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變故（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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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變故（六）
修真歷三千三百二十五年，所謂山二弟子弦月，叛出宗門。
林夙在斬情峰上跪了三天。
歐陽訴不見他，慕容翎被華安扣下，整個所謂山，他唯一能求助的人只有尤行遷。
雨一直下，從玉雨霜自刎那天開始，再也沒有停過。
弦月從水牢離開的那日，林夙沒有阻攔，他只是將慕容翎護在身後，盯著那雙疲憊的眼睛，輕聲道：“二師兄，所謂山沒有大師姐了。”
剩下的話他沒說，弦月卻也懂得。
垂在身側的那只手抓著留影石，弦月沒有回頭，立在原地許久，才啞聲道：“回去吧。”
水牢外有腳步聲走近，弦月斂去眼底多餘的情緒，劍鞘裏的凡間劍嗡鳴，被主人召出，對準了水牢石壁上的一處缺口。
轟隆！
淩厲劍氣破開生滿青苔的石壁，滿地碎石，粉塵炸起，洞外光亮傾斜進來，照亮大半個水牢。
弦月收起劍，深深看了一眼林夙和慕容翎。
“二師兄。”
沒有回答。
墨色衣衫在視野中消失，林夙下意識上前，被趕來的弟子按著肩膀制伏在地，雙膝被涼意浸透，絲絲縷縷的恐懼鉆進骨縫裏，夾雜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情緒。
華安臉色難看，高大的男人立在水牢外，逆著光，水牢裏的二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最後還是慕容翎出聲打破了沈默。
“師尊。”
新領的弟子服被水牢的汙水賤濕大半，往日裏最愛幹凈的小師妹仿佛察覺不到一般，呆楞楞地看向自己的師父：“師尊。”
她忽然就哭了。
所謂山的弟子本不該像她這般，輕易就將所有情緒顯露出來。
初入山門的那年，慕容翎還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孩子，被幾個外門弟子明裏暗裏欺負了多回，終是忍不住動手反抗。
她一個人揍趴下了那些欺負她的弟子。
蹲在靈池邊清理傷口的慕容翎一邊抹眼淚，一邊又忍不住高興。
師姐師兄就是在那個時候出現的。
“你一個人？”玉雨霜居高臨下地看著蹲在地上的慕容翎，問。
慕容翎不明所以，瞥見玉雨霜腰間的弟子令牌，有些畏懼，縮著脖子點點頭，
弦月攬著林夙的脖子，上下打量她一番，最後一拳錘在手心裏，匆忙去尋了華安過來。
慕容翎就這樣稀裏糊塗成了所謂山華安長老的徒弟，成了其他弟子口中的小師姐，玉雨霜口中的小師妹。
被華安帶回去的第一天，師尊就告誡過她，修仙之人，以天下蒼生為重，不驕不躁，仙途方可走得長久。
慕容翎一直記得。
她沒想哭。
但眼淚止不住，就像幾日前目睹大師姐自刎的那天，模糊了慕容翎所有視線，堵住了她的嗓子，澆滅了她心中的火焰。
她哭得很痛苦。
她竟不知眼淚可以讓她這麽痛。
心臟似被攥住，慕容翎一邊哭嚎，一邊死死抓住心口的衣服，到最後已哭不出聲，只能大口喘氣，喉嚨幹澀，再不能洩出半點泣音。
她也失去了二師兄。
華安站在那兒，聽著徒弟撕心裂肺的哭喊，終是不忍地別開了頭。
