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Level9.5 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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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Level9.5 96%

不可避免地被問及“Apple Rhapsody”的設計靈感, 梁靳深沈默幾秒,低頭看著無名指上那一枚素淡的戒指。

“游戲最初的世界觀與故事主線是根據我父親生前創作的一篇短篇小說拓展而來的。”

“偶然,我整理出他遺物手稿, 進行了一些改動並編寫了原始代碼。”

“‘Apple Rhapsody’對於我而言不僅只簡單是一個游戲,也是珍貴的紀念品。”

梁靳深輕聲回答,語速一如既往地稍緩。

訪談記者繼續按照訪談大綱提問, “近期關於‘Apple Rhapsody’中的‘番茄種植計劃’這一游戲隱藏支線的討論很多,可以問一下這條與主線劇情大相徑庭的支線設置的緣由嗎?”

明明十月已經降溫,會客廳中的空氣循環系統也正常運作, 可他的脊背上卻漫上薄薄一層汗,貼住襯衫。

身上穿著的黑色襯衫是曲鄔桐剛買的, 袖扣被她換成了銀質紐扣,上面烙刻著含苞梧桐花。

用指腹去讀袖扣上的花紋,感謝梧桐給他的勇氣,梁靳深決定誠實一次。

抿開一個淺淺的笑, 梁靳深找回自己的呼吸:“其實我沒有預料到這一條劇情線會被發現而且會引起這麽多討論。”

“‘番茄種植計劃’是我博士在讀期間參考自己的生活做的一段練手支線, 出於紀念的意義沒有刪,保留在‘Apple Rhapsody’中。”

“它更像是我的日記, 或某個安置了很多記憶的文件夾,只是那時的能力不足, 很多細節和邏輯都很粗糙。”

梁靳深總是在想起曲鄔桐時打開電腦,反反覆覆編輯修改這一段代碼, 好多想念好多愛意沈甸甸地墜在閃爍的代碼之間,成為僅他可見的註腳。

光照、水分、肥料、除草劑——每個道具都是一顆番茄,藏著一個懸而未決的春天,是關於心動的索引貼,濃縮數不清的失眠夜晚。

梁靳深一直在後悔。

後悔那一天在圖書館, 明媚的月光溫和地落在身上,壓迫著他的心臟無法正常跳動,堵住一整個晚自習草稿了滿腹的安慰鼓勵話語。

他詞不達意,握緊拳,手心濕漉得不像話,張了張唇,還是不能輕易與她搭話。

“要不要,考同一個大學。”

那些飽含青澀情愫的話語不受控制地從唇齒間溜出並自作主張地變調,成為這一句不清不楚的問句。

好後悔,後悔不能說出“我喜歡你”或者說一句幹巴巴的“一起加油”或許都比這一句來路不明的話好。

得到她點頭的回答,背上書包的動作都笨重,不太熟練地挪動手腳,梁靳深懷疑自己回家的一整路都同手同腳。

只記得那一晚的月亮漂亮得讓人心跳加速。

後悔那一天在出租屋,沒有勇氣翻譯那一句手語。

明明有將“我愛你”翻譯的行動也有重覆三遍的耐心,卻怎麽都說不出這三個字。

暑假尾聲,夏天依然占據這間半地下出租屋,老舊的風扇風力不足,她的鼻梁上蒙著一星半點的汗珠,柔軟的可愛。

笨拙地重覆著他的動作,曲鄔桐手指總是絆在一起,梁靳深的一顆心加載太慢,還卡在那一句無聲的不正規手語告白中,連湊近牽住她的手糾正的勇氣都沒有。

“我喜歡一顆番茄。”

這算什麽告白呢?為什麽一碰見曲鄔桐就不自覺地言不由衷呢?

