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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瑪瑙雙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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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瑪瑙雙刀

廖金西血腫的腦袋宛如一只腐爛的肥碩豬頭,模樣醜陋,腥臭非常。

或許是因為死,使它變得相當輕盈,直隨著凜冽兇猛的寒風到處滾竄。

這場面既有趣又詭異,而在應歌鳳想來,他卻有些後悔。

剛剛下手太幹脆,叫人一刀就將廖小眼兒砍死了,簡直是慈悲。應該狠狠痛打一番,讓他跪在周天鈺面前磕頭認錯,叫幾聲大爺饒命才夠解恨。

畢竟從前在他們王府裏,規矩就是這樣的。

於是,應歌鳳又猛然想起他的瑪父來了。

瑪父個頭很高,體格龐大。烏黑短硬的絡腮胡,胡須叢中一雙豐厚絳紫的嘴唇。他說話時聲音洪亮,宛若大鐘。

瑪父頗受西太後重用,因為太後她老人家認為只有這樣勇武的旗兵才能為大清開疆辟土。瑪父得幸,在剿滅河東流寇後被賜三眼花翎。

回家路上,他騎著高頭大馬,佩劍帶刀,盔甲灼光閃閃,仿佛龍鱗。

殊榮,此乃殊榮啊,瑪父想。他滿面春風,高興之餘斬殺了一位隨側的太監。

以血開路,大吉之兆。

這就是瑪父立下的第一個規矩。

因此,在應歌鳳的阿瑪承襲爵位之時也砍下了一個太監的頭顱。可惜血花只濺出一步之遙,不甚壯觀。

阿瑪驚慌氣極,認為這是不祥,於是指揮家奴再殺。

這回,用的是瑪父留下來的那把刀。

刀由皇上親賜,原有兩柄,瑪父曾帶著雙刀前往天津剿殺發匪撚軍。

津西之戰,瑪父用刀直刺向賊徒顱腦,突聽得錚然一聲,那刀立時斷成了兩截。

紅瑪瑙落地,猶如一顆血紅的眼珠。

瑪父沒想到,人的頭骨會如此堅硬,而皇上親賜的寶刀竟是不堪一擊。

幸餘的那把最後傳給了應歌鳳的阿瑪,可惜這位郡王既不會作戰殺敵,也不能治軍整兵。他蒙蔭襲了父親爵位,文武不通,只顧吃大煙,逛妓院,遛鳥養鷹。

單刀被掛在墻上,逐漸起灰。阿瑪偶然想起,覺得愧對瑪父寄予的深切厚望,於是取下來隨身攜帶。有時用它刮一刮茂盛的體毛,有時又心血來潮拿刀削竹子,替自己心愛的藍靛頦兒做只籠。等他重病垂死之際,那刀就交給了應歌鳳。

應歌鳳跪在床邊伺候,聽阿瑪吩咐。

阿瑪終日躺在榻上,皮薄肉瘦,骨骼突出,屁股脊背都長了不少褥瘡。瘡口破裂,滲出淡黃膿水之時便引發劇烈疼痛。阿瑪緊緊捏住應歌鳳的手,叫他替自己把爛肉剜出來。

然而,剜肉還是沒能讓阿瑪活過當年,因為他叫來尋仇的發匪餘孽給殺死了。

應歌鳳記著這筆賬,正如瑪父在他的兵冊中寫道:犯我者,殺之後快。此乃男子丈夫,血性之士。

所以,殺人是規矩,祖宗的規矩跟遺命。

應歌鳳坐在高高的酸枝木嵌螺鈿鑲理石扶手椅上,他翹著腳,抽雪茄煙,還是當年的小貝勒爺。

天開始下雪了,落在應歌鳳微紅的露出痛快表情的臉上。

閉住眼,仿佛又回到北京的王府裏。

他啊,由於突如其來的痛苦而時常沈浸在這輝煌荒誕的舊日美夢之中。

應歌鳳不禁擡手,摸一摸自己的頭發,短而濕軟。他捏住拳頭,像手裏攥著自己的長辮子,握著他那鑲紅瑪瑙的刀。

突然咚咚一陣響,應歌鳳漸睜開眼。他醒過來,看見那顆被斬下的頭顱從臺階滾落——是三眼見他的爺害怕而狠狠踹了一腳。

應歌鳳起身,走到周天鈺面前,溫柔地朝他笑了一笑:“小鈺!”