那日過後，內門剩下的兩名弟子被商江夜以私通叛徒的名頭軟禁在宗門，誰也勸不得。
嘎吱。
地上的人聞聲擡頭，眼下還有淡淡烏青，頭發淩亂，衣衫不整，瞧著十分狼狽。
林夙動了動唇，艱澀開口：“尤長老。”
尤行遷換下往日最愛的艷色衣衫，白衣素衫，青絲用一根鑲嵌著白玉的簪子挽起來。
林夙認出那是去歲尤行遷生辰，玉雨霜送出去的禮物。
不過短短一年，翻天覆地的變化。
二人相顧無言。
尤行遷擡手，指尖撫過發髻上的白玉簪子，素來笑臉的人難得冷臉，神色覆雜地看著跪了三天的弟子，半晌，輕嘆一聲，又似嘲弄。
“林夙。”她走近，在林夙面前蹲下，看著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你來這裏，是為了求什麽？”
“弟子……”
林夙咬牙，對著尤行遷重重磕了一個頭。
沒有預料中的疼痛，額頭被尤行遷的手掌托住，地上的碎石斷草割破了尤行遷的手背，鮮紅的血珠滲出。
一點猩紅刺痛了林夙，他猛地縮起腦袋，再開口已帶上幾分哽咽：“弟子來求長老……”
可求什麽，連林夙自己都不知道。
求尤行遷保下弦月？但他的二師兄早在之前就變成了仙門百家眼中，離經叛道，偷盜宗門秘籍的叛徒。
求尤行遷帶他下山？他下山後又能去尋誰？天穹派還是窺星閣？
他尋不了任何人。
他只能跪伏在地，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去。
反而是尤行遷接住了他的淚。
“林夙。”
尤行遷按著他的肩膀，牽起嘴角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卻是無用功。
她幹脆放棄：“你不該來求我，你要求的，是無極峰的那位。”
無極峰，掌門居所。
林夙擡頭，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尤行遷遞給他一張帕巾，隱晦地掃了一眼不遠處探出雲霧的那座山頭。
話語散在霧中。
路邊茶攤的木桌圍滿了趕路的人，角落那張木桌後，南衍將幾塊銅板遞到小二手上，壓低了鬥笠帽檐，端起缺了一塊的茶碗飲了一口。
茶水寡淡，送入口透著涼意。
不遠處的人群正在討論仙門的那位叛徒。
“你說所謂山能放過那幾個人嗎？”
“嗨，這不是廢話嗎？你大弟子死了，你會放過罪魁禍首嗎？”
說話的是個年輕男子，滿臉橫肉，眼神輕蔑，好似自己便是那所謂山的掌門：“我可聽我那仙人表哥說了，那叛徒出逃的時候卷走了宗門大半秘籍，又把掌門的靈寵給殺了，你說，都這樣了所謂山的弟子還要原諒他？”
“說得也是。”
“真那麽過分啊……”
圍坐在他身邊的人你一言我一語地交談起來，催促著男子繼續說，男人很享受這種感覺，故意賣關子停了一下，正要開口，天邊忽得降下一道驚雷，直直沖著茶攤劈來，離男人的後背僅三尺。
地上落了一道痕，這番突變嚇得那些人閉了嘴，找了個借口走開。
男人還未反應過來，後腦勺突然一疼，他捂著腦袋回頭。
南衍剛才坐的地方已經沒有人了，只剩下一碗涼透的茶。
“怎麽回事……”他嘟噥著，揉著紅腫的後腦勺轉回去，伸手欲抓起一把幹果，冷不丁又一顆石子打過來。
年輕男人臉上浮現出慍色，大罵著猛地再次回頭，對上一雙灰暗布滿血絲的眼瞳。
那根本不是凡人的眼睛。
慘叫聲被雨聲吞沒，南衍蹲在茶攤旁的一棵樹上，垂眸，看著那人的血混合著泥水，一路蜿蜒著流到樹下。
四五個黑衣人站在茶攤前，鬥笠墜著串串雨珠，為首的那個似有所感地擡起頭，沖著南衍藏身的那棵樹咧嘴一笑。