後悔的情緒是胸膛中定時的鬧鐘,在很多個猝不及防地時刻蹦起,讓梁靳深好生懊惱,埋怨自己的愛太輕體量,與那麽閃亮那麽璀璨的她太不般配。

後悔在匹茨堡廝混那麽久,連一句對關系的確認與詢問都說不出口。

曲鄔桐常說她的頭發太硬太毛躁,可在梁靳深眼中,她的每一個自然卷翹起的弧度都是如此迷人。

洗發水泡沫擠滿掌心,他輕輕地揉搓她柔軟的頭發,一顆心也被這些泡沫占滿。

她低著頭,露出一截細細白白的脖頸,白得像是蛋糕上甜蜜的奶油,明明不愛吃甜,可梁靳深的眼神總下意識在上面停留。

太空了。

梁靳深想,珍珠項鏈應該與她很相稱,或者鉆石項鏈應該也不錯。

回憶自己銀行卡中的餘額,再計算這個月的兼職工資何時到賬,他在期待一個在她離開前贈予一條漂亮項鏈的可能。

“水會不會太涼?”

用杯子舀水沖凈她頭發上的泡沫,梁靳深詢問。

曲鄔桐搖頭,聲音被浴室中彌漫的水汽泡軟,“很舒服。”

沾了一手的泡沫幫她洗耳朵,摸到她的耳洞,梁靳深又忍不住想,鉆石耳環會不會與珍珠耳環更適合她呢?

“疼嗎?”他詢問。

“什麽?”

“打耳洞?”

“記不得了。”曲鄔桐又搖頭,潮濕的頭發晃出一點水珠。

“那天和之澄一起去打的,捏著她的手,好像感覺也沒有多疼。”她回憶著陳述。

嫉妒心泛濫,梁靳深又開始後悔,恨自己的慢熱與內斂,恨自己的不討她喜歡,恨所有阻礙他名正言順站在她身旁的一切。

其實他已經買好了,Vivienne Westwood的珍珠耳環與項鏈,放在書桌第一個抽屜中。

像是屏著一口氣,梁靳深提心吊膽,努力尋找所有合適送出的時機,她不會拒絕的時機。

在重覆摟著她,貪婪地用眼睛描摹她的臉龐的夜晚,他決定,送機或許也會是送禮的好機會。

只可惜,梁靳深並沒能成功送機,也因此送不出珍珠耳環與項鏈。

因為李竟滑雪不小心摔骨折需要緊急手術,曲鄔桐臨時改簽提早了航班。

醞釀著的那段溫潤珍珠般的心事,終究還是在梁靳深課後回家看見餐桌上用氣泡水壓著的那張輕飄飄的告白紙條時煙消雲散。

他租的車還停在樓下,一整節課心神不寧而準備的坦白草稿付諸東流,梁靳深第無數次後悔。

險些懷疑他與她之間的緣分或許就是這樣棋差一招。

後悔他的掛念太重,放不下已經離去與決心要走的人。

人生總是有太多留不住,梁靳深執拗地想要求一個答案,只能把自己逼得寢食難安。

梁靳深成為一個鮮活的遺物,擁有的全是關於死亡的瞬間與情緒。

Issca花一整天的時間與他交流、診斷並詳細介紹了每一個他可能需要服用的精神疾病藥物的並發癥與可能的影響。

回程的路上飄著猝不及防的細雨,梁靳深戴上衛衣帽子,恍恍惚惚地淋著這一場雨,那時還以為人生會這樣一直昏暗與潮濕下去。

開始服藥,梁靳深找回了走失已久的睡眠,眼皮沈得像是懸掛著一整個曲鄔桐,他艱難地捕捉住一點清醒思緒。

這樣的他,這樣痛苦的他,這樣不完美的他,真的能夠毫無保留地愛曲鄔桐嗎?

後悔,後悔連愛她都沒有勇氣。

“其實有很多網友揣測‘番茄種植計劃’這一條游戲支線與您的感情經歷相關,可以很冒昧地向您求證一下嗎?”

