨。

殿裏燃了香,煙霧繚繞,女神正提筆寫字,青鳥臥在她的墨條邊,抖著圓滾滾的身子睡著了。

“好大的雨。”狐貍甩著一身水,毫不客氣地在地毯上滾了一圈。

女神頭也沒擡:“弦月和南衍呢?”

“在瑤池呢。”

兀爻翻了個身:“山主,你就別擔心了,他們的本體都是蓮花,淋點雨又沒事。”

“他們淋雨是沒事。”

最後一點寫完,女神放下毛筆,揉著手腕,端著茶杯輕抿一口:“只是,他們玩完水之後,你的床怕是會被糟蹋。”

狐貍眼一彎,兀爻笑起來:“我當然有辦法了。”

話音剛落,殿外傳來兩聲悶響,像是有人的頭撞在了墻上。

片刻後,南衍捂著額頭沖進來,一把撲向地毯上的狐貍。

“哎哎哎,”兀爻早有準備,閃身一躲,“這麽熱情做什麽?”

只是,他躲過了一個小混球,背後,另一個小混球又撲了過來,

尾巴根被人揪住,弦月揚起臉,一臉不服氣:“你為什麽布結界!”

兀爻笑出了聲:“又想帶著一身水去糟蹋我的床?”

被戳穿心思的兩個混球漲紅了臉,弦月不服氣地反駁:“才不是糟蹋!”

“那我的被子為什麽是濕的?”

南衍嘴硬:“是狐貍自己尿床,狐貍玩火了,山主說過,玩火尿炕。”

女神喝著茶,並不參與這場鬧劇。

兀爻被兩個小崽子纏得沒辦法,幹脆俯身,一邊撈一個,夾著人往外走。

兩個孩子還在喋喋不休。

“狐貍小氣鬼。”

“狐貍小氣鬼。”

“好好好,我是小氣鬼。”

兀爻將二人放下,推開面前的門,露出一屋子的武器。

看著瞬間安靜下來的兩個混球,兀爻勾唇一笑:“那小氣鬼教你們劍術,要不要?”

“要!”

……

春去秋來,第一百個冬日到來時,白狐的被子終於不再是濕噠噠的了。

神山下多了一個人。

蓬松的雪地凹陷下去,一身紅衣的少年身形靈活地像只貓,躲避著從身後扔來的雪球。

一層層雪被拋起來,南衍捏起一個小小的雪球,趁人不備扔過去,又在弦月呼痛的瞬間追過去,一把將人撲在雪地裏。

“抓到了。”南衍雙手撐在弦月身側,低下頭,親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尖,“我贏了。”

本來是想裝可憐好偷襲的弦月壓根沒料到南衍會直接撲過來,立刻嚷上了:“不算數,你作弊了!”

“我何時作弊了?”

撐在臉側的手挪了挪,覆上弦月的後腦勺,輕輕揉了揉。

南衍道:“我這次沒有扔你臉上。”

弦月不服氣:“你就是作弊了!”

“我沒有。”

南衍輕嘆一聲:“弦月,你不能這樣,你不能因為不想穿裙子就耍賴。”

被戳破心思的某人瞬間熄火,抿著嘴有些不高興,看得南衍心癢,忍不住又低頭蹭上去。

嘴巴被兩根手指捏住了。

南衍眨了下眼,含糊道:“怎麽了?”

“好吧,是我輸了。”

突如其來的轉變讓南衍瞇了瞇眼。

“才怪。”

他就知道。

被糊了一胸膛雪花的南衍如是想。

你來我往地打了幾個來回,最終以弦月再次被按倒在雪地裏結束。

頭發淩亂的弦月惱羞成怒:“不玩了!”

南衍笑出了聲:“小氣鬼。”

弦月瞪他。

南衍軟下語氣:“大方鬼。”

身上的雪屑被拍去,弦月牽起南衍有些涼的手,一紅一粉的兩個背影在雪地裏留下兩串腳印。

深深淺淺,交疊在一起。

厚重披風下,兩只手十指相扣。

“南衍。”

“嗯?”南衍回頭。

弦月將他臉側的碎發撥到耳後:“你為什麽喜穿粉衣?”

和他一模一樣的淺瞳倒映著弦月那張好看的臉,南衍偏過頭,毫無征兆地吻了上去。

他吻得很輕,一觸即分。

退開一點,南衍輕聲道:“好看。”

“什麽?”

“好看。”

也不知道是在說衣服還是在說人。

走走停停一路到了半山腰,南衍停下腳步。

“有人過來了。”

昆侖虛的樹很多,哪怕是冬天,仍有綠色。

身形隱在白雪和綠葉後,弦月把玩著劍穗,一邊盯著朝這邊移動的幾個小黑點。

他打了個哈欠,有些好奇。

從有記憶開始,他和南衍就很少見到除了山主和兀爻以外的生人,哪怕來者不善,他也是感興趣的。

來人一身血,跌跌撞撞地倒在了弦月藏身的那棵樹下。

滾燙的血染紅了雪,仇淵喘著粗氣,撐著劍起身,看著身後窮追不舍的幾人。

“呲。”

弦月對著南衍的方位呲了一聲。

這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獨有的暗號。

他沒刻意壓著聲音,但樹下那人或許是失血過多意識昏沈,竟沒註意到樹上的動靜。

魔修很快就追了上來。

仇淵已經拿不起劍了,勉力解決掉幾人後,受損的經脈再也支撐不住,長劍無聲無息地掉落在雪地裏。

魔修隨之倒下。

靠在樹上的仇淵捂著傷口,擡頭,對上的是少年那雙清澈沒有任何雜質的眼睛。

一粉一紅的衣擺糾纏在一起,就像是流動的血。

徹底昏迷過去前,仇淵看到了蹲下來的南衍朝自己伸來的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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