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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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溫流羹勉強地笑笑,也不將情緒藏著掖著了。因為她今天就要與周流坦白。

但是她先沒說什麽。

他們吃omakase,但這家一場人挺多,廚師也高冷。她與周流還喝了點酒,然後挨得很近,在這樣的氛圍裏說悄悄話。她一直表現得不是很高興,周流則一直格外殷勤一些,哄著她,最後看她喝了酒後有些紅紅的面頰,整個人與自己貼得很近,他低下頭,在她耳邊輕輕說:“你告訴我,你今天為什麽不高興?我這個周末就有時間了,你要是也有時間,我們可以一直待在一起。再說了,平日裏放學了我都可以陪你呀,但又不想耽誤你學習。要是你願意,帶著作業找家咖啡店,我陪著你學習也可以的,你有什麽不會的還能問我,興許我知道。”

溫流羹被他最後一句話逗笑了,緊緊地攥著他手指,聽他如此溫柔的話語,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周流好像也看出她有難言之隱,繼續這樣和她說話,就像一直在她耳邊吹氣。因為那些言語真的是太柔軟太柔軟了,他另一只手又握住她攥著他的手指:“那你告訴我,你遇到什麽不高興的事了麽?是關於我的嗎?”

眼看周圍人已經走了一半,其實他們倆也吃飽了,該結賬離開了。

刀都已經架到脖子上,再不說又不知道要度過多少個煎熬的時段才會等來下一次機會,溫流羹低下頭,告訴他:“對不起,我沒忍住看了你的平板相冊。我想知道……你前女友的事。”

極短暫極短暫的安靜,可能是周流楞了楞,沒想到是這麽回事,也沒想到她看了他平板相冊。

下一秒,他就笑了。

笑她小孩子一樣幼稚似的,笑原來是這件事、好像這件事多麽微不足道、以至於她這麽大費周章似的:“這樣啊。”

溫流羹不說話。

他牽著她手,要帶她離開:“走,我們去車上,我去車上和你說。”

溫流羹隨他走出餐廳,坐進他車裏。

她在副駕駛位上窩著,找到一個很有安全感的姿勢,眼睛也不敢看周流。

他向後探身,從車後座上拿過自己的平板。溫流羹才覺得臉上像被小蟲子蟄過,熱辣辣的——在周流如此大度的表現下,她才覺得自己當初看他平板相冊、窺探他隱私的行為是多麽見不得光,像做賊。

周流翻著他平板裏的相冊,劃到最上面,就像忘了裏面有什麽一樣。溫流羹用餘光看著,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先回憶一下這裏的東西,再和你解釋。”

“噢……”

相冊到最頂上了,周流聲音柔柔的,像要給小孩子講睡前故事的那種聲音:“那我慢慢說,說詳細一點,你有耐心聽?”

“嗯……”

“也是,開誠布公是情侶之間的前提,對吧?”

“……”

溫流羹這回沒聲了。

因為她想到了顧西辭。

她並沒有向周流坦白她的過去,他也從沒有問。

遲鈍了三秒,她才應一聲:“嗯。”

於是周流開始對照片講。那感覺,好像老師對著ppt課件講課似的。溫流羹依舊保持著比較有安全感的姿勢,兩只手手指纏在一起,聽他說:“照片你應該都看過了,還有印象。我和我前女友是高中時候認識的,讀同一所國際學校,在同一個班,座位也近,然後偶爾對上目光,就互相喜歡,在一起……”他笑笑,“其實也沒什麽好說的。就一起吃飯,約會,後來快畢業時感情也比較深了,比較穩定,她學習也挺好,就一起考去了澳大利亞的同一所大學。”

“確切來說,是我家裏人比較推薦我去那所學校,她本來想去英國,就改主意和我一起去了。”

他看一眼溫流羹,很明顯是觀察她反應,看她有沒有生氣。

他看她的樣子也和大哥哥看小妹妹似的,充滿理解、體貼與包容。而溫流羹神色還算淡定。

初聽這些事,當然就和聽故事一樣,帶著八卦與新奇,慢慢才湧上來後勁,感覺到心緒難平與傷感。

周流往下劃照片,繼續說:“後來,就是在澳大利亞了。第一次這麽長時間出國當然不太適應,身邊都是外國人,哪怕是中國人也不一定合得來,大家相互之間都有很多防備。而且我家庭條件算比較好,幹脆就自己出去租房子住了,租的地方挺不錯,還有了輛車……”

