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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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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貞慶三年,秋。

自從李琩登基後,重新調度了手下的軍隊,不僅向河西、安西等地征調了士兵,還調回了朔方節度使郭子儀和河北節度使李光弼及其部隊① ,加上他救回來的高仙芝、封常清和哥舒翰,手下也算名將匯集。

康蘇兒那裏雖然順利繼承了安祿山的軍隊,可也有幾次小型的內部動亂,加上之前戰場上的損耗,餘下不過十二三萬人,已經無法在人數和經驗上壓倒李唐的軍隊。

在這樣的局面下,康蘇兒的頹勢已經很明顯,何況內部的自殺自滅,往往比外界的力量更容易摧毀他們。

但對李唐而言,能不必死戰便擊潰叛軍,一雪前恥,便已經是極大的功勞。

不管是軍隊內部,還是朝堂上下,都對李琩英明神武的決斷表示了信服,誰人不說一聲好歹是當今聖人登基,也幸好太上皇做了此生最後一件明智的決定。

而現在的李隆基,正獨自在興慶宮的花園裏納涼,如今他身邊也只剩下陳玄禮和高力士陪著,甚至連武仙真都不願再與他相見,這對曾經天下最尊貴的夫妻,現在也分居兩宮,只有每逢元日的大典和宴會才會碰面。

失去權力的李隆基老得很快,此前他雖然已有白發,可真正回到興慶宮後,不過朝夕之間,將近一半的頭發都花白了,為他梳頭的宮人都戰戰兢兢,根本不敢說話,只祈禱這位曾經的帝王不要睜眼看銅鏡中的自己。

也許李隆基早已知曉,也不願意面對衰老的自己,不僅不看鏡子,還命人把宮內所有可以照射出容貌的事物都銷毀,而他們不能把宮內的池水填平,只能在水邊支起架子,鋪上巨大的蓮葉,讓路過的人都無法以水為鏡。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李隆基這裏仿佛與世隔絕,收不到半點外界的消息,即使有,也都是經過李琩細心挑選,確保不會有任何問題。

那些李隆基曾經構想的,利用暗衛或者禁軍彈壓李琩,以太上皇之尊攝政的情形都沒有實現。倒不是李琩一夜之間就能把上下都處理妥帖,而是武仙真和音娘、仙實樓借用的部分人手,這一次又一坊沒有參與,除了陳舟還每旬入宮為太後傳道,別人都已遠離這是非之地。

而不僅是李隆基,就是陳玄禮和高力士也一樣對外界一無所知。

“將軍,如今是什麽時候了?”

李隆基已經在興慶宮過得不分晝夜,更別說是哪一日了。這點上,李琩還真如玉環當時所言,沒有虧待他。不僅闔宮上下所用都是最好的,連皇帝本人都不及,還安排了不少從前李隆基喜歡的女子陪著,確保他不會無所事事地亂想。

“天寶九年六月十二日了。”

高力士的話引得李隆基忍不住發笑,他望著天際,無奈地搖搖頭:“現在哪裏還有天寶,將軍莫要同我說笑了。”

李隆基止住了高力士要勸慰的話,撥弄了手邊垂下的枝葉,喃喃道:“已經三年了,時間過得真快啊。”

高力士擔憂地看向他,心中眼中都是對自己主人的心疼,哪怕是當年被貶為臨淄王外放,或者是武皇威壓下宮內外最壓抑的時候,李隆基也沒有露出這樣的神色,茫然而空洞,像失去了生命力,正在加速枯萎的花朵一樣。

“將軍莫要為我擔心,總歸在這裏安享晚年,比在外流亡逃竄要好,從前只覺得政務繁忙,現在閑下來,還時不時能與將軍手談一局,也是人生一大樂事了。”李隆基說著違心的話,他這樣從小生活在權力漩渦中的人,一旦失去了權力的滋養,無疑會失去活著的目標,渾渾噩噩都算是好事,沒有受刺激或者扛不住得了病,已經是抗壓能力很強了。

總有人說權力是最好的春/藥,那他現在就是失去了藥物刺激後萎靡不正,無法戒斷的無根之人,由內而外都被拖垮了身子。

藥石無醫。

其實李琩根本沒有囚禁他,也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是他自己不願意走出去,寧願躲在興慶宮中,好像這樣就還和從前一樣,還是那個受人尊敬、景仰的帝王,而不是一個被剝奪了權力的太上皇。