泛著青灰的臉頰驟然生長出樹枝一樣的疤痕，南衍握緊了浮塵劍，沈下臉色。
茶攤老板早被剛才那一幕嚇得跑出幾裏地，散發著淡淡黴味的木桌堆滿了吃剩下的果皮和茶碗，年輕人倒在桌上，瞪著雙灰暗的眼珠，脖頸處的那道致命傷還在往外淌血。
變故只在一瞬間。
藏身的大樹被劍氣劈開，水藍衣衫被削去一片，沒有命令，所有的殺手默契地召出武器，對準南衍襲來。
南衍提劍回防。
來人目的明確，步步緊逼，幾番纏鬥下來，南衍覺察出不對，在解決掉一人後，浮塵劍挑開領頭那人遮面的黑布。
黑布飄然落地，露出一張南衍再熟悉不過的臉。
“……師弟？”
被他喊作師弟的人摸了摸自己的臉。
手下凸起的經脈一下下地跳動著，他看著面前眉頭緊蹙的南衍，忽而笑了出來：“許久不見了，首席。”
浮塵未放下，南衍執劍，盯著面前的師弟許久，才緩緩開口：“三月。”
“你同我，不過三月未見。”
師弟是外門弟子，一年前入宗門，平日裏同南衍幾個師兄交情不錯，三個月前生了一場大病，醒來後就搬去了後山，由仇瀟幫著照看。
卻未想到師兄弟的重逢竟是在這樣尷尬的場景下。
“你這副模樣……”
不等他說話，師弟開口打斷了他：“師兄，抱歉，師弟也不想對你下手。”
他打了個響指，瞬間，幾十個黑衣人從暗處走出，將南衍團團包圍起來。
浮塵劍再次染血。
對方明顯有備而來，黑衣人一批接一批地補上，饒是被稱為天穹派第一劍修的南衍，時間一拖，對付起來也越發棘手。
這樣下去可不行。
抓住一個黑衣人倒下的間隙，南衍甩出幾張符。
符紙接觸到雨水瞬間炸開，劈裏啪啦的閃電落下，煙霧中，南衍收了劍，轉身正欲離開，卻不想腰間的玉佩忽然瘋狂震動起來，緊接著，幾道白光飛出，化作繩索牢牢捆住了他的雙腿。
遭了！南衍心下一驚，暗暗罵了一句，被算計了。
他掐訣，準備強行掙脫，肩上搭來一只指節蒼白的手。
“首席，去哪裏啊？”
師弟白著一張臉，青灰色的血管暴起，幾乎要撐破他的臉皮。
南衍反倒冷靜下來：“仇瀟派你們來的？”
師弟楞了楞，反應過來後勾起一個玩味的笑容。
“首席，”他輕聲，“你真的很聰明。”
他手中長劍翻側過來。
“天穹派不能留你。”
淩厲劍氣裹挾著騰騰殺氣沖南衍而來，千鈞一發之際，腕上發帶散發出金光，繡著所謂山護身符文的碧綠發帶感知到危險，金光將南衍整個人包裹起來，原本被繩索捆起來的人消失在原地。
那弟子神色一凜，猛然擡頭。
天邊那個黑點正在逐漸遠去。
“追！”
護身符文的作用時間很短，南衍踢開撲上來的一人，捂住受傷的一條胳膊，瞥了一眼身後追趕上來的幾人，咬牙禦劍逃離。
原本既定好的方向偏離，在幾個弟子有意的追趕下，南衍被逼至北邊荒地，步步後退，直至——
“首席。”
青灰爬滿整張臉，師弟看著不遠處海面上渾身是傷的人，眼神逐漸瘋狂，身子輕微顫抖起來：“你看，這兒多好，多適合……做你的墓地。”
血從指縫裏滲出，南衍擡眼，眼底郁色濃郁。
浮塵劍上的血一層疊著一層，南衍站直，指尖簌簌滑出幾張黃符。
“想殺我，也得看你有沒有那個本事。”
南衍冷下聲音，周身靈力驟然爆發，掀起一陣風浪。
幾個弟子下意識往後退，滿臉警惕地看著他。
黃符在指尖燃燒，南衍足尖點在海面，朝著那人沖去。
變故再次發生，只不過這次，纏住他的，是海。
巨海掀起一片大浪，來不及躲閃，所有人都被卷入海底。
失去意識前，南衍瞧見了一雙熟悉的鎏金色眸子。
……
所謂山成為了眾矢之的。
