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實驗體(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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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體(十二)

那是一頂純黑的假發,觸感柔軟。是邱容在路過一家商店時,剛好看到的。她看到的第一眼,就想到了蘇霧。

距離上次給她紮頭發,已經過去三年了。兩個丸子頭的小女生,也已經消失三年了。

她把假發買了下來,準備找機會送給蘇霧。

-

邱容回到實驗基地的時候,關弘那天剛好不在,他去了北境。

推門進去,邱容發現客廳裏只有陸湮和褚庭,並沒有看到蘇霧的身影。

“蘇霧呢?”邱容問。

陸湮警惕地看了一眼邱容:“在房間。”

這幾個月來,蘇霧常常把自己關在房間,有時候一整天都不出來。

陸湮每天都關註著蘇霧的動向。

邱容聽到後,猶豫了幾秒鐘,去敲了蘇霧的門。

過了好久,裏面才傳來了開門的聲音。

門打開的一瞬,邱容在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面前的蘇霧,一手拿著調色盤,一手拿著畫筆,而她左側的頭皮,已經被顏料染了一半的黑色。

“霧霧,”邱容說,“你在幹什麽?”

蘇霧沒有回答,繼續拿著顏料染著自己另外一半頭皮。

顏料從頭上滴落下來,順著太陽穴流到了蘇霧的眼睛邊。蘇霧感受到了潮濕,眨了眨眼睛,睫毛上掛了一層黑色染料:“我在給頭發染色。”

陸湮和褚庭這時也發現了蘇霧,還沒等陸湮說話,邱容直接奪過了蘇霧手裏的染料筆,抓起了她的手:“跟我來。”

邱容帶著蘇霧去了洗手間,

陸湮和褚庭也跟在後面。褚庭完全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在一旁嘀嘀咕咕:“臟死了。”

這話被陸湮聽到,他立刻扯住了褚庭的衣領,往後一扽:“滾。”

然後身子攔在了他面前,直接擋住了褚庭的視線。進了洗手間之後,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邱容幫蘇霧細心地清洗著。蘇霧絲毫不反抗,一直用手捏著邱容的衣角。

直到流下的水不再是黑色,邱容才停下了動作。

只可惜皮膚上,還是留下了黑色的印記。邱容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蘇霧的頭:“會好的。”

真的會好嗎,她自己也不知道,可能這只是一句無意義的自我安慰罷了。

鄧肯那邊進展良好,關弘這幾年,就會啟動他的第二階段的實驗。

兩個孩子之後的命運,她無法預測。

邱容看了一眼陸湮,方才那聲“滾”她聽得真切,大概也能夠猜到陸湮的實驗並不是想象中的那麽成功。

只是這幾年,這個孩子究竟是怎麽偽裝的,騙過了多疑的關弘,她無從得知。

邱容沒時間想那麽多,她一手拉著蘇霧,一手拉著陸湮,從衛生間走了出去。

陸湮手被牽著的時候,猶豫了一下,還是跟著邱容走了出去。

褚庭還等在外面,看到了三個人手拉手走出來的場面,心裏很不是滋味:“餵!你們幹嘛。”

邱容沒有松開手,只是靠近了褚庭:“走吧,阿庭。”

阿庭。

褚庭聽到這個稱呼後,楞住了。以前爸爸媽媽也是這樣叫他的,後面在媽媽看不到後,再也沒人這麽喊過他。

褚庭嘴巴張了兩下,沒說出話來,聽話地跟著邱容走了。

四個人一起到了客廳中央,邱容選了個太陽照得到的地方:“先等我一下。”

過一會兒,她拿來了自己帶回來的假發。

“霧霧,這是送你的禮物。”

“這是什麽呀?”蘇霧晶亮的眼睛一直盯著那假發看。

假發好漂亮,烏黑油亮,在陽光下泛著光斑。

“過來,”邱容說,“試一下。”

蘇霧乖巧地低著頭,任由邱容擺弄著。假發裏的網勒著她的額頭不太舒服,頭發的重量拉扯著讓她不由自主地往後仰頭。

但她始終一動不動,心臟狂跳。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劇烈的跳動讓她有些呼吸困難,蘇霧閉著眼睛,努力地調整自己的不適感。

“好了。”邱容說,“去照照鏡子吧。”

蘇霧幾乎沒有猶豫,立刻奔向了鏡子。

鏡子中,是她好多年沒見過的自己。

烏黑的頭發,垂在身前。邱容挑的這頂假發,帶了劉海,劉海乖順地貼在額前,帶了一點點卷度。

蘇霧眨著眼睛,偏白的膚色,襯得她現在像一個洋娃娃一般。

她嘴角抽了抽,擠出了一個微笑。覺得這樣子有點醜,對著鏡子又練了幾次,竟然真得笑的比開始自然了。

看著帶著假發的蘇霧,邱容突然想給她拍張照片。掏出了自己隨身帶著的相機:“霧霧。”