想去握周天鈺的手,卻落了空。

小戲子滿臉驚懼:“燕翾,你這是在做什麽?”

“殺了他啊。”應歌鳳負手立於臺階之上,擡腳踩住那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我跟你說過的,我要他的命。”

濃重的腥臭讓周天鈺胃裏翻湧,直想吐,但他忍住了,擡眼看著應歌鳳:“你,你在咱們的家裏殺了他?”

“是!”應歌鳳承認,他不覺得有什麽不妥。

王府裏大家是這樣殺人,在都督府也如此。

而周天鈺楞住了,他簡直不能信。應歌鳳見著他永遠都笑,不高興也只是使小孩子般的壞脾氣。他的燕翾向來細心體貼,溫柔多情,不該是這樣殘暴的人!

周天鈺感覺自己的手被握住了,應歌鳳拉他進去:“下雪了,別站風口,當心凍著。”

周天鈺站著,只是不動。

應歌鳳打量他,細察著他的神情,小戲子在生氣,並且動了大氣。

可應歌鳳不明白,殺個人罷了,削顆腦袋罷了,這有什麽?

當年太後她老人家一道諭令發下,午門斬首百人,血從斷頭臺上湧流而下,直沒到腳跟。臺下無一人敢怒目,無一人敢叫囂,皆是鼓掌稱好。

應歌鳳認為周天鈺不過是沒有見過這樣的陣仗,所以一時受驚,哄一哄也就好了。他伸手想抱牢他,卻被重重搡開。

周天鈺擡起頭來,目光冷而硬:“你為什麽殺人?”

“當然是要替你報仇。”應歌鳳皺起眉來。

“你打他一頓,也算是教訓,何必要殺——”

周天鈺話沒說完,應歌鳳便發出一陣冷笑。

小戲子,簡直純真得愚蠢。

應歌鳳嚴肅了神情,那麽正經地刻意地喊他一聲周老板:“你別忘了,是誰要你唱淫戲,是誰要輕薄你,又是誰傷了你的腿?”

周天鈺臉漲得發紅:“可你也不能砍他的腦袋,沒有這個道理。”

“我說的話就是道理。”應歌鳳垂眼看著他,背挺得筆直。

“你,你分明是不講道理。”周天鈺急得攥拳頭。

應歌鳳不禁露出譏諷的笑容,他凝視著周天鈺,逼上前一步。

那麽近的,應歌鳳將這張瘦而白的臉看得分明。小戲子蘊著淡淡的淚,淚中是他的影子,他像融化的雪,水一樣在他眼中流動。

他的小東西,多漂亮,多潔凈,多仁慈,簡直像個濟世的菩薩,愛眾的聖人。

“好,那就算我不講道理吧!”應歌鳳道,“從今往後,周老板的事我一概不管。你叫人欺負了就去打他一頓,看他下次還敢不敢!”

周天鈺還沒反應過來就見應歌鳳揚手,喊衛兵上前:“給我把廖老板的腦袋好好地裝起來。”

聲音亮而發狠,是故意說給他聽的。

應歌鳳嘴角帶著一絲冷漠的笑:“就用那只玻璃匣子,底下鋪上日本的香粉紙。裝好了,然後供在佛龕裏,一日上三炷香,也算是我應歌鳳給廖老板的一份禮。”

“燕翾,你——”

“去啊。”應歌鳳朝衛兵吼,他轉身,並沒有理周天鈺。

廖金西的腦袋還沒有裝好應歌鳳就走了,周天鈺拉他的袖子,應歌鳳甩開他,連頭都不回。

汽車轟轟兩聲就疾馳而去,周天鈺手裏還攥著應歌鳳襯衣上的一顆紐扣。

其實早就松了,應歌鳳說要扔,周天鈺不舍得,說扣子松了可以補。他想今天吃了午飯給他縫一縫的,但眼下,看來是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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