“還有兩條狗。我們一人買了一條,我養的杜賓,你見過,她養了只西高地。她比較喜歡小動物……”

“你們住一起。”溫流羹淡淡地說。

“嗯。”他語氣中有點無奈,就像發生過的事都已經發生了,沒什麽辦法。

“多久?”溫流羹問。

“三年。”

空氣至此已經完全凍結,再沒有什麽話好說。

周流感覺出來了,溫流羹淡淡地嘆了口氣:“送我回家吧。”

*

一回到家,溫流羹就找顧西辭打游戲,打完了看見周流的微信消息:【我知道今天的信息量有點大,沒關系,我尊重你的想法,都可以和我說。不要想太多,早點睡覺吧!我也要睡覺了,晚安。】

他不說還不要緊,一說溫流羹關了燈,躺在床上,又忍不住開始想。

那些想法像自來水,還不只從一個水龍頭往她腦海裏灌。

她想起見周流的第一面,他高高的,很帥,很有氣質,尤其他總是將頭發抓得一絲不茍,加上他身上的香氣與左耳上三枚耳釘,有讓人羨慕的車和一切條件……

他對自己也算是無可挑剔的吧,可人為什麽總這麽貪心呢?總是想要更多。她好像想出來了,他過於溫和冷靜,對自己好像總少一份那種來自愛情的熱情……但他真的是這樣一個人嗎?

而且她今天聽完了他的故事,不太冷靜,沒有刨根問底,好像還有些關鍵問題沒有處理,譬如:你和你前女友已經徹底分手了嗎?因為什麽分的?但是等之後有機會再問吧。

她是想起顧西辭的話才打住想這些事的。

——溫流羹,你就是愛胡思亂想。

——自己折磨自己。

——五年之後,你身邊的人還是周流嗎?

——在一起的時候就開開心心的唄。

是的,她總是幻想一段完美的感情,從而苛求對方完美,可世界上人無完人,這何嘗不是一種綁架與折磨。

*

幾天下來,周流話多了些,溫流羹話少了些,中和下來倒也剛剛好。

只是溫流羹她媽媽忽然說,周六要和隔壁李阿姨一家一起吃頓飯,李阿姨一家中秋節時就發出邀請,但當時時間不合適。這周六兩家人都齊,就定下來了。

她媽媽還笑瞇瞇地問她:“你和周流已經在一起了,對吧?”

溫流羹有些不好意思,但這在大人眼裏完全不算什麽。談個戀愛,跟小孩子過家家似的,她和周流在一起的意義在她媽媽眼中,似乎還沒有這周六兩家人在一起吃一頓飯的意義大。

但她還是有點不好意思,點了點頭,應一聲:“嗯。”

“好呀好呀,那就一起吃頓飯吧!”

“其實也沒什麽,只是一頓飯而已,不用很緊張。”她媽媽又這麽說。

“嗯。”

溫流羹也沒打算和她媽說周流前女友的事。

因為她知道,這在大人眼中是更不重要的事,她媽媽恐怕還會評價道:多好呀,這恰恰證明周流他是個深情專一、很靠得住的人。這也又讓溫流羹想到“好男人都是不流通的”那句話。

周四晚上周流又來接她去吃飯,她問周流知不知道周六兩家人要一起吃飯的事。

“我也聽我媽媽說這事了。”周流說,“不過不用緊張,放平心態,就當是隨意吃頓飯好了。”

這說辭怎麽和自己老媽如出一轍,卻有點欲蓋彌彰安慰人的意思,溫流羹忍著笑:“好。”

周流又問她:“這周天有沒有事?我們再去一次迪士尼怎麽樣?就我們倆。”

“嗯?”

溫流羹看著他,有些吃驚。

就是驚喜來得太突然了,迪士尼想去就去,說去就去,又有人陪,有什麽理由不去?

他們兩個都有錢有時間,又是情侶。或許這就是戀愛中突如其來的甜蜜暴擊。

看她發楞,周流問:“又要工作嗎?”

“工作”這詞一出,溫流羹就憋不住笑了,搖搖頭:“不用,我周六白天抽時間錄完就行,周天我有時間的。”

“那就這麽定下來了?”