聽到自己名字的蘇霧,回頭看向邱容。陸湮從她的眼裏,看到了早已消逝的光亮。

此刻的蘇霧漸漸和之前的小女孩兒重合,陸湮仿佛又看到了那個喊她陸哥哥的小孩子。

一定要平安長大。

陸湮在心底暗暗替蘇霧祈禱著。

“你站在這裏。”邱容的聲音打斷了陸湮的遐思,“小陸站左邊,阿庭你站右邊。”

三個人按照邱容的指令站好。

“看這裏,”邱容指了指鏡頭,“三——二——一,笑一下~”

三人齊刷刷地看了過去。

哢擦一聲,鏡頭定格住了這一瞬間。

邱容看著鏡頭三個孩子的樣子,只有褚庭趴在她的腿邊,不停地央求著:“給我看看,給我看看。”

蘇霧和陸湮兩個人都安靜地站在一旁。

邱容見狀,蹲下了身子:“一起看吧。”

三顆小腦袋湊在一起,看著相機裏的自己。

中間的蘇霧眼睛彎著,嘴角上揚,是她笑得最自然的一次。

陸湮的眉眼間,也多了些柔和,和平日裏的陰沈不同。

褚庭少見的沒有做怪表情。

三個人挨在一起,就像是相處很好的玩伴一般,都把最好的狀態留了下來。

“以後要是有機會,我就把照片給你們。”

希望有這個機會。

當天,邱容就離開了。

她把假發留給了蘇霧,回到新市後,將照片沖洗了出來,在照片的背後寫下了一行字:

“祝願阿庭、霧霧和小陸能夠健康成長。2055.6.8”

她把褚庭放在了第一位。

他是三個孩子中,最有可能實現這個願望的人。

-

邱容走後,蘇霧沒有把假發摘下來。

夏天的炎熱和長時間的佩戴,讓蘇霧的頭上被勒出了一道深深的印記。

蘇霧對於痛覺的感知極弱,要不是有天褚博延路過她的時候聞到了一股壞死的味道,還沒人發現蘇霧的頭部已經不堪入目了。

這頭上的傷,蘇霧養了很久。

她起先是不再被允許出自己的房間,後面由於傷勢一直好不了,又被關進了實驗室。

每天是褚博延幫她處理傷口。

除了上藥的時間,蘇霧都躺在那張簡陋的床上。與其說是床,不如說是她的手術臺。

她每天擡頭望著水泥天花板,一點點地回憶著自己的過去。

在實驗室裏,她想了很多事。

過去的場景就像是電影放映一般,一點點地在她的腦海裏閃過。

蘇霧開始體會過去每件事情的心情。

她可以回憶起的最早的事情,就是陸湮因為她被關弘吊起來打的那次。

鞭子劃過空氣呼嘯的聲音,陸湮喊叫的聲音,關弘狠毒的咒罵聲,全都回蕩在蘇霧的耳邊。

她記得自己哭個不停,卻怎麽也想不出來自己為什麽會哭。

“這是疼痛嗎?”

蘇霧捂著自己的胸口,開始體會心臟這悶悶的感覺。許久都沒有體會到疼痛了,久到自己都忘了那種感覺。

在實驗室的這段時間,蘇霧右眼開始出現酸澀的感覺。

最開始她沒有在意,覺得累了就閉上了眼睛。

後面漸漸地,閉上了之後,也會有同樣的感受。

一直到她從實驗室裏出去,這感覺也一直存在。蘇霧漸漸覺得自己左右眼看到的東西並不一樣,右眼似乎有時會閃過一陣光,或者某個顏色會更加突出。

只是這些情況大多數都是瞬間的事情,蘇霧並沒有過多的留意。她幾乎把所有的精力放在了對過往的回憶中,以至於忽視了眼睛的變化。

蘇霧開始被頻繁開始抽血。從開始的一個月一次,變為了每天一次。

一直到2057年10月末,抽血才完全停止。同一時間,好久沒有露面的鄧肯,從北境回來了。

陸湮從那時候起,出現在客廳的次數越來越少。就算是在外面,眉間也從來沒有松下來過。

實驗室裏的氛圍變得怪異起來。

時常會有爭吵聲傳來,蘇霧並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麽,而陸湮則是常常望著關弘的辦公室出神。

2057年年底,邱容也回來了。

2058年1月1日晚上,大家圍坐在一起吃飯,所有人都到了,包括駱依。

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一晚,大家也是這樣圍在一起吃東西。那頓年夜飯,因為駱依的原因,大家不歡而散。

這頓飯是鄧肯提出來的。

駱依被攙扶著走了出來,用無神的眼睛掃了一下桌邊的人。

沒有人知道,她已經恢覆了大半的視力。

“吃飯吧。”鄧肯先拿起了筷子,夾了自己面前的一塊魚肉,放進了碗裏。

大家紛紛地夾起菜來。

沒人註意到一旁的關弘,斑白的頭發已經爬滿了頭頂,拿著筷子的手也顫顫巍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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