其實記者已經做好了這個問題得不到回答的準備,迅速尋找訪談大綱上的下一個問題。

“是的。”

梁靳深承認得痛快。

“可以請您具體分享一下嗎?”記者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仔細地觀察梁靳深的每一個動作與表情,收集他語氣的偏差與停頓。

她有預感這會是一篇10萬加的熱稿。

“那段時間我處於單戀狀態中,睜眼是她閉眼也是她。”

梁靳深誠懇回答:“她就像是憑空在我的生活與腦袋中捏造出的BUG,所有的安全軟件與消殺全面崩盤,我束手無策,被她輕而易舉地攻克。”

“我將所有的情緒都編寫進代碼中,以我們的故事為原型寫出這個支線。”

垂眸,梁靳深壓低聲音,擺足姿態致歉。

“因為我的個人原因而引起各位玩家在游戲體驗上的問題,確實是我的錯誤,在此對所有的玩家誠懇地說一聲‘對不起’。”

他對著鏡頭低了低頭。

“那這段感情經歷還有什麽後續的發展嗎?”

記者也忍不住好奇。

“後續是,”梁靳深抿開一個笑,提及曲鄔桐,柔情蜜意就滿掛眉梢,“我們結婚了。”

“我從單戀者的身份變成她的先生的身份。”

毫無防備地吃下一口甜到牙疼的糖,記者追問:“那支線中那麽隱秘的道具與線索具體有什麽象征意義嗎?”

“象征我愛她的進程。”他依舊笑著。

“較高的支線游戲難度是有意設置嗎?”

搖頭,梁靳深解釋:“我編寫的時候並不知道具體落地後大家會覺得難度高。”

“這個支線劇情從策劃起就只屬於我和她,那些大家覺得無厘頭甚至刁鉆的游戲任務其實都只不過是我視角下的感情節點。”

“但那時情緒確實比較不好,可能下意識地也將其映射在游戲中了。”

知曉自己不太擅長表達,梁靳深反覆致歉,“給大家不好的游戲體驗,是我的問題,對不起。”

“那‘番茄種植計劃’這個支線名稱又有什麽隱含含義嗎?”

“她是我的番茄。”

“心臟與番茄擁有同樣的大小,同樣的形狀甚至同樣的鮮紅。”

眼前冒出曲鄔桐的臉,梁靳深心軟得一塌糊塗。

“她也是我的心臟。”

訪談結束,記者收起拍攝器材,對著一同幫忙的梁靳深連聲道謝,並表示會努力寫好這篇稿件的。

梁靳深不太在意地點頭,讓她後續跟宋助理對接就可以。

在離開“宙斯”前,那個記者誠心誠意地再一次道謝,並附上一句“祝您與您的愛人百年好合!”

最後的這一句祝福語對於梁靳深而言勝過其他千言萬語,他溫和地也對她道謝。

下班,獨自開車,梁靳深嘗試逐漸減少每日藥量,掌控方向盤的同時也在掌控自己人生的秩序。

他逐漸習慣開車,如果終點是曲鄔桐,那麽開車或許更快。

駛入大型商超停車場,下車,他與曲鄔桐約好下班一起逛超市買菜。

靜靜在門口駐足,雙手插兜,攥著她近日沈迷的薄荷糖,梁靳深耐心等待他的愛人。

放輕腳步,曲鄔桐繞了一個圈,從他身後湊近,難得有了調皮一下的興致,準備嚇他一下。

只是她剛湊近,雙手剛搭上他的肩,梁靳深就瞬間察覺,轉過身,牽住她作亂的手,輕輕摟她在懷中。

曲鄔桐順勢倚進他懷中,像某種粘人小動物一樣用腦袋蹭他的胸膛。

“累不累?”他捏了捏她的手,看著她臉上瞬間閃過的堂皇神色,有點想笑。

“累。”拉長了音,曲鄔桐嘆氣,然後下一秒嘴邊就被他遞過來一顆薄荷糖,咬下糖,含含糊糊地繼續抱怨:“傾聽來訪者各式各樣的痛苦,有的時候我也好為她們心疼。”

明明曾經那麽反感的薄荷味道,時至今日居然成為了她的口味偏好。

曲鄔桐被梁靳深牽住走進超市,悄悄感嘆自己的多變。

“想吃什麽?”

梁靳深一手推著購物車一手牽著她,詢問,思考著下一周的菜單安排。

“想吃海鮮燴飯。”曲鄔桐不客氣地點餐,接連吃了好幾日沒滋沒味的減脂餐,她慷慨地給自己的味蕾放了個假。

“你記得嗎?”

