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實驗體(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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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體(十三)

這頓飯吃得無比沈默,除了餐具之間的撞擊聲,很少能夠聽到其他的聲響。

一向調皮的褚庭,也意識到餐桌的氣氛有些奇怪,時不時擡頭看一下桌上的人,觀察著大家的表情。

陸湮這頓飯吃得也心不在焉,桌上的菜都沒怎麽動,只是一味地低頭巴拉著自己碗裏的飯。

關弘先放下了筷子:“鄧肯,你和我來。”

陸湮一聽到這話,視線就鎖定住了鄧肯。看到對方沖自己點點頭,便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了嘴裏,等看不他們的身影後,起身離開了餐桌,往樓下的實驗室走去。

他在想著別的事情,沒發現自己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實驗室的門已經被鄧肯提前打開了,陸湮按照計劃,躲在了一個櫃子裏。

褚庭在外面等了好一會兒,沒聽到裏面有什麽動靜,壯著膽子在門口張望了下,也進了實驗室,藏在一張罩著布的桌子下面。

沒過多久,外面傳來了陣陣說話聲。

“我不同意你的要求。”

“已經沒得選了。”

是關弘和鄧肯的聲音。陸湮聽到動靜後,心臟立刻縮緊,這一刻終於要到了。

關弘一屁股坐在了陸湮藏著的櫃子前,說話聲音清晰地傳到了他的耳朵裏:“鄧肯,我不管你在北境現在有多少信徒,陸湮和蘇霧就是不能帶到那裏去。”

鄧老師要帶我們去北境?

黑暗中的陸湮縮成一團,全神貫註地聽著外面的動靜。鄧肯今天告訴他到了該動手的時候了,要他躲在這裏,一旦聽到暗號,就出來。

嘎達,嘎達。

是皮鞋的聲音。

“關老師,你放心,他們交給我,不會有什麽問題的。您也可以一起過去,現在那邊我基本上已經做好鋪墊了,只要我們把人帶過去,他們看到效果後,一定會同意接受實驗的。”

“鄧肯,”關弘冷笑,“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究竟想幹什麽嗎?你想拿老子這麽多年的研究去給你鋪路。我早就應該發現的,可惜還是太信任你了。要不是上次在你那裏看到了你自己研究的藥,我到現在都不會相信你已經背叛我了。”

關弘說的,就是他每月給鄧肯和邱容發的藥。以前是按月發,鄧肯不敢冒險對藥進行拆解,一旦研制不出來,藥就斷了。

沒想到後面關弘竟然開始按半年給他發,這就給了鄧肯一段緩沖期,他沒日沒夜的分析著藥的成分,終於覆刻了出來。雖然只有80%的效果,他也很滿足了。

上次關弘去北境,恰巧看到了窗臺上放著兩瓶藥。一瓶是自己給的,另外一瓶從沒見過。他偷偷到了一粒在自己的手心,帶回了實驗室化驗。

等關弘走後,鄧肯數了瓶子裏的藥,少了一粒。他嘴角勾笑,知道魚兒已經上鉤了,該回去收網了。

“老師,我已經對您夠好了。你也知道,現在的你根本困不住我,我隨時可以離開,我也隨時可以帶走他們倆。”

“你要是這麽胸有成竹,還在這裏和我廢話什麽?”

關弘篤定,鄧肯一定有求於他,不然這段時間不會和他兜這麽大的圈子。

鄧肯笑笑:“因為老師之前借了我一個東西忘了還了。”

“什麽?”

“機械義肢研究資料。”

這是鄧肯十多年前的一項研究,他交給關弘看後,關弘讓他放在了辦公桌上。

等自己下次再找他討論的時候,被告知沒有可研究的方向。

三言兩語就把鄧肯打發走了,連資料都沒還給他。

要不是有次去關弘辦公室,在他桌子上看到了一副義肢的設計圖,樣式和細節都和當時的初稿極其相似,鄧肯還真的傻傻的以為沒有研究的必要性。

自那之後,就一直想借機找到自己當時的資料,但始終沒有結果。

關弘聽到這幾個字後,臉上先是震驚,嘴角抖動,想說些什麽,最後都化成了一道深深的嘆息。

他將雙手放在膝上,低著頭看著地面。鄧肯是最像自己的學生,對實驗研究的癡迷程度不亞於自己,當時也是看上他這一點,才把他拉進實驗室的。

但這份對實驗的癡迷,也成了他們兩個之間的隔閡。沒想到他這十多年,都還記著這個事情。

“我可以給你。”關弘緩緩開口,“有個交換條件,把蘇霧和陸湮留下。”

聽到這裏的陸湮,心提了起來,這個關乎了他和蘇霧的命運。

鄧肯想要的是資料,似乎沒有必要一定要帶走他們。陸湮已經做好了鄧肯會出爾反爾的準備,要是真的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他就沖出去和他們同歸於盡。

陸湮摸了摸自己隨身帶著的剪刀,時刻關註著外面的聲響。

“不可以。”

