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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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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戒指

應歌鳳一只手搭在麻茂平肩上,擺弄絲巾玩。

麻茂平睨著應歌鳳,見他正穿了件貼身的月白軟葛小單衫,短而緊,顯得人又細又巧。

應歌鳳故意挺起胸膛,兩顆小點兒就這麽明顯地凸出來。麻茂平嘿嘿一笑,用臉蹭著他的胸口,隔衣服就咬。

不費吹灰之力的,應歌鳳就把這位好色的都督哄好了。

麻茂平氣消了大半,胳膊一擡,用力摟住十三姨太那一撚小腰。

應歌鳳朝周天鈺笑,招招手:“周老板,我昨兒怎麽跟你說的,你都忘了嗎?”

周天鈺是個聰明人,應歌鳳眼風一遞,他立時領悟。

慢慢走到麻茂平跟前,垂眉低眼,一副很順從的樣子。

麻茂平拉住周天鈺的手,一把扯進自己懷裏。他是左擁右抱,好不快活。

周天鈺坐在麻茂平大腿上,對他說:“戲我還是要唱的,其他的咱們再慢慢說。”

“好,你愛唱就唱。”麻茂平想去親周天鈺的嘴,眼前突然一花,是應歌鳳將絲巾蓋在了他臉上。

絲巾是烏斯洋行買的舶來品,還帶著香氣,熏得麻茂平人都軟了。

懷裏一熱,應歌鳳主動靠了上來。他撥弄麻茂平的短胡須,細聲說著話:“都督,周老板可是明州梨園的旦中魁首,你要追求他,是不是得拿出點誠意來?”

麻茂平笑著,透過絲巾瞧周天鈺:“你說,要什麽?”

應歌鳳眼珠子滴溜一轉,替周天鈺開了口:“得給周老板另買座宅子住。”

麻茂平不置可否地哼一聲,拿起手邊的卷煙抽起來。

最近局勢不好,南方革命黨來勢洶洶,中央內閣朝不保夕。昨天接到秘信,姓蔣的已經在廣州發動。麻茂平打算帶軍往北,去南京與李純匯合。

明州,他們待不長,若在這裏買房子必然是一筆虧賬。從前日子好,這銀錢流水一樣進出,宅子買就買了,但現在,連軍用都吃緊。

麻茂平著眼睛敷衍,對周天鈺笑。他扒下周天鈺的衣裳,在他露出的雪白肩膀上又親又嗅。

周天鈺忍著惡心讓他狎昵了一會兒,麻茂平終於松開手。他還有公務,現在要去開會,跟軍部長談一樁要事。

麻茂平走前開了張兩萬塊的支票給應歌鳳,讓他去賃房子給周天鈺住。

應歌鳳偎在麻茂平懷裏撒嬌,說這點票子哪夠,還不夠他玩一夜的牌。

“你還有臉去打牌。”麻茂平聞言兩豎粗黑的眉毛立起,兇巴巴地瞪了眼應歌鳳,“打牌打不夠,連辜皓棠都打上了。”

提起辜老二,應歌鳳就一肚子氣,那個狗東西拿走他十萬塊去做公債,說是不出一月就能進賬兩千,誰知道眼睛一眨的功夫竟賠個精光。

那晚在牌桌上得知此事,應歌鳳一口怒氣上來,沖著辜老二就是一腳。

辜老二捂著卵滾倒在地,英俊的小白臉漲得紫紅,竟是流了淚。

可應歌鳳才不管辜老二的死活,他只在意自己的錢。那是他苦攢多年的家私,如今失掉大半,心都要痛死了。

“最近安分一點。”麻茂平發出警告。

“嗯,那我就去看看電影吃點西餐好了。”應歌鳳嘴上是乖乖地應,但心裏卻在籌謀著怎麽收拾辜老二。

麻茂平抽完了煙,脫應歌鳳的外褲,又捏他的屁股蛋子玩。

這時,秘書長那公鴨嗓在門口叫起來了,催他去開會。

應歌鳳很有眼力見兒地伺候麻茂平穿衣戴帽,麻茂平被他哄得很高興,於是又多開一張三千塊的支票給他。

送走麻茂平,應歌鳳將票子往兜裏一塞,又懶懶地歪到睡塌上去了。

周天鈺準備回戲班,去內室換了一套幹凈的長衫。他出來時應歌鳳正在抽煙,雪白的霧氣攏著他半張臉,模模糊糊的,仿佛是在沖自己笑。

應歌鳳只穿一條勒身的緊褲,兩截雪白的腿柔軟地疊在一起,小衫已經松開襻扭,露出一片粉紅皮膚。

周天鈺走到他跟前,正要說話,那雙腳便伸過來,在他小腹上輕輕蹬了一下:“周老板,往後可別忘了我的好。”

周天鈺臉又紅了。

“你湊近點兒,我有話說。”應歌鳳勾勾指頭。

周天鈺一俯身就讓應歌鳳摟住了脖子,嘴唇貼在臉邊,像是要吻著他:“給我留張戲票,我得空就去看你。”

“好。”周天鈺說,“那我等著你。”

周天鈺當晚就登臺上戲,演的還是楊玉環,唱《貴妃醉酒》。

八點鐘開的場,周天鈺上好妝默完戲站在後臺等,但就是不見應歌鳳的影兒。

胡琴一響,他款步而出,眼睛卻往包廂裏掃,空著。

戲唱到後半段,應歌鳳才姍姍來遲。他陣仗頗大,身後跟著五六名警衛,是麻茂平特意安排的,為了盯緊這個愛闖禍的姨太太。

周天鈺在臺上扮著楊玉環,一把牡丹金漆扇半遮臉,旋身,珠翠在燈光底下一閃,刺了應歌鳳的眼。

他微微一笑,撥動著手上的那枚粉寶石戒指。摘下來,叫警衛員給茶房:“替我送周老板。”

