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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望眼金臺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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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望眼金臺樓

周天鈺坐在廊檐下,直到天都黑透了。他凍得臉發白,傷腿一陣陣刺痛。

身體縮了縮,又猛然咳嗽起來。

三眼半跪著,緊抱住周天鈺的腿。他很瘦,胸膛突出的骨頭硌在周天鈺膝蓋上。

周天鈺回過神來,摸摸三眼的腦袋,手藏在他短而粗硬的頭發裏,感到一絲薄薄的溫暖。

怎麽會冷得這麽厲害?周天鈺想,他打算回房裏去。

這時,門房來報,說是廣德齋的堂倌送夜點心來了。

周天鈺原沒有在夜裏進食的習慣,因為從前家裏窮,連三餐飽飯都吃不起,更何況點心。

可自從認識了應歌鳳,他知道自己吃得多,容易餓,所以晚上也會讓下人去備夜宵。

只不過家裏的小廚房不大會做點心,應歌鳳就特意地打電話到廣德齋,跟老板訂餐。他一下就預付了兩年的錢,提出這般那般苛刻的要求。

得是頂新鮮,頂有趣,又頂好看的。味道自然不必說,都是從揚州請來的大師傅做的。

周天鈺捧著點心盒子,裏頭裝著一小碟金絲卷,一盤炸奶酥,玫瑰花樣的饅頭,一碗熱氣騰騰的雞肉餛飩,一盅白菜清燉火腿。都是他愛吃的,可這會兒卻一點胃口都沒有。

三眼扶周天鈺到客廳,又從小銀爐裏盛出溫著的枇杷雪梨。他勸周天鈺吃一點兒,周天鈺不言不語不動作,只是楞神。

不肖說,也知道他是在想應歌鳳。

周天鈺想到夜深,直到他師哥從大雜院回來。

唐雪貞冷得臉膛通紅,抖抖索索地挨著周天鈺坐下,摟住他的肩膀取暖。

周天鈺被唐雪貞身上冰涼的氣息一激,皺了皺鼻子:“師哥,你做什麽去了?”

“上蘭苑看咱們班子的戲啊,然後就跟大家夥兒回院裏吃了幾碗茶。”唐雪貞說著又打量周天鈺的神情,凝思擰眉,一雙眼睛又紅又腫,顯然是哭過。

他捏著周天鈺的胳膊,問他:“怎麽,誰欺負你了?”

周天鈺只是緘默,他往天然幾上的雲雀鐘望了一眼,已經一點多鐘了,還不見應歌鳳回來。

不知道他去哪兒了,是上舞廳跟漂亮小子跳探戈,還是上清音館聽琵琶,然後點兩個小倌兒服侍。總之,應歌鳳現在身邊或許是有人陪的,而他們要親要吻,要摸要睡,自己自然都管不著了。

周天鈺胡亂猜測,越想心裏越是焦躁,誰跟他說話都不理。

唐雪貞無法,只好問三眼。

三眼將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唐雪貞聽完楞了好一會兒。他沒想到,應歌鳳這樣一個佻撻輕浮的人竟會為周天鈺做出如此狠辣的事來。

他倒是佩服他,有手段,並且果決。他心裏是有他小師弟的,或許還是像菩薩一樣高高地供著。

於是,唐雪貞對應歌鳳有些改觀,他覺得這個弟媳倒也不錯。

“小寶兒!”唐雪貞又走回沙發邊,他站在周天鈺身後,伸手拍拍他的胸膛,“讓師兄猜猜,你這心裏想著誰呢?”

周天鈺一扭身,嗔怪道:“師兄,你怎麽也胡鬧?”

他往旁挨了挨,躲開唐雪貞,堅決地表示:“我哪有想著誰,沒有!”

“哦,那就好。”唐雪貞眼神一轉,露出一點笑來,他瞧著周天鈺,故意說,“我看衛兵把車都開回來了,你那小雲雀想必今天是要在外邊過夜。男人嘛,過夜總是要找人陪著的!”

周天鈺聞言粗重地深吸了一口氣,卻硬是裝作秋風過耳,金石塑般八風不動。

唐雪貞又激他:“跟著他的那個小廝剛剛在門口,說要你替他家爺收拾幾件衣裳,一會兒送到金臺樓去。”

金臺樓周天鈺是知道的,那些權貴官僚常去的私寓,裏頭的歌郎個個都是如玉的美人,搔首弄姿起來別有風情。

周天鈺捏著拳頭,蹭一下竄起來,他正要叫衛兵問話,卻見他師哥噗嗤一聲笑得捂臉。

“師哥,你——”

“好了,好了,我跟你開玩笑呢!”唐雪貞把桃木幾子上的那盞糖水端起來,勸周天鈺喝,“吃梨下下火。”

周天鈺讓唐雪貞按著覆又坐下了,唐雪貞見周天鈺不肯吃,幹脆自己捧起碗來呼嚕嚕喝了個幹凈。喝完了一抹嘴,這才開口:“你啊,真是個缺心眼的傻小子。要是有個人能為了替我報仇去殺人放火,我就要活活樂死,哪能跟他吵架!”

唐雪貞說到這裏又想起陳逐山來了,若換做是他被人欺負,陳逐山也只會視而不理,作壁上觀。他在外頭找相公狎婊子,回家又睡他,睡完了第二天收拾得人模狗樣出門,到那些太太小姐府上,裝出個文質彬彬的派頭去攀交情。他仿佛有著千萬顆心,每顆心裏都住著一個兩個的人。唐雪貞哀哀地沈默了,嘆出一口氣,他只是陳逐山的千萬分之一。

周天鈺轉頭,看著唐雪貞,也沒有說話。他不明白,他還是太年輕,年輕得只見過他爹的頭骨跟大伯的死灰。

“小鈺,你不知道,外頭殺人的多了去了。”唐雪貞道,“現在是什麽世道,一天死的人能堆滿亂葬崗。”

“可是,他把人腦袋斬下來,下手實在是——”周天鈺簡直不敢回想,院子裏那一片淋淋的血被衛兵養的狗舔舐,狗的臉都染得鮮紅。

人,畜生,槍,刀,這就是他們所說的花花世界。

唐雪貞握住周天鈺的手:“你不殺他,他轉頭就能殺了你。子彈打著腿是你命大,如果是打著腦袋了呢?”

周天鈺不出聲了,他無法反駁。

師哥說得全是理,只不過他從前不懂,不給人唱臟戲人家就要殺他。如果沒有應歌鳳,他恐怕早就被廖金西奸汙,也死了好幾回了。

“行了,你先去睡,明天起個早兒把人接回家,好好地賠個禮。”唐雪貞說,他朝三眼使眼色,讓他把他家爺攙到樓上去。

周天鈺還在想著應歌鳳,瘸著腳亂七八糟地上樓,又亂七八糟地睡下,連衣服都不願意脫。

他晚上又做起夢來,兩支火槍,一把刀,刀柄上鑲著紅瑪瑙。他盯著那瑪瑙看,瑪瑙倏然溜動,宛如一只眼睛。而那眼裏卻不流血,只流出兩滴熱淚。

周天鈺從這時候開始發高燒,昏睡了兩三天,三眼沒日沒夜地守在一邊伺候。

周天鈺抱著應歌鳳的枕頭,小狗似的用力嗅他留下的氣味。

桂花頭油,法國香水,還有一點汗,一點眼淚,是他們(丟失)時流下的汗,他們□□時,應歌鳳痛到流出了眼淚。

周天鈺想去找應歌鳳,但他根本起不來。而應歌鳳,坐在小公館裏煩躁得想摔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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