“琩兒一定把國家治理得很好,至少也是除掉了叛軍,保住了大唐,他跟我學習處理政務的時候一點就通,未見比他那些兄長差,甚至有幾分我年輕時的風采,到底是我和武氏的兒子,身體裏流著政治家的血。”李隆基不知道是在說給高力士聽,還是在說服自己。

高力士又何嘗不知,即便不忍,也還是要勸誡一番:“您該高興,大唐後繼有人。”

“將軍不必再安慰我了,我心裏都有數。”李隆基閉目,靠在憑幾上,面前的棋局還未分出勝負,他卻好一陣兒都沒有聽到高力士的回應。

比不悅更快滋生的是恐懼,他只感覺四周很靜,可怎麽都睜不開眼,像是被什麽隔絕在世界之外。

他在黑暗中摸索,可四周空蕩蕩,連回聲都沒有。

很快,他看到有光源,求生的本能讓他往那邊跑去,奇異的是竟然一點沒有受到這具年邁的軀體的阻礙,很順利就走了出去。

出去的那一瞬間,他以為這裏是夢境。

眼前重現的,是他的一生,卻也不完全是他的經歷,有一些倒像是不同世界下他不同選擇造成的結局。

至少眼前的畫面中,楊玉環成了他的兒媳,壽王李琩的王妃,後來又被他帶到了興慶宮,掩耳盜鈴一樣出家做女冠,再接入宮中。

那時候武仙真早就死了,李林甫沒多久也死了,事件的走向其實大差不差,只是多一個楊國忠,擁兵清君側的是李亨。

一切就在馬嵬坡戛然而止,最後一幕是楊玉環吊死在梨樹上的身影。

他看到了她的眼神,有痛,有怨,有恨,有自嘲,有認命,有一切的一切,就是沒有一絲愛意。

玉環自始至終都沒有愛過他,就像陸玄英一樣,從來也沒有真正看過他一眼,更別提多餘的感情。

一切都是他的幻想,是他如碩鼠一般窺探、啃食,自以為是地想要得到她們。

他心中的神女連他的阿耶都留不住,又怎麽可能為他所停留,就連玉環也是。

她們都一樣向往著自由與世間最純粹的感情,這是帝王之家所給不起的奢侈,也難怪當年知道他陰暗想法後,韋青兒會說他不配,難怪音娘會對他翻臉,不惜以血樂宴和通靈術來引誘他的兒子們。

恐怕他到死都忘不了那副畫上舞者瑰麗的容顏,也忘不了夢境中玉環死前痛苦的眼神。

他依稀記起玉環曾說他殺過她不止一次,就在他掐著她的脖子,恨不得直接弄死她的時候,包括在馬嵬坡的佛堂前,與夢境中一模一樣的位置和裝扮。

這個玉環究竟是何人,怎麽會有夢境中的記憶?

剛才他所見究竟是夢境,還是真實,兩段截然不同的記憶,哪一個是真,哪一個是假,或者都是假的,是他的靈魂被三年孤單生活逼瘋後的幻想?

“你看到了什麽?”一道女聲響起,是記憶中的聲音,可實際上他根本沒怎麽聽到陸玄英說話,連聲音都是想象出來的。

“截然不同的未來。”他並不想回答,可是身體還是被控制一樣不由自主地說出。

那道女聲輕笑了一下,態度有些熟悉,但也絕不是陸玄英,他仔細在腦海中搜索,卻一片空白,剛才的畫面蠶食了他的記憶,一時間無法想到其他。

“你見到我了嗎?”

“你是誰?”他反問。

女聲似乎很近又很遠,他感覺有陰涼的氣息從鬢邊滑過,又纏繞著脖頸,徒增恐怖,猶如鬼魅。

但下一秒,他又忽然被擠壓出了這夢境的空間。

他睜眼,又閉上,反覆數次才能確認自己真的回歸了現實。

耳旁有風聲,有鳥雀的啼鳴,有水流動的聲音,還有遠處宮人經過的腳步聲。

可依然沒有高力士,那盤殘局被解開,對面坐著一個他許久不見的女人——

音娘。

三年未見,她頭發仍是半黑半白,眉眼間卻一絲細紋都沒有,還是初見時的那副容顏,像個不會衰老的怪物。不像他,已經兩鬢斑白,臉上還有老人斑。

不過他們每次見面,對方的聲音都不相同,他也不能判斷哪一個是她本來的音色。

“好久不見,你來這裏有什麽事?”李隆基也沒有再端帝王架子,對方連在他當政期間都不以為意,現在他成了太上皇,就更不能讓她害怕了。

“見一見你這位故人,順便告訴你一點外界的消息。”