“掌門！”弟子拖著一身傷，連滾帶爬地沖上無極峰，滿眼驚恐，“天穹派、天穹派掌門帶人沖上宗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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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歷三千三百二十五年，所謂山二弟子弦月，叛出宗門。
林夙在斬情峰上跪了三天。
歐陽訴不見他，慕容翎被華安扣下，整個所謂山，他唯一能求助的人只有尤行遷。
雨一直下，從玉雨霜自刎那天開始，再也沒有停過。
弦月從水牢離開的那日，林夙沒有阻攔，他只是將慕容翎護在身後，盯著那雙疲憊的眼睛，輕聲道：“二師兄，所謂山沒有大師姐了。”
剩下的話他沒說，弦月卻也懂得。
垂在身側的那只手抓著留影石，弦月沒有回頭，立在原地許久，才啞聲道：“回去吧。”
水牢外有腳步聲走近，弦月斂去眼底多餘的情緒，劍鞘裏的凡間劍嗡鳴，被主人召出，對準了水牢石壁上的一處缺口。
轟隆！
淩厲劍氣破開生滿青苔的石壁，滿地碎石，粉塵炸起，洞外光亮傾斜進來，照亮大半個水牢。
弦月收起劍，深深看了一眼林夙和慕容翎。
“二師兄。”
沒有回答。
墨色衣衫在視野中消失，林夙下意識上前，被趕來的弟子按著肩膀制伏在地，雙膝被涼意浸透，絲絲縷縷的恐懼鉆進骨縫裏，夾雜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情緒。
華安臉色難看，高大的男人立在水牢外，逆著光，水牢裏的二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最後還是慕容翎出聲打破了沈默。
“師尊。”
新領的弟子服被水牢的汙水賤濕大半，往日裏最愛幹凈的小師妹仿佛察覺不到一般，呆楞楞地看向自己的師父：“師尊。”
她忽然就哭了。
所謂山的弟子本不該像她這般，輕易就將所有情緒顯露出來。
初入山門的那年，慕容翎還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孩子，被幾個外門弟子明裏暗裏欺負了多回，終是忍不住動手反抗。
她一個人揍趴下了那些欺負她的弟子。
蹲在靈池邊清理傷口的慕容翎一邊抹眼淚，一邊又忍不住高興。
師姐師兄就是在那個時候出現的。
“你一個人？”玉雨霜居高臨下地看著蹲在地上的慕容翎，問。
慕容翎不明所以，瞥見玉雨霜腰間的弟子令牌，有些畏懼，縮著脖子點點頭，
弦月攬著林夙的脖子，上下打量她一番，最後一拳錘在手心裏，匆忙去尋了華安過來。
慕容翎就這樣稀裏糊塗成了所謂山華安長老的徒弟，成了其他弟子口中的小師姐，玉雨霜口中的小師妹。
被華安帶回去的第一天，師尊就告誡過她，修仙之人，以天下蒼生為重，不驕不躁，仙途方可走得長久。
慕容翎一直記得。
她沒想哭。
但眼淚止不住，就像幾日前目睹大師姐自刎的那天，模糊了慕容翎所有視線，堵住了她的嗓子，澆滅了她心中的火焰。
她哭得很痛苦。
她竟不知眼淚可以讓她這麽痛。
心臟似被攥住，慕容翎一邊哭嚎，一邊死死抓住心口的衣服，到最後已哭不出聲，只能大口喘氣，喉嚨幹澀，再不能洩出半點泣音。
她也失去了二師兄。
華安站在那兒，聽著徒弟撕心裂肺的哭喊，終是不忍地別開了頭。
那日過後，內門剩下的兩名弟子被商江夜以私通叛徒的名頭軟禁在宗門，誰也勸不得。
嘎吱。
地上的人聞聲擡頭，眼下還有淡淡烏青，頭發淩亂，衣衫不整，瞧著十分狼狽。
林夙動了動唇，艱澀開口：“尤長老。”
