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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蘭苑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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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蘭苑槍響

應歌鳳坐在太師椅上,透過化妝鏡子看貼在墻上的畫報。

這是前幾天特意找人給周天鈺照的,小戲子扮楊貴妃,細彎眉,眼中點點愁,金釵滿頭,睜眼閉眼之間都是珠光寶氣。

應歌鳳照著周天鈺的妝容拿墨筆來描眉毛,勾上去,太高又太過粗濃,反而顯得滑稽。

這世上沒有幾個人畫了楊貴妃的妝就真如楊貴妃那麽美,而周天鈺,在應歌鳳心中是獨一份的漂亮。

他忽然楞住了,胳膊漸放下去,手上那枚粉寶石的戒指在燈光底下閃閃地亮著。

其實,當初是買了兩只,頭一回看周天鈺的戲不知怎麽就忍不住送了他一只。

應歌鳳覺得自己這回喜歡小戲子是喜歡得過了頭,竟開始在他面前完全地袒情露愛。

從前做貝勒爺,一向高高在上,睥睨自傲的眼神像鷹一樣。太監丫鬟們猜不透他的心思,戰戰兢兢地伺候,伺候不好就挨打。

等被賣進堂子裏成了小雲雀,一萬個恩客,個個不同。他見人是人面,見鬼換鬼面,嗔怪嬉鬧,佯怒裝嬌,每一個動作神情都拿捏得恰到好處。什麽時候該哭,什麽時候該笑,什麽時候該脫衣裳,他心裏一清二楚。

大家都知道小雲雀是婊子,所以都不去探究婊子真實的面目。畢竟,只是婊子罷了。

而應歌鳳也從不坦白自己,只處心積慮地讓人家愛他。因為他要很多錢,要男人的愛護,要好好地活下去,活在金銀滿地的榮華富貴裏。

就算面對辜皓棠,應歌鳳也總是要耍手段留心眼。辜二爺畢竟是位爺,雖然一心喜歡他,可喜歡是有個度的。他偶爾也得討好這位爺,講幾句他愛聽的話。

可周天鈺是不一樣的,這個小戲子潔白,純凈,稚氣,毫無城府。跟他在一塊兒,應歌鳳覺得自己像個真正的人。他可以隨時不高興,也可以隨時高興,他可以砸東西可以發脾氣,可以跋扈無禮。

應歌鳳想,就算是自己殺人放火,周天鈺也恐怕會慣著他。從此,他不做徒有虛名的貝勒爺,也不是人盡可夫八面玲瓏的臭婊子,他不用拿那些個二爺三爺度少們做靠山,他潔白無雙,他完完整整,又嶄新如初。

應歌鳳照著鏡子,看自己看得眼酸,微微地想要流淚。他的小戲子多好啊,縱容他的肆無忌憚,放任他的蠻不講理。

應歌鳳拿手帕擦掉畫歪的眉毛,想了想便叫三眼進來。

“把面吃了!”應歌鳳一擡下巴。

他在梅勒定了包廂,一會兒等周天鈺下戲就帶他去吃西餐,過一個羅曼蒂克的生日。這碗面,就便宜狗崽子了。

三眼當然不肯吃,因為他的爺沒發話。

應歌鳳站起來,雙手插著兜,知道他的心思,笑了一笑便道:“你家爺讓你吃的,他剛剛說了。”

三眼唔一聲,這才把碗端到角落,趴在地上徒手抓起面來塞進嘴裏。

既然爺說過了,那麽他就可以吃。

應歌鳳看著狗崽子狼吞虎咽頗為滿意,他走到外面抽煙,順便叫衛兵把車開過來。

等周天鈺演完《小樓夢》,謝場,還沒收拾立整就讓應歌鳳拉著往外走。

“等等!”周天鈺從衣架上取羊絨圍巾,他特意去商行裏買來的西洋進口貨。

黑灰格子,襯得應歌鳳臉白而柔潤,很精神,如同一個漂亮斯文的大學生。

“周老板,你過生日怎麽還送我禮呀?”應歌鳳摟著周天鈺的腰,在無人處停下來,低頭親一親小戲子的臉。

旁邊的花臺上擺了一盆臘梅,溫暖的熱氣中一陣暗香浮動。應歌鳳瞇攏眼,他啄吻周天鈺的嘴唇,說道:“我今兒也送你一份大禮,你要不要?”