“我沒興趣知道那些事。”他直視她的眼睛,鄭重其事到根本不像作假。

音娘卻根本不在乎,她隨心所欲慣了,也從來沒有懼怕過誰,不挑事,不看熱鬧都是良心發現了:“哦,是對你兒子勵精圖治,發展軍國大業,派人南征北戰沒興趣,還是對玉環浪跡天涯,偶遇故人之友沒興趣,又或者是對畫中故人的真實下落沒興趣?”

前兩個他尚且能忍住,最後一個卻怎麽也無法克制自己。

畢竟他作為一個帝王,此生想要得到的都得到過,即使沒有得到過楊玉環,也能逼得她跪在自己面前,神色慌亂,甚至在剛才那個夢境中,他同樣得到了她。

得到過的,尤其是女人,哪怕再傾國傾城,也都不如從未得到,甚至從未被正眼看過的好。

男人就是犯賤,尤其是位高權重者,更是犯大賤。

音娘見李隆基看向自己,被那雙蒼老卻還未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竟然還能笑得出來,甚至還支著下巴對視回去:“但你不配知道。”

音娘的性格惡劣,李隆基不是第一次知道,可還是被氣得不輕,卻也只能冷笑,嘲諷她裝神弄鬼,故作玄虛。

但激將法對音娘沒用,她遠不是外表看起來的年輕不經事,頑劣的性格和極深的城府讓她從來沒有吃過虧,連李隆基都不放在眼裏。

“拜托,要從我這裏拿情報,都是收費的,可現在的你,又有什麽資本和我談條件?一個廢物一般只能混吃等死的太上皇,李琩和武仙真還真是有點手段,”音娘圍著李隆基轉了兩圈,突然湊了上去,輕聲道“不如用你的命來換。”

“這才是你的目的,那些所謂情報都是框我的。”李隆基一語道破。

音娘笑得眼角擠出細紋,點了點他的衣襟,問:“你不是應該已經用犀角試過?而且剛才我白送你大夢一場,你如果都沒有找到她的痕跡,那便是沒有緣份,又何苦強求?只為自己得不到,就要如此煞費苦心,真搞不懂你們男人。”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明顯冷了下去,眼神也和淬了毒一樣陰狠。

“你如何得知我用了犀角?”李隆基不想暴露自己純粹是癡心妄想,只能拿犀角說事。

音娘白了他一眼,難得好脾氣道:“生犀角被點燃後,會有異香,半月內都洗不掉,不過你是聞不到的,而且通靈哪裏這麽容易,隨便誰都可以,又要我這樣的人做什麽?”

她細細嗅聞著,表情玩味,似乎看出了他的不死心,卻也不再戳穿他幾乎每三個月要嘗試一次的做法,可嘴裏不說,眼神也能看得出嘲諷。

“蜃樓的主人何時這麽多廢話了。”李隆基反而平靜下來,從懷中掏出僅剩的一小塊犀角,確實已經被焚燒過數次。

音娘冷了臉,她本以為變相的囚禁興慶宮會讓李隆基的性情更加古怪,沒想到對方還頗有自制力,這和她想看到的不一樣。

“你想看到什麽?我痛哭流涕,還是心如死灰,或者瘋瘋癲癲?”李隆基就算再落魄,也還是大唐的太上皇,哪怕心裏有怨,也不會讓他親自挑選的繼承人難做。

不過,他顯然不知道玉環、武仙真還有音娘達成的協議。

韋青兒其實也有摻一腳。

這些女人沒有一個不討厭李隆基,其中兩個還有很強烈的恨意。

武仙真確實是得償所願,可既然一切如願,就更沒有必要畏手畏腳,斬草除根才是他們武家人的風格。畢竟只要李隆基還能喘氣,就是在提醒武仙真她年少時錯付了情,自己主動去做一個替身。

這是恥辱!

