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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Level3.4 -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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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Level3.4 -60%

周六, 一個晴天。

六點多曲鄔桐就按掉鬧鈴,迷迷瞪瞪起床洗漱。

縣城並不發達,沒有飛機場, 甚至沒有動車站;梁靳深定了兩張動車票,又約好了租車行,八點多的動車, 下午三四點才到;在隔壁縣動車站下車後就自駕回縣城。

行李昨夜就收拾好了,曲鄔桐簡單護膚,將有線耳機裝進口袋, 又把電腦揣進包裏,拎起行李箱就可以出發。

梁靳深起得更早, 準備好了早餐與午飯便當,在門口靜靜看著曲鄔桐極有條理地打理著自己,幻想中的蜜月的那些細枝末節都更加清晰完整。

“走吧。”曲鄔桐低頭穿上低幫帆布鞋,沖他開口。

見她披散著頭發, 梁靳深順手往門口鞋櫃上拿了幾枚發夾和皮筋裝進口袋中, 開門。

剛坐上副駕,曲鄔桐一系好安全帶, 梁靳深就將打包好的中式糕點早餐遞給她。

美滋滋地享用著早餐,曲鄔桐的“重回挑食”大挑戰第無數次宣告失敗。

低頭咬一口鹹蛋黃燒賣, 再吃一枚蝦餃,蟹黃小籠更是要趁熱吃, 她的食欲被梁靳深豢養得很好。

“好吃嗎?”紅綠燈停車間隙,梁靳深觀察著曲鄔桐的反應,尋思著下周可以多做一點中式早餐。

點頭,曲鄔桐夾起一顆燒賣,遞到他嘴邊, “你也吃。”

紅燈即將轉綠,梁靳深皺眉,歪了歪腦袋,踩下油門,語氣嚴肅:“你自己先吃,我開車不方便。”

曲鄔桐沒想到自己難得討好他一次,反而收獲的是硬邦邦的反應,有些難以言喻的委屈。

一下子就飽了,將叉子放進飯盒,蓋上蓋子,曲鄔桐別開頭,盯著窗外飛馳的夏日樹影。

認真開車,雙手不離方向盤,眼睛緊緊粘在前後左右車道上,梁靳深也沒有說話。

車內一下子被安靜淹沒。

停車,下車,拿上行李箱,梁靳深接過曲鄔桐手裏的飯盒,不放心,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開口解釋:“駕駛過程中需要專心。”

曲鄔桐推著自己的行李箱,低頭看路,沒有什麽表情。

“特別你坐在車內,我更需要認真開車。”

梁靳深隱約察覺到她的情緒不對勁,跟上前,鼓起勇氣牽住她的手,柔聲說。

攏住情緒,曲鄔桐翻過這個話題,對著進站口的人臉識別機器揚了揚下巴,中止這個話題,提醒他:“身份證先拿出來吧。”

上車,曲鄔桐在窗邊位置坐下,將過道位置留給梁靳深;放低座椅靠背,落下小桌板;拿出電腦戴上耳機,每周慣例播放起《普通羅曼史》更新的最新一期播客,毫無保留地支持林之澄。

繼續昨日未完善的工作,曲鄔桐敲打著鍵盤,從耐心整理著滿滿十幾頁的病理分析,思考著進一步治療方案的優化。

來訪者隱私已被她加密處理,所以她也沒有避諱一旁的梁靳深,皺著眉,圈點加粗文檔中的細節。

根據這名來訪者既往心理咨詢記錄與評估報告,來訪者剛結束一段創傷性的親密關系,產生了持續性的情緒低落、情感閃回現象;並伴隨著生理性應激反應,如反胃嘔吐等軀體化癥狀。

同時來訪者在人際關系中也產生回避行為,無法與異性進行正常溝通與交流,極大影響日常生活。

“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

曲鄔桐敲下文字,點擊長按拖動高光加亮,保存文檔,闔上電腦。

一扭頭,她就對上梁靳深緊繃的眼神,雙手環在身前,臉色有點蒼白。

皺眉,有點擔心,摘下耳機,曲鄔桐湊近了輕聲詢問,“是暈車了嗎?”