尤行遷換下往日最愛的艷色衣衫，白衣素衫，青絲用一根鑲嵌著白玉的簪子挽起來。
林夙認出那是去歲尤行遷生辰，玉雨霜送出去的禮物。
不過短短一年，翻天覆地的變化。
二人相顧無言。
尤行遷擡手，指尖撫過發髻上的白玉簪子，素來笑臉的人難得冷臉，神色覆雜地看著跪了三天的弟子，半晌，輕嘆一聲，又似嘲弄。
“林夙。”她走近，在林夙面前蹲下，看著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你來這裏，是為了求什麽？”
“弟子……”
林夙咬牙，對著尤行遷重重磕了一個頭。
沒有預料中的疼痛，額頭被尤行遷的手掌托住，地上的碎石斷草割破了尤行遷的手背，鮮紅的血珠滲出。
一點猩紅刺痛了林夙，他猛地縮起腦袋，再開口已帶上幾分哽咽：“弟子來求長老……”
可求什麽，連林夙自己都不知道。
求尤行遷保下弦月？但他的二師兄早在之前就變成了仙門百家眼中，離經叛道，偷盜宗門秘籍的叛徒。
求尤行遷帶他下山？他下山後又能去尋誰？天穹派還是窺星閣？
他尋不了任何人。
他只能跪伏在地，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去。
反而是尤行遷接住了他的淚。
“林夙。”
尤行遷按著他的肩膀，牽起嘴角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卻是無用功。
她幹脆放棄：“你不該來求我，你要求的，是無極峰的那位。”
無極峰，掌門居所。
林夙擡頭，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尤行遷遞給他一張帕巾，隱晦地掃了一眼不遠處探出雲霧的那座山頭。
話語散在霧中。
路邊茶攤的木桌圍滿了趕路的人，角落那張木桌後，南衍將幾塊銅板遞到小二手上，壓低了鬥笠帽檐，端起缺了一塊的茶碗飲了一口。
茶水寡淡，送入口透著涼意。
不遠處的人群正在討論仙門的那位叛徒。
“你說所謂山能放過那幾個人嗎？”
“嗨，這不是廢話嗎？你大弟子死了，你會放過罪魁禍首嗎？”
說話的是個年輕男子，滿臉橫肉，眼神輕蔑，好似自己便是那所謂山的掌門：“我可聽我那仙人表哥說了，那叛徒出逃的時候卷走了宗門大半秘籍，又把掌門的靈寵給殺了，你說，都這樣了所謂山的弟子還要原諒他？”
“說得也是。”
“真那麽過分啊……”
圍坐在他身邊的人你一言我一語地交談起來，催促著男子繼續說，男人很享受這種感覺，故意賣關子停了一下，正要開口，天邊忽得降下一道驚雷，直直沖著茶攤劈來，離男人的後背僅三尺。
地上落了一道痕，這番突變嚇得那些人閉了嘴，找了個借口走開。
男人還未反應過來，後腦勺突然一疼，他捂著腦袋回頭。
南衍剛才坐的地方已經沒有人了，只剩下一碗涼透的茶。
“怎麽回事……”他嘟噥著，揉著紅腫的後腦勺轉回去，伸手欲抓起一把幹果，冷不丁又一顆石子打過來。
年輕男人臉上浮現出慍色，大罵著猛地再次回頭，對上一雙灰暗布滿血絲的眼瞳。
那根本不是凡人的眼睛。
慘叫聲被雨聲吞沒，南衍蹲在茶攤旁的一棵樹上，垂眸，看著那人的血混合著泥水，一路蜿蜒著流到樹下。
四五個黑衣人站在茶攤前，鬥笠墜著串串雨珠，為首的那個似有所感地擡起頭，沖著南衍藏身的那棵樹咧嘴一笑。
泛著青灰的臉頰驟然生長出樹枝一樣的疤痕，南衍握緊了浮塵劍，沈下臉色。
茶攤老板早被剛才那一幕嚇得跑出幾裏地，散發著淡淡黴味的木桌堆滿了吃剩下的果皮和茶碗，年輕人倒在桌上，瞪著雙灰暗的眼珠，脖頸處的那道致命傷還在往外淌血。