地位不及他時,尚能隱忍,如今她成了大唐的太後,她兒子又是皇帝,這口氣又怎麽能咽得下去。

能忍到三年後才讓音娘來興慶宮,已經很大度了。

玉環倒是不在意他幾時死,多痛苦兩年也好,反正最終也不會放過。

至於為什麽是今日,純粹是抓鬮的結果。

如此草率的決斷,來決定一個有過不菲功績卻也犯下錯誤的帝王的生命長度,實在是非常諷刺,也很有趣。

有趣得令人發笑。

音娘一把從李隆基手中搶過了犀角,隨意把玩著,在對方陰晴不定的表情中將犀角舉到他面前,然後用三指碾碎,輕輕一搓就盡數撒落在案上,任由風輕輕劃過,吹散一地齏粉。

李隆基直接暴起,伸手就擒向音娘的頸間,然而音娘的動作更快,輕輕偏過頭躲開後,右臂直直往上一送,右掌便鎖住了李隆基的手腕,再向後一折,本就因年歲大了而疏於鍛煉的身體更難承受她這一擊。

只聽“哢擦”一聲,他的手腕斷裂了。

音娘捏著他軟塌塌的腕子,露出輕蔑的笑容,借此為支點向前一晃,便把李隆基整個人往後推去,倒在憑幾上。

“你真是老了,沒用了。”殺人誅心,她直起身體,居高臨下看著正捏著手腕忍痛的李隆基,一腳踩在他小腿上。

“選個死法吧,我還是很人性化的。”

音娘邊說邊從頭上取下發簪,原來竟是一把鋒利的縮小版的花刀,又從懷中取出一只琉璃瓶,裏面的液體呈暗紅色,再卸下披帛,兩手一扯,隨手一繞,便圈出一個腦袋大小的圈,便於套脖。

最後,她又撚起剛才吹散的齏粉,對著李隆基臉的方向輕輕一吹,笑得恣意猖狂,和喝醉了一樣。

李隆基一一看了過去,目光停留在那條披帛上。

很眼熟的披帛,似乎在哪裏見過。

“這是玉環特地為你選的,之前她跳坊主的《飛天玄女舞》,用的便是這一條了。我本想直接用白綾送你上路,她卻怕你骯臟的身體汙染了那片白。”

其實是玉環不想要李隆基和自己用一模一樣的工具死去,可又希望他能親自體驗一番被勒死的感覺,矛盾之下選了那條披帛。

刀子是武仙真所選,上面雕刻著二人的過去,精美絕倫,武仙真更想親自用刀子把他的心剜出來,卻礙於身份而不得不放棄。

琉璃瓶中的其實是披香酒,只不過摻了毒藥,隨便兩滴就能讓人七竅流血而死,死前還會經受撕心裂肺的痛苦,猶如千刀萬剮。

這幾種死法其實都不算體面,而且死因基本一望即知,音娘倒是不在乎自己會不會被通緝,她也沒有家族可供人株連,但還是提供了更為安詳的方式——

借用通靈術。

李隆基當然不是坐以待斃的人,他忍著手腕的劇痛,就想起身找高力士和陳玄禮,可不知道什麽時候起,周圍又是那樣安靜到詭異,但他被身體的疼痛所擾,這一回並沒有發現不妥。

音娘任由他四處張望,尋找人手,甚至直接翹起了二郎腿,一手拋起了他的玉茶盞,等待對方放棄後回來。

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李隆基不僅沒有找到高力士和陳玄禮,甚至連一個侍者都沒看到。

“這就看完了?不再找一找,萬一有出路呢?”音娘斜睨他,還懶懶地打了個哈欠。

李隆基緊緊盯著她,滿面怒氣,他已經不再像年輕時那樣喜怒不形於色,也總是輕而易舉被人拿捏住把柄。

像每一個上了年紀的老男人一樣,暴躁,易怒,更容易破防。

音娘再一次拋起茶盞,這一回卻沒有再接,任由其掉在地上,碎成好幾片。

李隆基搞不懂她要做什麽,卻被一把拉住,剛才斷掉的手腕也被她用地上的碎片劃出一道長長的口子,不算深,可足夠讓他的血染紅整條胳膊。

再次受制於人的他根本無力反抗,音娘輕而易舉就用他的血沾了犀角粉,輕輕抹在了他額頭中間。

那一瞬間,李隆基眼中的世界完全不一樣了。

不管是花木,河水,甚至是石頭,在他眼中都像有了靈魂一樣,不再只是物,卻又與人有本質上的差別。

飄逸靈動,有種難以言喻的仙氣。

他深深為這樣的世界而著迷,忘了害怕,忘了手上還在流血,雙目追尋著所能觸及的事物,問:“這是平時你眼中的世界嗎?”