“你送我什麽?”周天鈺半張臉隱在暗中,那影子落在他鬢角,仿佛簪了一枝花。

應歌鳳越看越愛,也不答話,忍不住又去親他。

兩人磨磨蹭蹭好一會兒才出了門,車只停在南街口,因為最近幾日鬧學生,路就讓巡警隊封住了。

周天鈺替應歌鳳掖一掖圍巾,兩人撐著傘往前走。

剛到拐角,只聽得砰一聲響。周天鈺回頭,看見一輛汽車正向他們迎面沖來。

它的速度極快,車窗玻璃只露出一道黑黢黢的窄縫。

四下昏暗,難以分辨人臉,唯獨可見一朵銀亮的火花。它遽然射出,直刺過來,那巨大的響聲幾乎震得周天鈺耳邊轟轟作響。

是子彈,有人伏在車中襲擊他們。

周天鈺來不及細想,一把將應歌鳳摟在懷裏,旋身護住他。

火花須臾就消失,可它仍然兇猛,用力咬住了周天鈺的腿。他疼得打抖,腳軟下去,砰地摔在地上。

等在車邊的衛兵這時才反應過來,忙開槍急追上去,但那車子早已飛馳離去,只濺了眾人一臉的臟汙雪水。

“小鈺!”應歌鳳抱住周天鈺,他膽戰地摸下去,手掌一團黏濕溫暖,濃郁的血的腥臭迅速襲來。

應歌鳳怕血,這總會令他想起阿瑪。

阿瑪的人頭被吊在高高的樹梢上,像一顆火紅的死亡的月亮。

“燕翾——”周天鈺攥住應歌鳳的衣襟,他的臉煞白,眉頭緊緊皺著。

應歌鳳一把將周天鈺抱起,直奔向汽車。他使勁踹車門,叫人:“他媽的給我打開。”

三眼沖上來,拉開門。

應歌鳳抱著周天鈺上車,命令司機去聖德醫院。

車子箭似的飛刺出去,三眼就跟在後頭跑,寒風直往他肺裏灌,又涼又濕,像積了一灘水。

應歌鳳緊摟著周天鈺,他貼他的臉,還是熱的。周天鈺睜開眼,睫毛蹭得應歌鳳癢絨絨,他低頭,看見小戲子朝他笑了一下。

應歌鳳沒說話,只是一味地發抖,害怕。等把周天鈺送進德國醫院,他已經是一身冷汗。

索性周天鈺沒有大礙,子彈只是擦掉他一塊肉,並未傷到骨頭,養個把月也就好了。

應歌鳳氣得咬牙切齒,他帶周天鈺回家,立即去書房打電話。

麻茂平在南京忙著練兵,辜皓棠上北平去了,至今未歸,他只能找傅景沂。傅老三有人脈有手段,定能幫他找出那個開槍偷襲的王八蛋。

傅景沂本不想管應歌鳳的爛賬,最近戰事吃緊,幾十萬噸的貨都被押在了關口,他正忙得焦頭爛額。

可辜皓棠臨走前將應歌鳳托付給他,無論如何,他都要出面幫應歌鳳調查清楚這件事。

應歌鳳在家裏等消息,如坐針氈。周天鈺躺在床上,伸手拉扯他的衣擺:“燕翾,你走來走去晃得我頭暈。”

“哦,那我不走了。”應歌鳳幹脆脫了衣服上床,陪周天鈺睡覺。

周天鈺剛剛疼出一身汗,頭發都濕漉漉的。他攀住應歌鳳的脖子,應歌鳳就把他半抱起來,心愛地摟著。

“疼不疼?”應歌鳳問他。

周天鈺搖搖頭,往應歌鳳懷裏蹭。

“你傻啊,都不知道躲開。”應歌鳳吻周天鈺的鼻尖,凝視他。

周天鈺朝他笑了一笑:“我躲了子彈不就打著你了嗎?”

應歌鳳沒再說話,他把周天鈺摟緊了,幾乎是箍住他。

“燕翾。”周天鈺仰著腦袋。

“嗯?”

“你不是說要送我一份大禮!”周天鈺攥著應歌鳳的手問他討。

應歌鳳輕輕捏他鼻尖,忍俊不禁:“都這樣了還想著收禮呢?”

周天鈺使勁點頭:“你到底有沒有?”

應歌鳳小心翼翼地翻身,扣住周天鈺的手,他親他的臉頰,親到耳邊去:“我有,就是怕你受不了。”

“什麽?”周天鈺問。

應歌鳳的手摸到(此處不可描述)。周天鈺悶哼一聲,臉紅透了。

應歌鳳笑著吻他的嘴唇:“小東西,你腿都打不開,我怎麽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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