變故只在一瞬間。
藏身的大樹被劍氣劈開，水藍衣衫被削去一片，沒有命令，所有的殺手默契地召出武器，對準南衍襲來。
南衍提劍回防。
來人目的明確，步步緊逼，幾番纏鬥下來，南衍覺察出不對，在解決掉一人後，浮塵劍挑開領頭那人遮面的黑布。
黑布飄然落地，露出一張南衍再熟悉不過的臉。
“……師弟？”
被他喊作師弟的人摸了摸自己的臉。
手下凸起的經脈一下下地跳動著，他看著面前眉頭緊蹙的南衍，忽而笑了出來：“許久不見了，首席。”
浮塵未放下，南衍執劍，盯著面前的師弟許久，才緩緩開口：“三月。”
“你同我，不過三月未見。”
師弟是外門弟子，一年前入宗門，平日裏同南衍幾個師兄交情不錯，三個月前生了一場大病，醒來後就搬去了後山，由仇瀟幫著照看。
卻未想到師兄弟的重逢竟是在這樣尷尬的場景下。
“你這副模樣……”
不等他說話，師弟開口打斷了他：“師兄，抱歉，師弟也不想對你下手。”
他打了個響指，瞬間，幾十個黑衣人從暗處走出，將南衍團團包圍起來。
浮塵劍再次染血。
對方明顯有備而來，黑衣人一批接一批地補上，饒是被稱為天穹派第一劍修的南衍，時間一拖，對付起來也越發棘手。
這樣下去可不行。
抓住一個黑衣人倒下的間隙，南衍甩出幾張符。
符紙接觸到雨水瞬間炸開，劈裏啪啦的閃電落下，煙霧中，南衍收了劍，轉身正欲離開，卻不想腰間的玉佩忽然瘋狂震動起來，緊接著，幾道白光飛出，化作繩索牢牢捆住了他的雙腿。
遭了！南衍心下一驚，暗暗罵了一句，被算計了。
他掐訣，準備強行掙脫，肩上搭來一只指節蒼白的手。
“首席，去哪裏啊？”
師弟白著一張臉，青灰色的血管暴起，幾乎要撐破他的臉皮。
南衍反倒冷靜下來：“仇瀟派你們來的？”
師弟楞了楞，反應過來後勾起一個玩味的笑容。
“首席，”他輕聲，“你真的很聰明。”
他手中長劍翻側過來。
“天穹派不能留你。”
淩厲劍氣裹挾著騰騰殺氣沖南衍而來，千鈞一發之際，腕上發帶散發出金光，繡著所謂山護身符文的碧綠發帶感知到危險，金光將南衍整個人包裹起來，原本被繩索捆起來的人消失在原地。
那弟子神色一凜，猛然擡頭。
天邊那個黑點正在逐漸遠去。
“追！”
護身符文的作用時間很短，南衍踢開撲上來的一人，捂住受傷的一條胳膊，瞥了一眼身後追趕上來的幾人，咬牙禦劍逃離。
原本既定好的方向偏離，在幾個弟子有意的追趕下，南衍被逼至北邊荒地，步步後退，直至——
“首席。”
青灰爬滿整張臉，師弟看著不遠處海面上渾身是傷的人，眼神逐漸瘋狂，身子輕微顫抖起來：“你看，這兒多好，多適合……做你的墓地。”
血從指縫裏滲出，南衍擡眼，眼底郁色濃郁。
浮塵劍上的血一層疊著一層，南衍站直，指尖簌簌滑出幾張黃符。
“想殺我，也得看你有沒有那個本事。”
南衍冷下聲音，周身靈力驟然爆發，掀起一陣風浪。
幾個弟子下意識往後退，滿臉警惕地看著他。
黃符在指尖燃燒，南衍足尖點在海面，朝著那人沖去。
變故再次發生，只不過這次，纏住他的，是海。
巨海掀起一片大浪，來不及躲閃，所有人都被卷入海底。
失去意識前，南衍瞧見了一雙熟悉的鎏金色眸子。
……
所謂山成為了眾矢之的。
“掌門！”弟子拖著一身傷，連滾帶爬地沖上無極峰，滿眼驚恐，“天穹派、天穹派掌門帶人沖上宗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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