音娘倒是有些意外,難得好脾氣:“是啊,怎麽樣,是不是很有意思,今天以後,你也可以這樣。”

她見李隆基望過來,笑得溫柔起來:“只要你死了,那不就能看到這死後的世界了嗎?”

說罷,她以手覆面,那張恬淡柔和的臉上被狐貍面具覆蓋,眼神也變得詭異起來,她食指、中指並攏,輕輕蘸取他傷口湧出的血液,然後點在自己眉心。

李隆基只覺得眼前一切都模糊起來,倒是聽覺和嗅覺愈發靈敏,他正疑惑,就被音娘的手蓋住了雙眼,血從她指尖滴落,在二人的衣服上開出蜿蜒崎嶇的花路。

“沒辦法,誰讓你不肯選呢……”音娘悠悠道,聲音像從天際傳來。

失去視覺的李隆基身體猛地一頓,不由自主向前傾斜,即使看不見,他依然低頭望向自己胸口的方向,那裏刺出一把刀,是從背心向前紮穿的,正是剛才音娘讓他選擇的那把有花紋的刀。

他楞住了,不知道作何反應,年邁的身體遲鈍而僵硬,任由音娘的手將他的下巴捏開,還差點咬到了舌頭。

酒液一半滑入他腹中,另一半順著面頰流到身上,和血跡融為一體,一時竟分不出來。

“還差一樣。”說完,音娘松開了李隆基的下巴,反手用披帛套在他脖頸上,一腳以他後背做踏板,雙手使勁向後一扯。

李隆基想叫,嗓子卻只能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很快便被勒得發不出一點聲響。

音娘默數了十個數,才去探他的鼻息,確認他已經死亡後才松開手。

她看著如爛泥一般軟攤在地上的李隆基,笑得格外開心,任由血淚從她眼中流出而無暇顧及,只是一腳踩在他胸口,讓那把刀刺得更深。

笑過以後,音娘便覺得無趣,像踢一塊爛布一樣把李隆基的屍體踢到一邊,自己坐在了他先前的位置上。

片刻後,她睜開眼,一切幻象消失。

而李隆基還坐在她對面。

“怎麽樣,剛才那四種死法你都體驗過一回了,可有中意的?或者你還有別的想嘗試,都可以告訴我,包君滿意。”音娘笑得很勾人,尤其眼睛瞇起來的樣子,活脫脫一只小狐貍。

李隆基一手捂住自己的脖子,一手按住心口,不僅沒有傷口,連一滴血都沒有。

“剛才那是西域幻術?”他問。

音娘有些不高興:“這和西域那種不入流的幻術可不一樣,中原的術法可高級多了,不過這沒有正式的稱呼,怎麽叫都行。”

若是玉環能親眼瞧見,便能解開又一坊三十六坊之九洲池島下的蛇頭之謎了。

“誒呀,我都免費讓你體驗過四遍了,你還不能選一個自己喜歡的嗎?以前我都是要收費的,懂不懂!”音娘見他遲遲沒有反應,更加不爽了,把那四樣又一一擺開,還一個個拿起來把玩一番,恨不得直接往他身上來一下。

李隆基依舊只摸著自己的脖頸,一言不發,體會那種死而覆生的感受,這樣磨蹭讓她失去了耐性。

“你不選,那就我給你選吧!”