搖頭,喘息,梁靳深好像剛從什麽惡劣的狀態中掙脫,垂著眸躲著她的目光,“有一點。”

“喝點水吧。”曲鄔桐誤以為真,熱心地低頭從包裏拿出保溫杯。

杯子裏是梁靳深上午為她準備的鮮榨番茄汁,出門前還特意加了幾塊冰塊。

接過保溫杯,指尖相碰,她的體溫好像總比他更高,梁靳深從短暫接觸中汲取溫暖。

仰頭,喉結滾動,連著融化得差不多的冰塊一起吞咽,番茄酸甜的清新氣息沖散所有壞情緒。

“下次我們再出門,還是要帶一點暈車藥。”

接過水杯,曲鄔桐看著他明顯好轉的臉色,一顆心總算平穩落地,碎碎念地更新著出行經驗。

被她自然而然使用的“我們”這一字眼撫慰,梁靳深虛虛攥了攥拳,調整著自己的狀態,溫馴地答了一聲:“好。”

動車逐漸駛離京市,天氣愈發明媚,曲鄔桐的好天氣綜合癥發作。

被京市連日的陰雨天泡得皺巴巴的心情一下就閃亮了起來,她仰起臉迎著太陽,進行光合作用。

在手機上的天氣軟件中輸入縣城的全名,梁靳深預先了解著當地的天氣。

“難得一路晴天。”他對著曲鄔桐展示手機屏幕上那個明晃晃的32°。

曲鄔桐也驚訝:“居然沒有下雨!”

生活在小鎮上,就像生活在某頭不知名鯨魚的肚子中。

潮濕悶熱,時不時還會毫無預備地被一場突如其來的雨水澆濕。

在書包側邊袋中隨身放入一把雨傘是縣城學生無需教學就領悟的小鎮生活守則。

可曲鄔桐早上總是賴床,每次早讀幾乎都是踩點到,根本沒有多餘的註意力來關註雨傘有沒有安安穩穩躺在書包裏。

屋漏偏逢連夜,幾場夏季對流雨總是精準地在她忘記帶雨傘的時刻落下。

曲鄔桐的解決辦法主要靠淋雨,等雨停與林之澄。

如果林之澄那天是父母來接送,那她就會把雨傘借給曲鄔桐;如果林之澄是自己回家,就會繞一段遠路撐傘送曲鄔桐回家再離開。

曲鄔桐總覺得愛情與友情的界線很模糊,有的愛情像友情,有的友情像愛情。

在縣城獨自生活的很長一段時間中,曲鄔桐總是提心吊膽,害怕林之澄不再喜歡她。

林之澄用《我的天才女友》來譬喻曲鄔桐,曲鄔桐也將《油炸綠番茄》贈予林之澄。

在相依為命的幾年中,奶奶曾給曲鄔桐起過一個小名——“柿柿”。

不是“柿子”的“柿”,而是“西紅柿”的“柿”;奶奶希望她有一顆鮮紅的心臟。

一個名字就是一個符號,“柿柿”是獨屬於她與奶奶的接頭暗號。

而奶奶去世後,知曉這個暗號的權利讓渡給林之澄。

高三畢業暑假,曲鄔桐與林之澄反反覆覆看了不下五遍的《油炸綠番茄》

紙片花園,紅色雨傘,假聖經誓言與惡作劇婚禮,兩人能夠如同背誦語文高考必背古詩詞一般默讀電影中的每一個劇情。

對著電影鄭重約定,兩人的獨居生活開啟第一天,都要去互相的廚房中做一道“油炸綠番茄”。

林之澄一畢業就直接就業,一個人租了個房子在郊區,曲鄔桐坐了一個多小時的車去跟她一起搬家。

兩個廚房小白如出一轍地手忙腳亂;切綠番茄險些切到自己的手,差點把綠番茄染成紅番茄;油鍋加熱水沒擦幹,油點亂濺,混亂一片。

熱騰騰的一盤油炸綠番茄端上桌,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動筷,曲鄔桐與林之澄盯著那一盤圓圓的金黃的綠番茄片。

“我有預感,”林之澄說話,“我們會成為很好的朋友,一輩子的那種好朋友。”

“我也有預感,”憋住眼淚,曲鄔桐跟著開口,“這盤油炸綠番茄可能不是很好吃。”