“好。”

這個周末一下就變得充實又令人期待起來。

但溫流羹下意識想,周流和他前女友去過迪士尼嗎?就算去過,也不會這麽頻繁吧。他們很多有紀念意義的時刻都會留下照片,倒是沒見過去游樂園的。所以自己對他來說是不是也算特別?

那他沒有打開自己送的禮物又是怎麽回事?沒關註自己的抖音小號又是怎麽回事?

恐怕他這個人再完美,也難免會有些疏漏之處……而且他總往杭城跑,平時應該算挺忙的,談個戀愛做不到處處都想得周全。

看,她又把自己給安慰好了。

周六晚上,溫流羹在她老媽的監督下穿了身很淑女的衣服,和周流一家一起吃了頓飯。

吃飯的地方自然十分正式,是一家酒店面積很大的雅間,以至於六個人圍坐在一張巨大的圓桌周圍,桌子顯得十分空蕩,只能靠滿滿當當的菜肴來填滿。這頓飯據說是周家請客,溫流羹老媽連連讚嘆:“哎呀哎呀,弄得這麽隆重做什麽?”

溫流羹第一次見周流老爸,也算是典型的外表比較和善,但那和善絕對浮於表面,實際很有氣場和城府的一掛。

他笑著說:“哪裏隆重了?一起聊聊天,隨便吃點。”

這頓飯也沒什麽奇特,就是聊天。

但是聊得喜氣洋洋,好像冥冥中都對某件事特別看好似的。在這樣的氛圍內待久了,人似乎會被感染。

出酒店的時候,溫流羹和周流一起走的,莫名覺得整個人很踏實,一步一步路走得都很有方向一樣。

想到第二天還要一起去迪士尼,她覺得自己整晚都要睡不著覺,腳步又變得飄忽,忍不住一蹦一跳,周流笑著問她:“這麽開心?”

他不知道她在想明天迪士尼的事,大概還以為是因為這頓飯。

溫流羹意識到這點,立刻覺得臉燙,看一眼前面。

還好兩家爸爸媽媽都在顧著彼此交談,沒人註意到身後他們這兩位小輩。

*

第二天去迪士尼也特別開心,並且有過國慶最後一天的經驗,兩人駕輕就熟。玩項目、拍照、看煙花……一氣呵成。

只是在一次排隊過程中,周流的手機鈴聲響。

在溫流羹印象裏,很少有人給他打電話,他們在一起的過程中只有過一兩次,基本都是李阿姨。但這次他一只手牽著她,另一只手好像很慌亂地將來電給劃掉了,沒有接。

溫流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感覺到這份慌亂的。

可能是他的動作在剎那間有了一下子、非常非常微小的顫抖,而她偏偏又是個特別敏感的人。她也沒有笑瞇瞇問他:怎麽不接電話?誰打的呀?可能覺得一切問出來都沒有意思,周流肯定會解釋,卻也讓周流越來越覺得她是個疑心病很重、什麽都想管的人,但她偏偏最討厭被看成那樣的人。

她只是擡頭看了他一眼,周流沒在意,溫流羹卻覺得他臉上有一絲責怪與嫌棄,似乎是在責怪那個人為什麽要在這時給他打電話,他似乎覺得挺冒昧。

後來離開迪士尼,堵了會兒車,堵到導航地圖上的線路一片紅、一打眼便知道一時半會挪不了地方的地步。

周流跟副駕駛上的溫流羹說:“之前有人給我打了個電話,可能找我有點事,被我給掛了又將手機靜音了,可能是杭城那邊的,我現在問問是不是找我有什麽事。”

溫流羹點頭。

周流下車了,溫流羹也註意到他很細心地斷了手機與車上的藍牙。

密集的車流中,一片迷離的紅紅藍藍的光線中,她默默看著周流打電話的背影,那一刻真想看清他手機上的來電顯示具體是什麽內容,但根本不可能。

或許真的就只是一個普通的工作電話呢?是她只要開了一個口,就一發不可收拾地想太多。

她忽然想到什麽,陰暗的想法在心裏攀升。

她默默從車後座上拿過周流的平板,輸入密碼。

錯誤。

她笑了笑,將平板鎖屏,原封不動地放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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