說完,她高高拋起披帛,任其繞過樹枝,又在兩端打上死結,牢牢固定在樹上,形成了一個便於上吊自盡的環套。

“太上皇,請吧。”她一邊拋花刀一邊說,而每一次花刀飛起落下時,都是刀尖對著他的心口方向。

李隆基已經嘗過四種死法,知道有多痛苦,更加不願意就死,可即使回到現實之中,他也沒能聯系上高力士和陳玄禮,而音娘的耐性已經告罄。

她直接上手捏斷了他剩餘的手腕腳腕,抓著他的頭發就往樹下拖,絲毫不在乎他的臉面被按在地上摩擦,或許更有興致在他面上多踩兩腳。

而現實中的他也如同一塊爛布一樣,任人摧殘而無還手之力。

音娘托住李隆基的身體,將他掛在環套之中,他的手已然不能用,只能任由自己被吊在半空中。

窒息感逐漸強烈,他比之前那一回更難以發出聲響,只能不安地扭動頭顱,想用胳膊蹭開披帛,卻是徒勞。

腳無法著地,他每一次往下夠地面,都會加速他的死亡。

音娘欣賞著他垂著手腕,卻還要張開雙臂朝自己撲棱的模樣,覺得比幻境中還要有意思,一時竟然舍不得挪開眼,嘆道:“可惜只能我一人送你離開,她們要是也能看到就好了。可惜,太可惜了!”

她就這樣看他無聲地掙紮著,張牙舞爪,從精力旺盛到再也擡不起胳膊,也不過短短半炷香世間。

這是他臨死前掙紮的時間,也是上一世玉環忍受著痛苦赴死的時間。

半炷香一過,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帝王便不在了,和他曾經親口下令賜死的楊貴妃一樣,咽了氣。

遠在千裏之外的玉環忽然心頭一顫,胳膊也不自覺抖了起來,她有一種暢快又害怕的感覺,不自覺抱緊自己的胳膊,看著帳外一碧如洗的藍天。

忽地,下起了雨,可太陽還高高掛著,刺得她眼疼。

她沒有被灼眼的陽光嚇到,只是努力看清被雨幕覆蓋的大地,遠處有鷹隼穿過綿綿細雨而來,停在她伸出的胳膊上。

“是中原的消息,這個時間,估計是興慶宮。”玉環對著鉆出帳的盧梔說道,她的聲音有一絲顫抖。

盧梔敏銳地發現了她的變化,而知道上一世曾經發生過什麽的他,輕輕將玉環擁入懷中。

他握著她的手,二人一道打開了鷹隼腳上的密函。

上面有一段密文,翻譯過來只有幾個字:

龍已墮,君可安。音。

“李隆基,真的死了?我沒看錯吧?”玉環指尖輕顫,要不是盧梔的手包著她,只怕連這一小小的輕飄飄的布片都拿不住。她靠在盧梔身上,眼神依舊停留在那片布帛上,透過陽光看上面的密文,卻總疑心自己解讀錯了,看了一遍又一遍。

“沒有,你沒看錯,他確實死了,音娘的親筆書信,她一直都希望李隆基死,絕不會騙人。”盧梔把她往懷中攬了攬,下巴擱在她頭頂,用自己的身體替她遮擋住那太陽雨。

“十六年了,沒想到已經過了十六年了。”玉環喜極而泣,忍不住抱住盧梔,淚水落在他懷中,燙得他心都亂了。

玉環擦幹淚水,擡起眼來看向天空,此時雨已停,空氣中混雜著泥土與青草的芬芳,清新得如她剛來這個世界時一樣。

那時的她,比起覆仇,更多是對生的恐懼,也就是在救下盧梔之後,她才逐漸獲得了心靈上的救贖和解脫,卻依然無法放下仇恨。

直到三年前,她親眼看著李琩登基為帝,才一解心頭之恨。

其實這已經算是覆了仇,畢竟奪走李隆基的權力會比奪去他的生命更讓他痛苦,而事實也是如此,她雖不再動用又一坊的勢力,可也有音娘與韋青兒時不時傳來朝中的消息,總會帶一句李隆基的現狀。

她知道他一直都在痛苦之中,遠沒有表面那樣平靜,就夠了。

但得知對方死去,又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新奇感受,讓她不能不承認自己內心仍有陰暗面,只是不願親自動手,非要借別人之手把自己摘幹凈。

她厭惡這樣自私又虛偽的自己,卻也很慶幸,慶幸自己不用再一次面對李隆基,面對死亡。

即使這次角色互換,是李隆基死,她也難以面對那種死亡時產生的強烈的情緒。

如今這樣就挺好,音娘本就時刻惦記著要親手殺了李隆基,要不是她們有約定在先,又抽簽選定了日期,只怕音娘早就不管不顧,在李琩登基後沒幾天就把人殺了。

這三年,她重獲新生,和十六年前從洛水中爬出來不一樣,這條生命已經完全屬於她自己。而今日之後,她那最後一點執念也都隨前塵舊事煙消雲散了。

李隆基,願永生永世,不覆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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