陸湮聽到鄧肯這麽說後,長舒口氣。

還好,鄧老師是個遵守諾言的人。

只是在說完那三個字之後,外面就長久的陷入沈默中。

在陸湮看不到的地方,鄧肯把關弘帶到了一旁,湊到他耳邊說:“我只要陸湮,蘇霧嘛,可以留給老師你。”

他對蘇霧確實沒興趣,從頭到尾鄧肯看上的都是陸湮,這麽好的一副身體,裝上機械義肢,一定會很適配的。

關弘開始思考這筆交易的合理性,鄧肯也不催,就讓他想。

過了好一會兒,關弘像是打定了主意:“我可以答應你,但是對於褚博延和邱容,你不能和他們說實話。”

“沒問題。”

桌子底下突然傳來了一陣聲音:“我不允許你們騙我爸爸。”

在場所有人都震驚了,包括櫃子內的陸湮。

褚庭怎麽在這裏。

褚庭從桌子底下爬了出來,臉已經憋得通紅:“我現在就去告訴爸爸。”

說完就往門口跑,邊跑邊喊著:“爸爸——”

鄧肯和關弘立馬跟了上去,捂住了他的嘴。

“唔、嗯嗯嗯、放嗯開。”褚庭不斷地掙紮著,卻始終逃不開關弘的桎梏。

“我去拿鎮定劑。”在這方面,鄧肯和關弘之間有著絕佳的默契。以前不管是對蘇霧,還是對陸湮,都是關弘控制住,由鄧肯來打針。

陸湮聽到抽屜拉動的聲音,他在櫃子裏一動不敢動。鄧肯沒有叫自己,他就不能出去。哪怕他現在擔心褚庭,也不能夠被關弘發現破壞了鄧肯的計劃。

就是打一個鎮定劑,沒什麽的。

陸湮這麽安慰自己。

“怎麽沒動靜了?”鄧肯問。

關弘這才發現手底的褚庭,已經停止了掙紮,臉成了醬色。他慌忙放下了自己捂在褚庭嘴上的手,松開了勒著脖子的胳膊。

“褚庭,褚庭。”

一連叫了十多聲,依舊沒什麽反應。鄧肯開始對褚庭進行心肺覆蘇。

躲著的陸湮已經大概猜到了發生了什麽,他用手捂著自己的嘴,控制著不讓自己出聲,闔上了眼睛,眼角溢出了淚水,在櫃子裏無聲地哭泣著。

阿庭,對不起。

外面只有兩個人,但陸湮聽起來像是有一萬個人一樣,紛亂的步伐,嘈雜的議論,喋喋不休的爭吵。

好煩。

陸湮捂住自己的耳朵,讓自己冷靜下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突然安靜了,他以為一切都結束的時候,突然傳來了一陣尖叫聲。

啊——

是霧霧!

陸湮猛地擡頭,立刻從櫃子裏沖了出去。

原本應該關著的門此時大開著,而蘇霧就站在門口,看著關弘和鄧肯,還有被關弘抱在懷裏的已經沒有生命體征的褚庭。

看到這群人的瞬間,蘇霧只覺得腦袋間一陣嗡鳴,她後背發冷,手不自覺地抖動著。過往遺失的情緒,在看到褚庭屍體的那一刻,全都回籠。

她一時間分不清現實和過去,腦海裏回憶起了很多與褚庭相關的畫面。

那次他試圖來拉自己的手,卻被自己無情地推倒在地。

每次湊過來看自己的畫,都免不了遭到一陣冷落。

還有很多次,褚庭都來找她說話,可每次回覆他的,都只有沈默。

褚庭用自己的生命喚回了蘇霧的情緒,而他短短的一生卻都生活在蘇霧的冷漠中。

蘇霧撕心裂肺地叫喊著,眼淚就像開了閘的洪水一般流了出來,這是她積壓已久的情緒,終得釋放。

“霧霧,你怎麽來了。”陸湮沖了過去,抓住了蘇霧的肩膀,試圖讓她趕快離開這裏。

蘇霧擡起頭,蒼白的頭發配著蒼白的臉,讓她整個人就像是夏天掉落下來的雪花一般,仿佛下一秒,就會從這世間蒸發掉。她看著陸湮,張開了口:“陸哥哥。”

這三個字一出口,關弘就意識到,自己自以為成功的實驗,在這一刻,落下了帷幕。

奮鬥了一輩子的事業,被一句陸哥哥輕易地打破了。

他冷笑一聲,將手裏的褚庭隨意地扔在了地上,轉身進到了實驗室裏。

沒人知道他要去做什麽,但鄧肯和陸湮都提高了警惕,只要發現他有任何異動,就會立刻將關弘制服。

這本來就是兩人商量的結果,只不過換了個場景罷了。

關弘走進去,在一個抽屜裏,拉開了一個暗格,那是連鄧肯都不知道的對方。

裏面有一把左輪手槍,關弘拿了出來,將槍口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冷眼看著外面的三個人。

兩個自己的實驗體,還有一個引以為傲的學生,四周是陪伴自己多年的實驗儀器。

眼前的一切,都寫滿了自己的經歷。

關弘面對著自己的過去,扣響了指尖的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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