周天鈺唱完一出回後臺,仍然站在簾後看對面樓上的包廂。

應歌鳳今天穿了件淡紫色長袍,外邊是青黑綢的馬甲,戴一頂圓邊禮帽,實在是俊俏。

這讓周天鈺分了心,下一場唱《二堂舍子》,周天鈺演王桂英,他上臺,走兩步便望一眼,應歌鳳恰也望著他。兩人一對視,周天鈺竟忘了詞,要不是師兄輕聲提醒,戲就要砸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臺,茶房笑著進來,遞給他一只發亮的大鉆石戒指:“都督府的恩賞,應先生說,他想請您吃杯酒。”

周天鈺攥著戒指去包廂,剛轉過拐口,就在樓梯上遇見一個穿西裝的漂亮少爺。

容長臉兒,細長的眼,步伐很快,直往三樓去。

周天鈺站住了,因為他看見這人進了應歌鳳的包廂。

隨即,左右的紗簾放下,包廂就成了一個隱秘的房間。

周天鈺想往回走,但又忍不住上樓。他順簾縫往裏看,見那少爺正握著應歌鳳的手,拿到嘴邊吻了吻,討好地哀求:“鳳哥兒,你別再生我的氣了,那些錢我肯定給你追回來,絕不騙你。”

應歌鳳眼皮一撩,抽回手:“說好的一個月兩千的利呢,怎麽算?”

“我一定如數給你,絕不會虧了你。”辜皓棠靠過去,擡手摟住應歌鳳的肩膀。

應歌鳳這才轉頭瞧他,輕輕地一笑:“辜老二,我那一腳踢傷你沒有?”

“沒有,我好得很。”辜皓棠說,“對了,你要我替你找的人,有眉目了。”

應歌鳳心頭一跳,不禁將身體繃得筆直:“你說真的?”

“是啊。”辜皓棠往四周看了看,神情嚴肅地說,“在南方,帶著兵呢。”

“那末——”應歌鳳蹙著眉,欲言又止。

帶兵恐怕是在鬧革命,革命,是要殺頭的,革命,又會弄得他們家破人亡。

應歌鳳想起那年冬末,乳母死在去杭州的路中,管家阿爺拉著他們跑,城外有炮火聲,到處都是失所的流民。

他們經過亂葬崗,裏頭堆著無數賊子的屍首。有一顆人頭就掛在樹梢尖上,辮子被斬斷,只剩粗糙枯短的一截。一雙眼睛叫人剜走了,留下兩顆深黑的凹洞。

血紅的月光潑下來,照得那頭顱如受火焚,像在煉爐裏炙烤。

應歌鳳知道,那就是他阿瑪,老太後親封的克勤郡王。

授爵那天,阿瑪的臉也是如此,漲得紫紅,亮得發腫。他瘦長的細脖子支著腦袋,腦袋上又頂著花翎頂戴。一步一正,阿瑪跪在聖旨下瑟瑟地顫動著肩膀,欣喜非常。

然而,阿瑪的威風並沒有持續多久。

大清朝倒了,那時候應歌鳳才幾歲,小得簡直不記得年齡。他幾乎忘了自己是誰,以前有那麽多的人跟他行禮,他們都叫他,小貝勒爺。

多麽恭敬,多麽尊貴,多麽榮耀!俱往矣,俱往矣!

“鳳哥兒?”辜皓棠叫他。

應歌鳳發著呆,想得深了也就沒回話。辜皓棠怕打攪他,只是靜靜地盯著應歌鳳看。

瑩白的臉,濃睫毛,粉嘴唇,他覺得應歌鳳好看極了,可不敢親他。

在辜皓棠看來,應歌鳳不是胡同出身的婊子,而是那西方神話裏的安琪拉,高潔勇敢,傲慢可愛。

傅老三總說他戀應歌鳳戀得腦子壞掉了,但辜皓棠無所謂人家的流言,他捧著應歌鳳的手,對他說道:“鳳哥兒,你別擔心那些事,有我呢,你知道,我是很愛你的。”

應歌鳳回過神來,他不說話,看著辜皓棠笑,笑裏卻沒有一絲真感情,像他做貝勒爺的時候,一眼望下去,滿地的奴才。他們跪得深深的,埋著腦袋,誰敢覬覦他,他會叫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這時,茶房端果盤子進來,見周天鈺正在包廂門口楞神便叫他:“周老板,您怎麽站這兒啊?”

這一叫,就驚動了裏面的應歌鳳。

應歌鳳撇開辜皓棠的手,往旁邊靠,避嫌似的刻意與他拉開距離。

周天鈺邁著小步進來,沒有擡頭,只是語氣生硬地問好。應歌鳳看出來了,這小戲子不大高興。

應歌鳳還沒有開口,辜皓棠想起什麽,率先說道:“周老板,下個月我家要請客,不知您有沒有時間去唱堂會?”

應歌鳳看著周天鈺,他把他送的粉寶石戒指戴在了手上。應歌鳳忍不住微微笑,然後又聽見辜皓棠問他:“鳳哥兒,你來不來?”

“哦,我啊——”應歌鳳站起來,走到周天鈺跟前,他俯下身,那麽故意地瞧著周天鈺,“周老板去我就去,周老板,你去不去?”

周天鈺頭一擡,正好撞上了應歌鳳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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