曲鄔桐拎起一大包方便面,沖著梁靳深眨眼,“我們那個時候在出租屋裏一起煮了好多方便面?”

“為了省錢還總是趁著臨期去買特價方便面,偶爾舍得一點就順手再帶兩罐午餐肉、三袋火腿腸和一盒雞蛋。”

驀然提及那些在大學路半地下出租屋中共享的悶熱的日夜,曲鄔桐自己都有些恍惚,好像那些曬後般暈眩潮熱的日子已經離她好遙遠了。

梁靳深點頭,接過她手中紅燒牛肉味的方便面,放進購物車中,“我還記得你最愛紅燒牛肉味。”

從一旁貨架拿下一盒花甲粉,曲鄔桐偏頭,澄清:“其實比起方便面,我更愛花甲粉。”

“那個時候最常吃紅燒牛肉味的方便面其實是因為街角小賣部中這個口味的方便面最常打折。”

啞然,梁靳深又一次讀錯她的心,捉回她的手,緊緊握在手中,直至兩人共享同一攝氏度的體溫。

“是我不好。”他習慣性道歉。

搖頭,紮起的馬尾輕盈地晃動,曲鄔桐湊近,傾了一下身子,用肩膀去碰他的胳膊。

“我覺得你這人千般好萬般好,就是一點不好。”

所有的情緒懸空,喉結急促地滾動了一下,梁靳深險些忘記呼吸,下意識又要開口說“對不起”。

“你幹嘛老是道歉呢?”曲鄔桐簇起細細的眉,領著他走向蔬果區,斑斕的色彩擠占眼眶。

深呼吸,梁靳深討好地捏了捏她的指尖。

“你又沒有犯錯,怎麽總說對不起呢。”低頭挑選新鮮藍莓,曲鄔桐嘟囔著。

梁靳深明明那麽那麽好,她才不準有人說他不好,也不準有人欺負他!

挑了兩盒藍莓放進購物車,曲鄔桐在他愛吃的葡萄前停留,見不得梁靳深配得感那麽低,職業病犯,忍不住開解他。

“因為你本來就是一個很好的人,所以你也值得所有的愛與善意;沒有做錯事情就不需要道歉。”

梁靳深望著她的側臉,看著她青青的眉,胸膛中好像也有一支細竹落地生根。

“喜歡要大膽開口說,不喜歡什麽也要勇敢說出口。”她舉起一串玫瑰香葡萄,轉身,找到他的眼睛。

“比如你喜歡吃葡萄卻一直沒說過。”這還是她偶然某天請他喝果茶時才發現的。

將那一串圓潤潤的葡萄裝進保鮮袋,曲鄔桐繼續啰唆著:“還有你其實不喜歡吃鴨胗,卻也藏著掖著。”

昨天曲鄔桐與程立綺偶遇,聽她關切囑托了一大堆與梁靳深有關的細節,慢半拍了然他的關於生活的喜惡。

她這個愛人,實在是不合格。

幸好他足夠愛她。

在購物車上放下葡萄,曲鄔桐伸出食指,虛虛地在他胸口點了幾下。

“梁靳深,你配得上所有的圓滿與喜劇結局。”

她垂著眼睛、眼瞼上塗抹的一層薄薄粉色珠光眼影在超市新鮮燈光下閃爍,梁靳深的心臟裏也有流星同步閃爍掉落。

“包括你嗎?”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

嘆了一口氣,點頭,曲鄔桐又擡起眼睛,臉頰上閃亮的雀斑將他映亮。

“當然。”

好簡單的兩個字,就像是那一對正別在襯衫上的銀質袖扣,叮叮咚咚清脆地碰撞。

“你要向我學習,要自我一點。”

曲鄔桐模仿他的語氣,緩慢地說著。

“喜歡誰討厭什麽都幹脆利落。”

“比如我喜歡你這件事——”

向前踢了踢腳,用高跟瑪麗珍鞋的鞋尖蹭蹭他的皮鞋尖,曲鄔桐盯著他纖長的睫毛,撚了撚指尖,昨夜收斂了力氣去碰他的睫毛的觸感還了然於心。

有點癢,有只蝴蝶從指尖竄到心臟。

“說出口也沒有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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