兩人笑成一片。

當然,努力從落灰的記憶中翻翻找找,好像也能找到一點與梁靳深有關的下雨記憶。

高中的曲鄔桐毫無保留地將梁靳深視為假想敵,對於與他相關的話題總是不關註,不參與,不在乎。

在別扭的青春期,她認真遵守著自己那三無產品般的“三不原則”。

可偏生遇到老陳這個熱心班主任,自己經歷過美好的學生時代,便偏執地認為所有的同班同學都應該相互幫助相互鼓勵才正確的。

於是老陳總是想盡一切辦法撮合她和梁靳深,不是把兩人奧數備賽座位排一起就是把圖書館自習座位排對面,要不然就是讓梁靳深幫請假的曲鄔桐帶個作業或讓曲鄔桐順路把梁靳深喊到辦公室。

領完結婚證,曲鄔桐看著那一張證件照上的自己與梁靳深,無比別扭;半天只冒出了一句“如果公開我們結婚的信息,老陳肯定是全世界最開心的那個人。”

“那婚禮得請他當證婚人,”接過她手中的結婚證,梁靳深也跟著笑,順口提議,“結婚證放我這保管吧。”

已經可以想象到老陳會怎麽歌頌他的那些“無心插柳柳成蔭”的偉大貢獻了,曲鄔桐扶額,從此再未見過那兩本結婚證。

高三,縣一中難得寬裕一次,給全體學生安排了一場電影院觀影活動,當然影片是統一指定的勵志經典《阿甘正傳》。或許是尖子生的特權,一班的位置被排在正中間最佳觀影區,男生女生分開坐,但班級男女生均為單數,就不可避免地需要有一男一女坐一起。

黑暗中有幾對早戀小情侶眉來眼去,尋思著怎麽不留痕跡地申請;可他們都還沒來得及開口,老陳就大手一揮:“曲鄔桐,梁靳深,你們坐一起。”

那些隱秘的青澀的情愫一下就灰飛煙滅了。

曲鄔桐一步三嘆,不情不願,拎著書包,還是在梁靳深身旁坐下,一張臉臭得很明顯,身邊的他是什麽反應也都懶得去觀察。

好不容易熬到電影結束,等年段長揮手宣布就此解散,烏泱泱一群人一瞬間就全起身擠向出口。

懶得去擠,曲鄔桐繼續安安靜靜坐在位置上,甚至還有閑工夫拿出錯題集多背幾套題。

梁靳深也端坐一旁,只是心思與曲鄔桐截然相反,手心濕成一片,一整場電影看得魂不守舍,絞盡腦汁都無法從醞釀的滿腹的話語中挑選出最適宜的那一句開口跟她搭話。

全場人都散盡了,電影院保潔推著清潔車走入影廳催兩人離開。

這才慢條斯理地收起錯題本,曲鄔桐背起書包。

左手邊不知因為什麽理由也慢吞吞磨蹭到現在的梁靳深也跟著站起來,慢半步跟在她身後。

學人精。

撅嘴,曲鄔桐在心中默默丟下一句,先入為主地將梁靳深的一切行為都用自己的視角解讀。

梅雨季陰郁的雨落得絲毫不講道理,曲鄔桐剛走出電影院,明明太陽還高掛在樹梢上,就被淋了個措手不及。

後退,躲回電影院大廳,咬唇,曲鄔桐糾結,是要難得破費一下打個車回家,還是幹脆淋雨回去呢?

反正就幾步路,她衡量著,下定決心,將書包反背在身前,低頭抱緊書包,咬牙,邁開腿就沖向雨幕中。

只是預料之中的雨滴並沒有降落在她身上。

雨停了?

曲鄔桐疑惑地頓住腳步,擡起頭。

頭頂上冒出一把傘,最普通的黑色的天堂傘。

梁靳深撐著傘,悄無聲息地站在她身旁。

“一起撐傘吧。”他盯著這一場太陽雨,“反正也順路。”

綿密的雨水落在傘面上,落在地上還未幹涸的水窪中,將曲鄔桐後腳跟處的襪子緩緩濺濕。

“謝謝你。”曲鄔桐並不習慣跟他交流,很僵硬地落下話,並沒有傻到拒絕這一把從天而降的雨傘。

她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好聽,像75%純度的酒心黑巧,一句話就把他灌醉。

這也本周她第一次開口跟他說話,梁靳深有些不知所措,應該再說些什麽呢,想不出來,只能努力壓低不受控而揚起的唇角。

三番五次鼓起勇氣,在唇邊徘徊的搭訕還是被雨聲遮蓋,魚刺似的卡在喉嚨說不出口。

湊近了些,再湊近了些,兩人擠在小小一把傘下,小心翼翼地躲著雨,緩慢地邁步前進。

雨水鐵銹般的腥味,混雜他的氣息與身上校服的皂香,將曲鄔桐籠罩,害她連呼吸都不暢快。

雨傘太小,幾乎需要肌膚相貼,他們之間脆弱的緊繃的關系被這場太陽雨浸泡而短暫糾纏。

都怪這場雨。

曲鄔桐想。

感謝這場雨。

梁靳深想。

下車。

時隔三年,曲鄔桐再一次回到縣城。

長途車程讓她的右側腰部肌肉又開始酸痛,咬著唇拿著行李箱,跟著梁靳深身後,走入酒店大堂辦理入住。

曲鄔桐與梁靳深,是兩個土生土長的小鎮本地人,也是兩個在此毫無住所的人。

梁靳深家裏的房子在他父親去世後就賣了。

而曲立和鄔梅早在三年前就把筒子樓的那套兩居室賣掉了,再加上他們已經斷親兩年多,即便如今他們從深市回到了小鎮,曲鄔桐也絕不會再去找他們。

她無法佯裝一切從未發生。

刷卡,開門,曲鄔桐丟下行李就扶著腰躺上床,語氣虛弱,指揮著梁靳深幫她拿藥。

“我包裏夾層有一板布洛芬,你拿給我一下。”

皺眉,梁靳深把藥遞給她,又擰開一瓶礦泉水放在她手邊,擔心的神色明晃晃掛在臉上,詢問:“怎麽了?是痛經嗎?”

“這裏天氣潮濕,加上車坐太久了,我的腰肌勞損可能覆發了,”曲鄔桐三言兩語地解釋,熟練地咽下止痛藥。

“不嚴重,輕微的而已。可能太久沒回這裏,我的肌肉已經不習慣這裏的濕度了。”

“怎麽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低聲念著,梁靳深翻找出行李箱中常備的醫藥包,拿出一貼撒隆巴斯,示意曲鄔桐翻身,他為她貼膏藥。

老實翻身,曲鄔桐慢慢等待藥效發作,他的體溫好像總比她低,撩開她的襯衫,拉低她的褲腰,指尖輕輕觸碰她的腰部肌肉,與她確認病竈範圍。

撕開膏藥,輕手輕腳地為她貼上,在細致地捋平膠布,再幫曲鄔桐整理好衣服,梁靳深總是很輕柔地對待她,“好了。”

勸服曲鄔桐在酒店休息,無果,梁靳深只得載著她趁著日落之前來到墓園。

除草,擦拭幹凈兩塊並肩而立的墓碑,擺上一簇白色繡球,梁靳深點燃蠟燭。

曲鄔桐看著墓碑上沈默的兩張與梁靳深相似的臉,細白皮膚,大眼睛,高鼻梁,臉上總帶著笑,是那種靦腆的不知道在不好意思什麽的笑。

沒有什麽繁瑣的儀式,曲鄔桐跟著梁靳深拜了幾拜,一起燒著紙錢。

火光映亮兩人的臉龐,曲鄔桐忽然起意,“等一下……可以陪我去看一下我奶奶嗎?”

“也在這個墓園。”或許與死亡和悼念相關的字眼都總是如此沈重,曲鄔桐難得地想起奶奶,可每次一想起,眼睛就會發酸。

“好。”

求婚近一年,結婚三四個月,兩人慢半拍地才終於在真正意義上的見家長。

日落,迎著煙紫色的夜,曲鄔桐與梁靳深走出墓園。

梁靳深牽住了曲鄔桐的手,她任憑他牽著,

無名指上的戒指被兩人的體溫捂得溫熱。

“團圓適合吃火鍋。”

“好”

“我想吃豬肚雞鍋底。”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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